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瑞安书中,从执掌家门开始! 第366章

  街边的屋檐下,蹲着一个老妇人。

  她约莫六十来岁,灰白的头发散乱,身上的短袄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黄的草絮。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脸朝下趴在她膝上,一动不动。

  孩子的后心,插着一支箭。

  箭羽是白色的,箭杆上刻着一行女真文字。

  老妇人低着头,望着孩子的小脸。

  那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几点血迹。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头发。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街对面,飞霞楼的掌柜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扭过头去。

  他知道那可怜孩子,是街尾王屠户家的小幺儿。

  今早金军进城时,孩子吓得跑出巷子,被一箭钉在了地上。

  刚刚那队铁浮屠经过时,顺手把孩子的尸身扔到街边。

  王屠户两口子在哪?

  死了。

  今早城破时,王屠户拿着杀猪刀冲上去,被一刀砍了头。

  他女人扑上去,被一矛刺穿肚子,倒在血泊里。

  一家四口,还剩谁?

  剩这个老妇人——王屠户的娘,孩子的奶奶。

  掌柜扭过头,不再看。

  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冲出去。

  冲出去做什么?

  送死罢了。

  时值当午,大雨滂沱。

  太原城破后的第三天,奉天大街上冷冷清清。

  除了遍地的尸体,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外族商贩,缩在屋檐下,等着这场雨停。

  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水花落下,汇成一道道浊流,裹着血水、泥浆、碎布片,向街边的阴沟淌去。

  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声响,自城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疾如急风,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是马蹄声。

  千百只马蹄,一齐踏在泥泞的街面上,踏得大地震颤,踏得人心发慌。

  屋檐下的人们霍然站起,扔下货物,拖儿带女,四散奔逃。

  霎时间,奉天大街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里,躲进了横巷,躲进了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只剩下满街的尸体,躺在大雨里,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

  十三乘铁骑,冲上奉天大街的入口。

  当先的骑士,是个精壮的女真人。

  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雨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一道道淌下。

  头上戴着一顶铁盔,盔顶插着一簇黑色的马尾,雨水顺着马尾滴落,像一串串断线的珠子。

  他的背上,负着一个巨大的箭筒。

  箭筒用兽皮缝制,筒口露出一排白色的箭羽,密密麻麻,像一头随时会噬人的猛兽。

  ——镞囊奴统领,韩常。

  韩常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呼啸着转了一圈,然后重重落下,“啪”的一声,抽在马臀上。

  健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冲向长街的尽头。

  身后十二骑,齐齐效尤。

  马鞭声、呼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十三乘铁骑,狂风般掠过奉天大街。

  那气势,惨烈而夺人心魄。

  就在此时,一条小小的身影,从街边的横巷里,猛地冲了出来。

  是个幼童,五六岁光景,光着脚,穿一件破旧的单衣,满脸惊惧。

  他跑得太急,在雨地里踉跄了一下,竟直直冲到了街心。

  韩常的座下骏马骤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而起。

  韩常不慌不忙的一勒马缰,猛地向旁一扯,人马同时跃起,自那孩子头顶横跨而过。

  马身还在半空时,韩常已反手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开弦——

  一箭射出。

  那箭快如闪电,穿过密集的雨幕,穿过湿冷的空气——

  “噗”的一声。

  将那孩子,活活钉在了街对面的墙上。

  孩子的身体挂在墙上,四肢无力地垂下。

  那支箭从他后背射入,从前胸穿出,深深没入青砖墙缝。

  鲜血沿着箭杆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墙根的石阶上。

  阶下,一滩血红,在雨水中慢慢洇开。

  这时,韩常的马才落回地面。

  身后十二骑齐齐追上来,目睹此景,轰然喝彩。

  “好箭法!”

  “统领神箭!”

  韩常嘴角一勾,马鞭一挥。

  十三骑健马再次加速,转眼间,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蹄声渐渐远去,大雨继续下着。

  墙上,那孩子的尸体还在微微晃动。

  箭尾的白色箭羽,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飞霞楼的二层,临街的窗边,坐着一个青年男子。

  他穿着件半旧的箭衣,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却一筷子没动。

  他望着街对面墙上那具小小的尸体,望着那支还在滴血的箭,望着那十三骑消失的方向。

  目光沉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沈虎禅。

  他认得那个领头的骑士,乃金国西路军的赫赫人物。

  镞囊奴统领——韩常!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必有其惊人绝艺。

  镞囊奴乃金国皇族亲兵,分上中下三卫,每卫三千人。

  一卫之中,又分宿卫、镞囊奴、血戮锋三营。

  能统领镞囊奴者,必是万中挑一的精锐。

  韩常既在太原城内——

  那么,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也必在此城之内。

  沈虎禅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招手唤来掌柜,结了账,缓步下楼。

  走出飞霞楼,他沿着街边,不疾不徐地向西南的方向行去。

  走出十余步,他转进一条横巷。

  巷中无人,他的身形忽然快了起来。

  快得如同一道魅影,在小巷中疾速穿行。

  一边奔行,一边脱下身上那件箭衣,反转过来,重新穿上。

  箭衣变作灰褐,商人的装束,变成了农夫的模样。

  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药液,涂在脸上、手上。

  那药液无色无味,沾到皮肤上,却迅速将肤色染成深褐。

  等他奔出巷口,站在那间杂货铺前时,已全然换了个人。

  一个黑实粗壮的庄稼汉。

  杂货铺的门面上,白底黑字,写着五个大字——“解忧杂货铺”。

  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欲买些甚么?”

  沈虎禅从怀中摸出半枚玉珏,递过去,口中淡淡道:“天王盖地虎。”

  伙计接过玉珏,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另外半枚,两下一合——严丝合缝。

  他躬身一礼,低声道:“宝塔镇河妖。”

  “‘破军’大人,请随我来。”

  沈虎禅随他入店,穿过窄廊,自后门而出。

  翻过三道矮墙,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院角有个马槽,伙计掀开马槽,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

  “大人请。”

  话音方落,沈虎禅已俯身钻入。

  秘道狭窄而昏暗,他摸索前行,约莫半刻钟后,眼前豁然一亮。

  秘道尽头,乃是一间密室。

  白烛三枝,燃着淡淡的光。

  墙角一盆炭火,红光明灭。

  案上一壶冷茶,五只青瓷盏。

  五把木椅上,已坐了四个人。

  首座那人,一身素衣,银簪束发,面容清俊却透着几分清冷之气,膝上覆着一张薄毯。

  ——“鸦刃局”局长,盛崖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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