“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风雨的喧嚣。
那鸣镝声尖厉刺耳,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
火把。
无数火把。
从四面八方,从天井四周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角落里,猛地亮了起来。
火光刺破黑暗,将天井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耀下,无数身披铁甲的金兵,从四面涌出,将天井围得水泄不通。
至少三百张弓,三百支箭,齐齐对准了天井中央的四个人。
盛崖余的手指微微收紧,凤晓棠的眉梢轻轻一挑,沈虎禅的手已按上刀柄。
铁游夏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停在了火光最耀眼处。
那里,立着三个人。
最左侧那人,身量不足五尺,梳着东瀛武士特有的总发。
头顶剃得发青,四周的头发束成一束,垂在脑后。
他穿着一件古怪的衣袍,材质似绸非绸,似布非布,靛青色,染得不甚均匀,却自有一种粗犷的美感。
肩部覆着一对金属肩甲,形如新月,用绸缎裹着,在火光下隐隐泛光。
内里是一件茜红色的小袖,衣领翻出,露出三层叠领,每层都绣着细密的菊纹。
不是寻常的菊花,而是花瓣散乱、恣意怒放的乱菊。
腰悬双刀。
长的那柄,刀鞘漆黑,隐隐泛着梨地般的细碎光泽,刀镡是透雕的——波涛汹涌的海浪上,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月华洒落,浪尖溅起无数细碎的星芒。
短的那柄,鞘口系着一根锦带,带上织着“卍”字不断纹,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左耳垂上,悬着一枚小小的琉璃珠子,珠子呈不规则的卵形,色作乳白,隐隐透着血丝般的红纹。
那珠子垂在他耳垂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时会碰到颊边一道陈旧的剑痕。
那剑痕从他左颊斜斜划下,直到下颌,颜色已褪成淡红,却仍触目惊心。
他身旁那人,身量颇高,瘦削得像一根竹竿。
狭长的单睑,眼珠漆黑,左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眼角直划到嘴角,将那张脸劈成两半。
他穿着水色直裰,外面罩一件鸦青色比甲。
比甲心口处,用银丝绣着一幅残图——海东青翱翔于天际,十七只青鸟盘旋成太极涡形,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腰间系一条五色丝绦,左腰悬一柄长刀,刀鞘是百济桦木所制,外裹鲨鱼皮,皮纹细密,呈深褐色。
右腰悬一张短弓,弓身用密州冰蚕丝缠绕,弦槽嵌着一片暹罗象牙,牙面雕着繁复的云纹。
头上戴着一顶马尾编制的“风落巾”,额前垂着一枚岫岩玉雕成的松针坠。
那坠子细细长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滴凝固的雨。
二人身前,还站着一个人。
他静静的立在火把下,一动不动。
此人若论高矮,只算中人;若论胖瘦,甚至有些偏薄。
可你多看他一眼,便会觉出不对劲来。
那薄,是精铁锻打后凝成的薄。
是十层牛皮绷紧后压成的薄。
他的肩膀不宽,却厚得出奇,从侧面看去,肩头竟比耳垂还高出一截。
那是长年挽弓拉弦练出的斜方肌,硬得像两块倒扣的铁盔。
双臂垂在身侧,不粗,可小臂上青筋虬结。
每一条都像蓄满了力道的弓弦,随时可以崩出致命的一击。
此人穿着一身,西夏武士常见的装束。
头戴一顶浑脱帽,帽顶插着一根鹰羽——纯黑的,黑得像烧焦的炭,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帽檐下,露出一张窄长的脸,颧骨高耸,面皮呈一种经年日晒后特有的深赭色,粗砺得像戈壁上的风化石。
眉毛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双眼睛,却深得骇人。
眼窝深陷,眼珠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像贺兰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被风沙磨蚀了千年的戈壁石。
那目光从深陷的眼眶里射出来,不凌厉,却冷。
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倒像一只盘旋在天边的鹰,正俯瞰着地上将死的猎物。
三人身后,无数金兵擎着火把,将整个天井围得铁桶一般。
火光照耀下,雨丝亮得像千万根银针,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
落在火把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一阵阵细小的白雾。
此刻,拓跋鹜忽然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只一步。
那一步踏在天井的青砖上,却像踏在每个人心头。
闷闷的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颤。
随即,他开口喝问。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穿透火把的噼啪声,穿透三百名金兵粗重的呼吸,送入天井中央四人耳中:
“在下西夏‘鉴武陵’门主——拓跋鹜。”
顿了顿,“几位是哪里来的朋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那灰蓝色的眼珠在火光下竟像两颗冰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天井中,一时死寂。
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永不停歇。
四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只一眼。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示意,没有任何事先约定的暗号——
但,他们动了!
沈虎禅的刀,最先出鞘!
“阿难刀”出鞘时,没有刀鸣,没有破空声,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寒光,一闪而逝。
他的身形已掠入金兵群中。
刀光再闪时,三颗头颅已飞上半空。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被雨水一淋,化作漫天血雾,洒在周围的金兵脸上、身上、刀枪上。
那些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瞪着眼,望着那三具无头的尸身,望着那三个还保持着站立姿势的同袍——
沈虎禅的第二刀已到。
这一刀更快,更狠,更不留情。
刀光掠过之处,五人齐齐倒下。
不是被砍倒,是像被割断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去。
每人咽喉处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正从那血线中汩汩涌出。
直到这时,金兵们才反应过来。
“杀——!”
喊杀声震天响起。
无数刀枪,齐齐向那道黑色的身影刺去。
沈虎禅不退反进,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一条游鱼在水中滑行。
那些刺来的刀枪,明明已刺到他身前,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寸。
有时是半寸,有时是三分,有时只是毫厘之差。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而他的刀,从不落空。
每一刀下去,必有一人倒下。
倒下的人,再也站不起来。
同一时间,铁游夏也动了。
他没有用兵器。
他的兵器,就是他的双掌。
那双掌看上去平平无奇,和寻常人的手掌没什么两样。
可他双掌翻飞间,每一掌拍出,必有一人飞出丈外。
不是退,是飞。
飞出丈外,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口中狂喷鲜血,鲜血里混着内脏的碎块。
他的掌法没有花哨,没有虚招,每一掌都实实在在,每一掌都恰到好处。
有人挺枪刺来,他只是侧身一闪,顺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那人胸口塌陷,肋骨尽断,身子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人。
有人挥刀砍来,他抬手一格。
那刀砍在他小臂上,竟“当”的一声弹开,刀口卷刃。
而他的手臂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那些人惊骇地瞪着他,像瞪着怪物。
铁游夏没有给他们惊骇的时间,双掌再次翻飞,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铁锤,一锤一锤,砸进金兵群中。
每砸一下,便有一人倒下。
每砸十下,便倒下一片。
鲜血染红了天井的青砖,雨水冲刷着那些血,却怎么也冲刷不干净。
新的血不断涌出,旧的血还没流尽。
血水汇成一道一道的细流,沿着砖缝淌向那口石井,又从井沿淌下去,不知淌到哪里去了。
沈虎禅的刀还在挥舞,携带着风雨与血腥。
刀光过处,如入阿鼻地狱。
那些金兵望着那刀光,眼中竟露出绝望之色。
不是恐惧的绝望,是认命的绝望,似他们已看见了死后将去的地方。
刀光落,人头落。
刀法一变,不再凌厉,反而变得阴柔诡谲。
刀光飘忽不定,像饿鬼的爪牙。
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抓来,抓进咽喉,抓进心口,抓进小腹。
抓进哪里,哪里便多一个血洞。
刀法再变,变得蛮横凶残,像野兽的扑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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