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也晓得梵我合一?”
阿维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因为自从大唐崩溃之后,天竺与中原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武学和思想方面的交流了。
杜永微微点了下头:“知道一点。大概就是消灭二元对立,建立起生命与世间万物之间的和谐统一。不过从大师的表现来看,你修炼的应该不是古典派那种强调精神超越肉体,而是后来发展出的身心统一,对吧?”
“阁下果然博学,连古典派的梵我合一都知晓。”
阿维拉脸上浮现出敬佩之色。
“博学算不上,只是闲着没事喜欢多翻翻各种书籍笔记。大师有兴趣跟我一起回中原吗?正好咱们这一路上可以相互交流印证一下武学。”
杜永十分有诚意地主动发出了邀请。
虽然他不太看得上婆罗门教那些关于等级制度和乱七八糟神怪乱力的糟粕,但对于瑜伽术和梵我合一的武学理念还是挺感兴趣的。
“当然!这正是我出海的愿望。毕竟能去玄奘大师的故乡看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之一。对了,王子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阿维拉在欣然点头同意之后,猛然间想起那位拜自己为师的满者伯夷王子。
杜永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死了。按照约定,我诛灭了他和他的家族。”
听到这番话,阿维拉脸上顿时露出悲伤之色,随后叹气道:“阁下为什么一定要制造杀孽呢?他都已经投降并甘愿做你仆人了。”
“原因很简单,留下他和他的家族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莫非大师忘记了满者伯夷是怎么建立的吗?他们杀了原本入侵并征服统治自己的蒙古人,然后才在原本的基础上迅速发展壮大,最终成为南洋第一大国。我们中原汉人最擅长从历史中总结经验教训,所以自然不会犯跟蒙古人一样的错误。这一次,不光满者伯夷的王室要被赶尽杀绝,那些贵族、领主和部族酋长也都一样要死。我要把原本一切的秩序彻底粉碎,然后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新的秩序。”
杜永意味深长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身为一名穿越者,他可是太清楚在摧毁一个旧政权、旧秩序时图省事没有清算彻底的危害有多大。
更何况他要建立的是一个汉人政权,玩的是“腾笼换鸟”,自然要把本地土著彻底打碎使其无法形成有效的组织。
“这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精力、金钱,同样也会死很多人。难道让他们臣服并给你上供缴税不好吗?”
阿维拉下意识皱起眉头。
来自天竺的他,显然无法理解这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智慧。
杜永笑着解释道:“大师,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一句话,凡事皆有代价。那些越是看似最简单、最容易的选项背后,往往越是隐藏着巨大的风险。所以我们中原人只要条件允许,一般都会倾向于从更深层面消除隐患。所以我宁可花费点时间和精力,也要将满者伯夷从这个世界永久性地抹去,包括他的血脉、历史、文字、文化和传承。”
“唉——好吧,反正木已成舟,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不过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请允许我将王子的遗体安葬。”
阿维拉微微低下头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不必了。王子和他家人的遗体,我已经安排人将他们葬入家族的墓地。如果大师想要祭拜,可以自己去看看。”
说着,杜永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靠北的方向。
“多谢。”
听到王子已经被安葬,阿维拉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他向杜永行了一礼之后便迈步离开房间,径直朝着墓地所在的方向走去。
看着这位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大虎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少爷,需要我们跟上去吗?”
杜永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随他去吧。我相信等咱们返航的时候,他自己会找上门来的。”
“行,那我们兄弟俩就去参加庆功宴喝酒吃鱼了,顺便趁着这几天的功夫跟青鲨帮的兄弟多干几票。”
大虎一边裂开嘴傻笑,一边随手将啃剩的鱼骨头扔掉。
他口中的“多干几票”,其实就是跟着青鲨帮的船队前往周边那些满者伯夷的领地去劫掠。
尤其是那些盛产香料的岛屿,只要抢一次就能带回价值数千乃至上万两白银的香料。
都不需要运回中原,直接卖给聚集在港口的随军商人即可。
当然,就算没抢到香料也无所谓,还可以抓捕人口卖给专门做这门生意的大食商人。
也不知道这些家伙究竟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自从杜家攻占满者伯夷都城之后不到三个时辰,陆陆续续就来了很多阿拉伯商船。
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用最便宜的价格买走最多的奴隶。
原本正因为俘虏太多而发愁的远征军,立马就把手头那些暂时用不上的全部卖给对方换成了钱和货物。
青鲨帮的船主们一听土著居然还能换钱,立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连庆功宴的酒都顾不上喝,纷纷扬帆出海打算趁机捞一波。
就这样,在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大食奴隶商人的船只在港口越积越多,买卖人口竟然成了最火爆的生意。
杜荣更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家在这里收到的第一笔税金居然来自于人口买卖。
而且从大食商人旺盛的需求来看,这个行当怕不是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变得相当繁荣兴盛。
甚至就连那些由本地人组成的仆从军,也像疯了一样冲进郊外的田庄疯狂抓捕自己的同胞,然后再将其打包卖掉。
如此丧心病狂的人口买卖,在极短时间内就让整个城市连带周边大片土地被清理一空。
随之而来的汉人移民则迅速填补了他们消失后留下的空白。
当然,光靠汉人移民显然远远不够填补这么大的窟窿,所以还有大量来自倭国和高丽半岛的奴工。
当于谦带着一众官员从兴隆赶过来的时候,完全被市场和港口上的壮观景象惊呆了。
他们做梦都不敢相信,人口居然成了这里最畅销的特产。
除了最重量级的买家大食商人之外,甚至就连天竺、暹罗、素可泰等地方国家也都纷纷跑过来批量采购。
“这……这……”
一名五六十岁留着长须的老儒生站在码头上,愣是张开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一切对于学习了一辈子儒家礼法的他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有冲击力了。
“走吧,咱们先去王宫见王上。”
于谦这会儿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虽然他预料到了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可却没想到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按照一船装八十到一百个人来计算,这一天被卖掉的人口恐怕就有数千之多。
一炷香之后,众人终于走进了这座已经被清理修缮之后的王宫。
“参见王上!恭祝王上攻灭满者伯夷,威震南洋!”
于谦带头下拜并对这场立国之战表示了祝贺。
杜荣笑着摆了摆手:“诸位爱卿快请起。要知道我可是日盼夜盼,盼着你们能早点过来帮忙处理政务。对了,兴隆那边没什么事吧?”
于谦赶忙回答道:“兴隆一切都好。自从大军得胜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民间一片欢腾,很多地方还自发举办了庆典。对了,世子殿下呢?”
“我儿在看到这边情况稳定之后,就带着一小部分山庄的人返回中原了。他这个孩子哪都好,就是对政务没什么耐心。”
一提起这件事情,杜荣的声音中就透露出一丝无奈。
“走了?那他知道港口和市集上的……”
还没等于谦把话说完,杜荣就打断道:“你指的是人口买卖?那玩意就是他搞出来的。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把土著清理出去给咱们汉人移民腾地方。所以这件事情是国策,没得商量。”
“好吧,臣等知道了。”
于谦拱手施礼,随后给跟在自己身后的其他官员们使了个眼色。
官员们在听到这是为了给汉人移民腾地方之后,也都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肥沃且适合耕种的土地是有限的,自然要尽可能留给自己人。
而且汉人移民越多,这里的统治才会变得更稳固。
虽然很多人对那些被当做奴隶卖掉的土著十分同情,但一想到空出来的土地会成为自家子孙繁衍的根基,立刻也就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几天之后,于谦和一众官员就接管了所有的政务,并开始着手处理大量已经被开垦出来的农田。
其中一部分留着发放给移民,另外一部分则以拍卖的形式卖给那些有钱的商人,以及从中原赶过来圈地的大地主。
尤其是后者,不仅拥有充沛的财力,而且还能从中原带过来很多佃户和先进的耕种技术。
再加上大量使用来自倭国和高丽半岛的奴工,一个个带有浓烈殖民色彩的庄园就这样拔地而起。
通过这种让所有人都能从中获取到好处的方式,中原的人力、财力、技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南洋涌入。
东南沿海很多人口早已饱和的州县,则趁机释放了人口不断增长带来的压力。
当然,这些都跟杜永没有任何关系了。
在乘船跨过汪洋大海之后,他再次进入长江入海口并最终抵达苏州城码头。
由于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份,江南一带的天气已经转冷,所以行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厚实了不少。
哪怕是搬运货物的苦力也不再赤裸上身。
“这里就是中原?”
阿维拉一跃从甲板上跳到岸边,眼神中透露出欣喜、震惊和好奇。
“不错!这里是苏州,号称天下财货汇聚之地,是中原一等一繁华富庶的地方。怎么样,没有让大师失望吧?”
紧随其后上岸的杜永给出了肯定答复。
在从南洋返回的这一路上,他基本已经把对方脑子里所有的关于天竺武学的东西都给榨干了,甚至还根据瑜伽术自创了一门顶级内功心法,所以现在回来之后打算尽一下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
阿维拉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玄奘大师的故乡,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人杰地灵。我们现在去哪?可以进城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你得等等,我要先处理一下船上这些货物。”
撂下这句话之后,杜永便招手示意船只靠岸,随后雇佣了十几个苦力,把船上的货物卸下来一半,然后又租了十几辆马车往自己家里拉。
至于剩下那半,他直接交给留在船上的使者。
后者在跟漕运使衙门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带着印信和国书沿大运河北上,按照流程前往京城朝贡献礼去了。
等处理完所有这些琐事,杜永这才带上老人和车队浩浩荡荡穿过城门。
负责守门的小吏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多问,直接就给放行了。
看着城内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商铺、货物和密密麻麻的人群,阿维拉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中原王朝与周边所有国家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
他尝试着与商贩交谈,但却发现自己说的汉话对方根本听不懂,而自己也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这无疑让自诩精通汉学的他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赶忙向杜永询问:“这些人说的话我为什么听不懂?我说的他们也听不懂?”
杜永忍不住笑道:“多新鲜啊。中原这么大的地方,各地之间语言和口音当然会有很大的差异,就好像你们天竺各个土邦之间的语言也一样不通用是同样的道理。顺便提一句,你学的汉话是在广州一带使用的粤语,而苏州使用的则是江南的吴侬软语,再往北方还有起码六七种差异极大的口音呢。”
不得不说,看着眼前这个老头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去跟苏州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杜永敢打赌,那个教授他汉话的阿拉伯商人要么是只跑广州那条航线,要么就是故意没安好心。
“什么!那……那你是怎么听懂的?”
阿维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杜永耐心地解释道:“很简单,学呀!更何况大师你不是会写汉字吗?语言不通完全可以用笔和纸写字交流。中原跟天竺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汉字在我们这里是通用的。”
“对!我还会写字!”
意识到还有其他交流办法后,阿维拉顿时又来了精神,直接从大车上掰了块木板,继续找路边摊贩尝试着沟通去了。
不过他那种直接用手指在木板上写字,写完之后再用真气抹掉的举动,把不少小摊贩都吓得不轻。
毕竟平民百姓对于拥有高深武功之人往往充满了畏惧。
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得罪了对方就会死于非命。
但深受佛学思想影响的阿维拉显然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而且来中原就是为了学习和交流,所以哪怕有些商贩不愿意和他交谈,他也不生气。
等来到杜府大门前的时候,老人已经收集到了很多自己感兴趣的信息,一边走一边惊呼:“我的天!你们这里一匹丝绸的价格竟然如此之低,在天竺起码要翻十倍以上。”
“那是当然!别忘了,我们这里可是丝绸的原产地。要不,我让人也给你做一套丝绸长衫穿着?”
杜永扫了一眼对方身上那件脏兮兮已经褪色的棉布长袍。
“好啊!”
阿维拉脸上挂着笑容欣然接受。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杜府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管家第一个迎出来抱拳道:“恭喜家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怎么,南洋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杜永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管家激动地点了点头:“是啊。自从第一批香料运回来,您灭满者伯夷的事情就在苏州乃至整个江南传开了。眼下像胡椒之类的东西,市面价格已经跌到原本的三分之一,而且还在不停地跌。眼下就连路边的小摊贩煮汤、做肉的时候都会放上点提提味。很多外地商人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能从青鲨帮手里拿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