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六颗头颅,望着那张写着“不奉赵宋诏书”的布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攥紧酒葫芦,大步追了上去。
大庆殿内,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
赵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冕旒在额前微微晃动。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正是从宣德门墙上,揭下来的那张“炎黄社”布告。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纸边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殿下,群臣毕至,黑压压站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
陈宾王终于忍不住,一步跨出班列,声如洪钟:“陛下!”
“‘炎黄社’目无君上、悖逆不轨,擅杀朝廷命官,悬首示众,更敢口出狂言‘不奉诏书’——”
“此乃公然谋反!”
“臣请旨,出兵铲除此贼,以正朝纲!”
赵亶没有答话,只是抬起眼,望了陈宾王一眼,又望向群臣。
种师道站在班中,凝神望着那张布告,一言不发。
诸葛小花垂眸而立,白发如雪,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赵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
“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钉进这满殿的死寂,“你说呢?”
诸葛小花缓缓抬起眼帘,望了赵亶一眼,又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方开口道:“陛下,还请宽心。”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古井之水:“‘炎黄社’乃芥藓之疾,癣疥之患,虽一时猖獗,终究难成大患。”
赵亶攥着布告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分。
诸葛小花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阅尽三朝风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御座上的赵亶。
“金军方是眼下大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枚钉子楔入这满殿的死寂之中:
“女真狼子野心!”
“此番南下,所图者,非一城一池,乃神州社稷。”
赵亶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完颜宗辅率东路军围困汴京,至今已逾七日——”
诸葛小花的目光转向殿外灰濛濛的天色,声音愈发沉缓:
“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却围而不攻,其中必有深意。”
他转回头,望着赵亶:“应是在等着...萧奇侠与黑山老妖一战的结果……”
顿了顿,面色肃然,“此战于神州,干系重大!”
“若萧奇侠胜了,则可鼓军民必胜之心,一战或可扭转乾坤。”
他的声音沉下去:“在此之前,我等务必保住东京不失。”
顿了顿,“若京师有失——”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住。
满殿寂然,只闻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像永无止境的催促。
良久,他才低声道:“则社稷危矣。”
陈宾王急道:“太傅,话虽如此,可这‘炎黄社’——”
诸葛小花抬手,止住他的话。
“待得金军退去后...”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望着御座上的赵亶。
眸内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极深的、似能包容一切的平静。
“...臣自有办法,将‘炎黄社’彻底铲除。”
赵亶沉默,满殿群臣,面面相觑。
终于,有人开口附议:“太傅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金军...”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附议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片。
赵亶攥着布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将那张纸放在膝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金砖上,一声紧似一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首,枢密院同知孙傅几乎是扑着跪进殿来的。
他满头大汗,来不及施礼,便急声道:“陛下——紧急军情!”
话音未落,赵亶霍然抬头。
“三日前,太原留守张孝纯率众投敌,太原城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如今——如今——”
孙傅喘息着,声音都在发颤,“金国西路军副帅——完颜希尹已率所部兵马,南渡黄河,西趋洛阳,封锁了潼关!”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沉,更重,像一块巨大的青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种师道的手指微微攥紧。
陈宾王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诸葛小花垂下的眼帘,终于抬起,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久久不动。
赵亶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
那张“炎黄社”的布告,从他膝上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大殿的金砖上。
纸上那行字,清清楚楚映在他眼里:“不奉赵宋诏书”。
殿角铜漏,一滴一滴,永不停歇。
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黄昏,将至。
? 第二百五十八章 斩首(1)
太原城破,已是三日前的事。
那日辰时,北城“镇朔门”外,金军的牛皮大鼓擂了整整两个时辰。
鼓声闷如闷雷,一下一下,砸在守卒的心口上,砸得人心头发慌。
巳时三刻,完颜娄室亲率铁浮屠军,自东北角突入。
那段城墙是被叛军打开的——张孝纯的族侄张景,半夜缒城而下,将“镇朔门”东北三百步处的那段矮墙,卖给了金人。
娄室登城时,守将王禀正率亲兵死战。
他被十七杆铁矛围在城楼前,浑身浴血,犹自挥刀砍杀。
刀刃卷了,他用刀背砸;刀断了,他夺过金兵的矛,继续刺。
最后一根矛刺穿他的胸膛时,他倚着城楼的柱子,瞪着眼,望着南边。
望着汴梁的方向。
然后,缓缓倒下。
城破了。
完颜宗翰策马入城时,日头正移到中天。
他勒马于“镇朔门”城楼下,仰头望着那块被烟火熏黑的匾额。
匾上三个字——“镇朔门”,是崇宁年间太原府尹亲笔所题,字迹端正,笔画遒劲。
宗翰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中的马鞭,向那匾额一指。
身后,一名镞囊奴张弓搭箭,“嗖”的一箭,正中那个“镇”字。
箭尾没入木匾三寸,箭羽嗡嗡颤动。
宗翰哈哈大笑:“镇朔?今日,俺来镇你!”
他策马前行,踏过满地尸骸,踏过横流的血水,踏过那些被砍落的首级、被折断的刀枪、被烧焦的旗帜。
马蹄每落一步,便在血泊中溅起一朵暗红的水花。
身后,三千镞囊奴鱼贯而入。
铁蹄踏过之处,大地震颤。
太原城,从此姓了金。
城北的一处断墙下,趴着三个人。
他们是太原城破时,活下来的最后几个守军。
领头的叫孟柱,是个三十岁的都头,脸上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是新添的伤。
他趴在墙根,透过墙缝望着街上的金军。
一队一队的骑兵从眼前掠过,马蹄踏起的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咳出声。
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卒低声问:
“都头,咱们...还能回去吗?”
孟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些金军。
望着他们马背上晃动的长弓,望着他们背上那插满箭矢的箭筒,望着箭筒上那个狰狞的兽头标记。
——镞囊奴。
金国狼主的亲兵。
他攥紧手中的刀。
刀已卷刃,刀身满是缺口,可他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低声道:“回去?回哪去?”
那年轻士卒愣了一下。
孟柱转过头,望着他。
那道刀疤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这儿,就是咱们的坟。”
奉天大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穿军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有老人,有孩子。
血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青石板缝,慢慢淌进街边的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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