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不懂人情世故的朱弈,注定不可能会被皇帝和朝臣们喜欢,直接被丢到山海关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混吃等死。
由于蒙古人南下几乎很少会碰这个硬钉子,所以他根本没有多少机会杀敌立功,只能日复一日地蹉跎,自然也就不可能再获得升迁乃至封爵的机会。
站在比较阴暗的角度考虑,杜永觉得皇帝或宰相们这样做,大概率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磨一磨朱弈的性格,然后等对方绝望乃至心灰意冷的时候再伸出援手收为己用。
毕竟这套手段实在是太有效了,在中原大地已经被上位者沿用了两千多年,并且可能还会一直用下去。
朱弈苦笑道:“辛苦倒算不上辛苦,只要大宗师不嫌我们麻烦就好。毕竟这是本将的职责所在。”
“没问题。将军要派人跟着就跟着,反正我是无所谓。”
杜永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
听到对方没有拒绝,朱弈瞬间松了一口气:“多谢。我已经命人在关内摆下酒宴,虽然可能比不上酒楼大厨做的山珍海味,但应该也算能勉强下咽。”
“不必了。我没打算在山海关内停留,所以将军直接派人跟着我一路前往京城即可。”
说完这句话,杜永也不理会对方的反应,直接骑着马带头进入了这座天下雄关。
跟预料中的差不多,山海关内眼下也是一片萧条,驻军可能也就只有五六千人,而且不少士兵都被冻得脸色发青。
大概扫了一眼,他就知道这里的后勤补给肯定不像宣府那么充足。
无论是冬衣的质量还是粮食和其他物资都相当匮乏。
但好在还没到会饿死人、冻死人的程度。
至于是朝廷那边发放的不足,还是运送过程中被什么人暗中克扣,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封建王朝在运行一段时间之后基本都是这个鸟样子。
能在立国百年之后还保持这种状况,韩宋的国家机器和统治者水平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要知道平行时空大明的卫所制度,烂的可比这快多了。
从宣德年间(1426–1435)就开始大规模崩溃。
正统三年(1438)光官方统计的逃往军户就达到一百六十万人。
土木堡一战更是彻底暴露卫所兵不堪一击的残酷事实。
相比之下,这个世界韩宋的北方边军依旧可以跟蒙古人打个有来有回,禁军更是全天下名副其实的最强军队。
由于身后跟着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所以杜永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朱弈很快就召集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跟在后面。
就这三百人还不都是骑兵,而是只有一百人为骑兵,剩下两百是步兵。
后来杜永跟随行军官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山海关穷到已经连三百匹战马都凑不出来了。
“这……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余长恨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目瞪口呆。
好歹山海关也是拱卫京城的门户,正常来说武备应该不至于松弛到如此程度才对。
随行的军官叹气道:“少侠不知,我们山海关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打过大战了,就算偶尔有蒙古人来犯边,往往最多也就百十来人,所以自然也就越来越不受朝廷重视。再加上朱将军有点不太通人情世故,经常遭到打压,我们的处境自然也就越来越差。不过好在我们自己屯了些田,所以还不至于饿肚子。”
“艹!这朝堂之上当大官的也真不是个东西。”
余长恨愤愤不平地咒骂了一句。
杜永笑道:“怎么,你在替那位朱将军和山海关的士兵们打抱不平吗?”
余长恨反问道:“难道不应该吗?”
杜永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没说不应该,只是想要提醒你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毕竟站在朝廷的角度,一个常年没有遭到攻击的关隘自然就没有必要投入太多的钱粮,而是要把有限的钱粮用在那些经常遭到猛攻的关隘上。更何况你知道朝廷最近两年的财政有多吃紧吗?先是甘陕地区让白莲教闹的民不聊生,没个几年的恢复根本别指望能收上税来。再加上脱离朝廷掌控的蜀中,还有连年遭受旱灾的山西,北方地区能获取的赋税几乎已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了。就这还没算赈济灾民、恢复生产需要的海量花费。”
“嘶——朝廷的财政情况有这么严重?”
随行的军官倒抽一口凉气。
他以前还以为山海关拿不到足够的补给是因为上边有人故意卡着。
可经过杜永这么说,他才意识到原来朝廷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何止是严重。现如今的京城乃至除了山东、河南之外的北方,全是靠着富庶的江南输血才能勉强维持。更要命的是西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千魔教需要防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年朝廷必定会大量裁撤原本用来防范蒙古人的边军。”
杜永直截了当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他知道,韩允很快就要兑现承诺,将苏州和松江两府之地送给自己作为大宗师的封国。
这意味着韩宋朝廷的钱袋子和粮袋子都要缩水一大截。
要是再不想办法节流,整个国家财政系统很快就要进入负债运营模式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随行的军官脸上浮现出迷茫之色。
当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的他,根本无法想象被裁撤之后自己能干点什么。
毕竟他除了杀人之外什么都不会。
杜永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话。
因为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就这样,在三百士兵的护送下,队伍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五天才抵达京城。
无他,实在是满载的大车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尽管负责赶车的车夫身负武功,能将真气传递给马匹以增强其力气和耐力,但一天最多也只能走百八十里左右。
而山海关到京城的距离足足有五百多里。
当抵达城门的时候,杜永终于见识到了韩允真正的大手笔。
后者不仅派出了盛大的队伍出十里迎接,而且还把自己的太子、帝国的储君韩卓给派了出来。
看着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家伙一本正经给自己鞠躬行礼的样子,杜永直接翻身下马忍俊不禁地问:“这些都是你父皇和母后教的?”
韩卓脸上明显带着点畏惧,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是的。父皇说要让我对您恭敬点,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礼。”
“唉——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们皇家为何总是出现兄弟父子相残的事情了。就这种高压的生活环境,精神不出问题才见鬼了呢。”
杜永不由得叹了口气。
众所周知,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生长在高压环境下,那么通常只会出现两种结果。
一个是诞生精神和意志都极度坚定的超级卷王,另外一个就是培养出表面看似正常,但内心之中却一点也不正常的精神病,亦或者两者兼有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北齐神武皇帝高欢的儿子们。
除了他本人之外,几乎所有的继任者无一例外全都被长期高压的生活环境给逼疯了。
一旁随行的大臣听到这番话,赶忙把头低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甚至恨不能直接戳聋自己的耳朵。
毕竟这种话也是一个做臣子能听的?
虽然天底下的人都知道皇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但知道是一回事,在这种公开场合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姑父,我能这样称呼您吗?”韩卓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杜永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走吧,这里风大、又冷,咱们先上车。”
“嗯,好。”
韩卓立马转身让侍从掀开马车的帘子,然后率先钻了进去。
杜永则紧随其后。
眼见两位正主都上了马车,随行的太监立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随后队伍便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朝着京城进发。
“派储君出城十里迎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阵仗呢。”
余长恨看着前方那辆华丽的马车,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羡慕。
可陶白却不屑地撇了撇嘴:“这算什么。当初我跟小师父杀进皇宫的时候,场面可比这壮观多了。”
“噗——我的姑奶奶,麻烦你说话注意点行吗?”
余长恨瞬间被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倒进嘴里的酒都给喷了出来。
不过当他巡视四周后才发现,不管是随行的太监、侍卫,还是朝廷大臣,这会儿都仿佛集体失聪了一样,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
陶白见状更是一脸得意地回应道:“怕什么?当初我和小师父的武功还没现在高呢,都没带怕的,现在自然更不会怕。记住,练武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勇敢的心。只有当你无所畏惧的时候,才有资格站在武学之巅俯视芸芸众生。”
余长恨立马辩解道:“我这不是怕,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就算你不怕,也得为那些怕的人着想吧?要是连累了不相干的人怎么办?”
“陶姐姐,您就少说两句吧。毕竟咱们还要去皇宫呢。”
萧柔虽然内心之中已经天雷滚滚,但还是小声上前劝了一句。
这个性格柔弱的少女简直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胆子如此大的人,敢在这种场合谈论杀皇帝的事情。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周围人的反应竟然连一个表现出愤怒的人都没有,反倒眼神中透露出恐惧之色。
“行,看在你的面子上。”
陶白十分轻佻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萧柔的脸,等后者满脸通红露出羞涩神情后,这才发出一阵恶作剧成功的笑声。
与此同时,在华丽的马车内部。
韩卓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杜永,沉默良久后才开口打破沉默:“姑父,您真的亲手砍死了皇祖父吗?”
“哦,为什么这么问?”
杜永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韩卓十分干脆的回答:“因为宫里的人都这么说。”
“呵呵,看来你父皇对宫里的掌控能力不行啊,居然还有人敢在你这个太子身边说一些闲言碎语。”
杜永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把话题引导至另外一个方向。
“不,他们都是因为对我忠心耿耿才说这些话的。”
韩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包庇自己身边的人。
看到一个十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本能,杜永不由得感叹道:“皇宫果然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就这种环境和教育方式,不父子兄弟相残就出鬼了。”
韩卓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我不明白姑父你的意思。”
“没关系,等再过几年你就懂了。还有,别把你那些用在其他人身上的小伎俩往我身上套,不然小心我打你屁股。”
给了眼前太子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之后,杜永便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因为他发现,韩卓虽然只有十岁,可心智却已经达到小狐狸这个级别了。
不仅知道维护自己手下树立权威、掌控权力,而且还想要试探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了野心和对皇位的窥探,未来一旦抓住机会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弑父、屠弟。
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看来韩允如果不亲手杀掉自己这个儿子,早晚会被儿子所杀。
或许这就是韩家改变历史注定要承担的宿命吧。
不过韩卓显然并不想就这么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返程过程中不断想要找新的话题,但结果却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最后,他只能强忍着不甘就这么进入了皇宫大门。
“你还真是给我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看到杜永打开车门走出来,站在大殿门口的韩允立刻就开口打了声招呼。
不过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此刻的神情明显有点复杂,并不只有单纯的高兴。
“你确定是惊喜不是惊吓?”
杜永似笑非笑的反问。
听到这句话,韩允终于释怀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幽默。好吧,我承认,你突然之间就领悟天人合一成了大宗师,的确是把我给吓了一跳。毕竟我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未免来的也太早了一点,以至于我连准备都还没做好。”
“放心,我以前做出的承诺依旧有效。”
杜永直接给这位年轻的皇帝吃了一颗定心丸。
“见过陛下。”
余长恨主动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如今的武功和地位,所以不敢像杜永那样倨傲,甚至是直接平等的身份与皇帝对话。
“你就是余少侠吧?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