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甘陕一带之前闹过白莲教,眼下虽然不能说是赤地千里无人烟,但人口锐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在来时的路上,杜永就看到不少完全荒废连一个人都没有的村子。
至于村子里的人,要么在战乱中死掉了,要么被朝廷的军队在甄别是否是白莲教残党的过程中“清理”掉了,要么跟着白莲教一起去了蜀中。
他觉得在这场大规模叛乱中,死亡人数起码有几十万到上百万。
不得不说,白莲教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强了,强到只要是他们闹过的地方,整个社会层面都会遭到彻底的颠覆。
所有的官吏、富户、地主豪强等心向朝廷的统治阶级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屠戮。
而这些人的消失会导致官府暂时失去基层治理能力,甚至连征税都征不上来,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来慢慢地重新构建。
长安虽然没有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中陷落,但也无疑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影响。
在城头上可以看到大片干涸凝固的黑褐色血浆,似乎在诉说着当时惨烈的攻城战。
“这就是长安?”
大虎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敢相信这里就是昔日盛唐、强汉的都城。
因为这跟他想象中差得实在是有点太大了。
毕竟他好歹也算是去过京城,见识过真正的都城是什么样子,光城墙的高度就差了接近一倍,更不用提城市的占地面积和规模。
此刻的长安别说跟京城比,就是跟苏州比都差了一大截。
城墙根附近大片枯黄的杂草也没有人清理,有些甚至都长到砖墙的缝隙里了。
杜永微微叹气道:“没办法,关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乱,白莲教曾经试着攻打过三次长安,虽然最终没能打下来,但造成的破坏估计没个几年时间恢复不过来。另外,千魔教血洗江湖势力也对民生造成不小的打击。尤其是没有了镖局之后,各地拦路抢劫的土匪山贼日益猖獗,做生意的商人往往需要承受极高的风险。而这些成本全部都会变成昂贵的价格转嫁给平民百姓。”
“还有朝廷的驻军。之前为了防备千魔教从西域调兵攻打关中,在这里增加了不少兵力。而这些军队会让原本粮食就紧张的关中变得更加缺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长安的粮价起码会是其他地方的三到五倍以上。”
韩茗也跟着补充了一句。
因为她从进入关中开始就注意到沿途所有客栈、路边摊位食物的价格暴涨。
虽然这种暴涨对大手大脚的江湖中人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
反正馒头、饼是两三文钱一个,还是七八文钱乃至十几文钱一个,对他们而言都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但对原本生活就十分困苦的平民百姓而言就截然不同了,那可是真正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
毕竟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可不是说笑的。
更可怕的是,随着土地变得越来越贫瘠、水资源越来越匮乏,关中承载人口的上限早已远不如汉唐时期,粮食平均亩产也低于其他地方。
如果不是白莲教暴乱导致大量人口死亡,很多原本快要活不下去的佃户和穷人又在官府主持下得到了新的土地,这会儿估计早就已经流民遍地了。
“唉——这关中百姓过得还真是有够难的。”
江旌看向那些排着队准备进城的平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怜悯。
他原本就是佃户家庭出身,所以知道种地究竟有多么辛苦。
不过好在广东的农业条件要比关中强太多,而且杜家为了追求细水长流年租通常也不高,遇到灾年或歉收还会减免并给予低息借贷,所以兴宁县当地大部分佃农都还能勉强吃饱饭。
“走吧,咱们先进城找个地方落脚。记得提高警惕,从现在开始咱们就算踏入千魔教的势力范围了。”
陈翠书压低声音给所有人提了个醒。
经过一年时间的沉淀,这位三十岁出头的石山派大师兄显然也摸到了武学宗师的门槛,这次跟着一起来也是想通过实战来淬炼自己的武学真意。
就这样,一行二十几匹快马无视了城门口设立的检查站呼啸而过,将那些士兵和衙役吓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兵器。
但在看清楚对方的穿戴打扮和随身携带的兵器之后,到嘴边骂骂咧咧的话立刻又给咽了回去。
在这个高武世界,没事不要随便招惹江湖中人早已经是官场上达成的共识。
至于像强闯城门或在城内策马这种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人家肯走城门是给你面子,不然完全可以直接用轻功翻墙。
事实上,城门和城墙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为了限制武功高手设计的,也压根就限制不住。
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众人很快就发现了这里的乞丐比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多得多,而且超过三分之一就是十来岁或更小的孩子。
他们乱糟糟宛如鸟窝一样的头发上往往插着一根或几根草,三三两两蹲在道路两边。
任何稍微了解点古代社会的人都知道,插上草的东西意味着贱卖。
人头上插草就是卖人、卖自己。
偶尔会有经过的路人上前,像挑选牲口一样检查他们的身体和牙口情况,然后掏出点钱来往地上一扔,就可以直接把人带走了。
人口买卖在这里看上去是如此的随意,甚至都不需要官府签发的文书。
当杜永等人骑着高头大马经过的时候,很多原本连动都不动的人立刻起身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呼喊。
“大侠!大侠!行行好把我买了吧!我什么都会干!”
“大侠!买我们俩!我们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
“买我女儿!她今年十三!还是黄花大闺女!不仅能端茶递水,还能给您暖床!您瞧她这模样,多好看呀。只要二两银子。”
“施舍点吃的吧,我们娘几个已经饿了三天什么都没吃了!”
……
不得不说,眼前这如同丧尸围城般的一幕让作为现代人的杜永感受到了深深地震撼。
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人命如草芥。
要知道以前,无论是在南方的广东、苏州,还是北方的山东、京城,乃至边境的宣府,他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
毕竟韩宋才立国百余年,而且这些地方也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乱,所以平民百姓的生活再难也还勉强能过得下去。
可长安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而且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不管是白莲教还是官军,都丝毫没有把这些遭到裹挟的底层穷人当成一回事。
尤其是眼前这些哭着喊着要卖身的,基本没有青壮年男性,要么是带着孩子的女人,要么是年迈的老头子,要么是还未成年的小孩。
他们既不能耕种土地生产粮食,也没有能力拿起武器造反,所以官府压根也不管他们的死活。
“少爷,要我把这些人都驱散吗?”
小虎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了一句。
因为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把大家身上携带的金银全部换成粮食,也喂不饱这么多张嘴。
更何况要是钱全花光了,吃饭住店怎么办?
正当杜永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名穿着官服的人带着一队差役从对面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冲那些围上来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大声呵斥,同时拔出武器进行恐吓。
也许是刚刚经历过官军的屠戮,有可能是底层平民天生就畏惧官服。
总之,原本聚拢过来的人群被他们这么一搞,立刻就又退了回去,速度之快简直堪比海水退潮。
为首的中年男人来到近前后,立马恭恭敬敬地抱拳道:“见过大宗师!在下孟昭,是长安城的捕头,奉命前来迎接诸位。”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杜永扫了一眼那些退回去,眼神中透露出惊恐之色的难民。
“回大宗师,您千万不要觉得他们可怜。这些大多都是加入白莲教乱党的家眷,朝廷没有直接赶尽杀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自称孟昭的捕头的声音中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厌恶。
白莲教教众的家眷?
杜永瞬间明白了官府为什么任由其在这里乞讨、卖身,而不是像安置其他难民一样分配土地。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子,完全可以嫁给男人继续生孩子,慢慢恢复战乱中损失的人口。
毕竟韩宋又不是平行时空的大明,对丈夫死了女人改嫁这种事情,无论是法律层面还是社会层面都不存在任何阻力。
确切地说,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惩罚,让所有人都看到加入白莲教是什么下场。
不光自己要死,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要么活活饿死,要么成为乞丐或别人的奴仆。
由于失去户籍的关系,他们压根不受任何法律的保护。
一旦为奴,生出来的子孙后代也同样得世代为奴,待遇基本跟贱籍差不多。
“这些人我要了。先给他们点吃的,稍后会派人来送一批粮食并把人接走。”
杜永在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伸手救一下。
虽然他本人非常讨厌白莲教,但却并不觉得那些受到裹挟的民众该为此付出代价,尤其这些还只是被遗弃的家眷。
更何况杜家眼下在南洋开疆拓土,对汉人移民的需求量非常大。
这些年轻女子和孩子虽然比不上青壮年男性,但也是一种不错的补充。
尤其是孩子,只要养几年就能长大成人。
而且他们中有很多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只要稍微给点恩惠、教育一下,就能成为杜家统治的基本盘。
“大宗师,这可是好几千上万人呢,您确定都要?”
孟昭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杜永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没错!不用担心粮食的事情,我会让人运一批粮食过来。无论在这些难民身上消耗了多少,我都双倍补给你们。”
“啊?这……”
孟昭显然没料到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活阎王会如此心善,整个人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捕头,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管这类事情。
“算了,我还是跟你的上级说吧。”
杜永也意识到自己找错了人,所以果断结束这个话题。
“请跟我来。”
孟昭暗自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从眼神和反应不难看出,他此刻的精神极为紧张,甚至还有那么点畏惧,生怕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得罪了这位史上最年轻的武学大宗师。
至于那些随行的衙役,全程都低着头不敢与马背上的人有任何眼神交流。
在这种略带压抑的氛围下,队伍很快穿过街道来到了一家酒楼的门口。
早已等候多时的府尹、镇守将军和缉捕司都统立刻起身迎接。
对于这种场面,杜永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十分熟练地下马与对方寒暄两句,然后欣然接受对方的款待。
反正免费的酒席,不吃白不吃。
而且如果他拒绝的话,这三个地方高官一定会疑神疑鬼,甚至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得罪了这位少年得志的大宗师。
唯一与之前几次不同的是,长安城的官员对于韩茗这位公主的态度非常奇怪,既拼命地想要装作不认识,但又暗地里送上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巴结,可以说是拧巴到了极点。
没办法,谁让韩茗在皇家成员的名册上已经死了呢。
韩允当初把她送出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这位妹妹能成武功高手。
长安府尹对于杜永提出的要求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就这样,一顿接风宴吃得宾主尽欢。
最后,杜永谢绝了对方提供的住处,也没有让那位被请来陪酒、表演歌舞的青楼花魁留下陪宿,随后一行人集体住进了距离酒楼不远的一家客栈里。
站在窗户旁边看着那些韩宋朝廷的官僚们渐渐远去的背影,韩茗不由得笑着调侃道:“夫君,你注意到那位慧慧姑娘临走时依依不舍的眼神了吗?她可是对你一见钟情呢。”
“一见钟情?哈哈哈哈!”
杜永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紧跟着讽刺道:“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她一见钟情的可不是我,而是武学大宗师这个身份,还有我们杜家的财富、土地和社会地位。信不信就算把我换成另外一个人,她也会做出跟刚才一样的表情和反应?”
韩茗抿起嘴角窃笑道:“你这么说有点太刻薄了。这天下间的女子,有几个能做到不爱慕虚荣呢?而且我觉得那位慧慧姑娘挺不错的,不仅人美,舞跳得也不错,还精通诗词歌赋。”
“算了吧,我对这种习惯了带着面具伪装自己的女人不感兴趣。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眼下的长安城可以说是暗流涌动,感觉到处都有千魔教的眼线。”
杜永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迅速锁定了街头巷尾几个可疑的身影。
由于有九卫这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所以他很清楚长安城内原本的江湖势力要么已经被赶尽杀绝,要么彻底臣服成为了千魔教的爪牙。
从自己一行人进入城内的那一刻开始,千魔教的高层应该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更重要的是,眼下已经有四个名门大派抵达了长安,但凡对方不是傻子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换成杜永是千魔教的领导者,肯定会考虑趁敌人尚未完成集结,先一步发动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