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听到这个字,陈钧整个人就像触电了一般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因为他的母亲是典妻,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契约到期返回夫家了,脑海中甚至没有留下母亲的相貌。
那种对于亲情和家庭的强烈渴望,驱使着这个男孩不顾一切快步追上去,紧紧跟在杜永身后,生怕错过了可能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得知自己娘是谁的机会。
第281章 以死相逼?那就一个都别活了!
对于号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城,陈钧无疑是非常好奇且充满兴趣的。
因为除了来的那次之外,他就一直待在杜府内连门都没出过。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陪伴少爷之外,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武功和读书认字上。
作为一个从小被人打骂、欺负、侮辱的典妻之子,陈钧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机会有多么的来之不易。
他根本不敢浪费一丁点的时间,更不想再回到那种痛苦绝望的生活中。
如果是平时,有机会跟府里的其他人出来逛逛杭州城,这个男孩肯定会忍不住左顾右盼,好好领略一下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还有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吃食。
但此时此刻,陈钧虽然走在城内最繁华的主干道上,可是眼神却始终盯着前边的杜永,注意力异常集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分散。
他所有的心思都已经被脑海中压根没有一丁点印象的母亲所占据。
毕竟父亲一直到死,都不肯透露半点关于母亲的消息。
而且小的时候,其他孩子欺负、辱骂他也总是把没娘的野孩子挂在嘴边。
众所周知,人越是缺乏什么就越渴望什么。
所以见一见母亲对于陈钧来说,已经成了某种根植于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他并不恨抛弃自己的母亲,因为典妻这件事情本身就充满了痛苦与无奈,只是单纯想要看上一眼,证明自己不是个没娘的野孩子。
就这样,带着紧张、期待和忐忑不安的心情,男孩很快跟随杜永来到了城内的码头附近的一处院子。
才刚一进门,他就看到里边有十几个比自己年龄还要大的少男少女在空地上练武。
有些人练的是拳脚,有些人练的则是兵器。
当看到两人进门的刹那,为首年纪最大的姑娘立刻停下来,笑着问道:“呦,这不是名震天下的若水公子么。你不是说自己忙得要死吗?今天怎么有时间到我们这来看看了?”
“我说大小姐,你这嘴皮子是练得越来越厉害了,居然还学会了阴阳怪气。”
杜永同样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调侃了一下这位大将军之女。
由于两人属于老相识,而且平日里关系也不错,因此秦贞不像其他人那样会表现出尊敬、畏惧和崇拜,只是将其当成一个能托付性命的至交好友。
所以杜永也很享受跟这位大小姐以朋友的方式相互开开玩笑。
“哈哈哈哈!这可是跟你学的。对了,你身后那个小家伙是谁?”
秦贞一边大笑,一边将目光投向男孩。
杜永直截了当地介绍道:“他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个孩子。如何,关于他娘的信息你查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秦贞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悯,最后微微叹气道:“是的,查到了,而且情况不太好。不过你确定真的要告诉他吗?”
“告诉我!快告诉我!求你了!”
陈钧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告诉他吧,他有知情权。”
杜永思索片刻后给出了肯定答复。
他也很好奇,这个时代的典妻回到夫家之后会是怎样的状况。
毕竟根据儒家宣扬的伦理道德,像这种把结发妻子租出去跟别人生孩子赚钱的行为,绝对会受到周围人的歧视乃至侮辱谩骂。
秦贞看了看杜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钧,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你娘叫范氏,原本是范家村一农户的女儿,十四岁嫁给隔壁李家村的李长为妻。十年之内生下了三男两女,其中一男一女夭折,剩下的几个都活了下来。”
“您的意思是……我还有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
陈钧脸上又惊又喜。
要知道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不,不是三个。你娘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先后被典给五户人家,分别生了包括你在内的五个孩子。其中两个在你娘离开之后夭折,另外三个活了下来。”
秦贞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中充满了悲哀。
作为上一任宣府大将军唯一的女儿,她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上,居然还有如此黑暗且惨绝人寰的事情。
尤其是把母亲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强行分开,那场面光是想想都令人心碎。
可这种事情,范氏竟然经历了足足五次。
秦贞甚至无法想象,当这个可怜的女人得知自己与别人生下的两个孩子死亡的消息时,内心会有多么悲伤、痛苦和绝望。
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深入调查她发现典妻并非少见的个例,而是一种在社会最底层非常普遍的现象。
有超过两成找不到老婆的穷汉,就是通过这种方法来延续自家血脉和香火。
至于官府,虽然在道德层面上对此进行了批判,但无力、也不敢真正禁止。
因为这对于某些穷人来说,是唯一能够避免绝后的办法。
而对于另外一些穷困潦倒的家庭来说,也是唯一可以获得额外收入让全家不至于饿死的求生手段。
“……”
陈钧在听到母亲的经历之后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跟娘所承受的苦难相比,自己从小被欺负、父亲死后更是四处流浪靠乞讨跟偷窃挣扎求生,好像根本算不了什么。
杜永更是直截了当地讽刺道:“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民间更是典妻遍地骨肉分离,真是好一派盛世景象呢。”
作为一个江湖中人,他这些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也算走过很多地方,同样也亲眼见到了底层平民的生活状态,可太清楚古代这些所谓的“盛世”都是个什么德行。
说句难听点的,只要外部没有强敌、内部没有爆发大规模的饥荒和流民,都可以被粉饰鼓吹成“盛世”。
汉朝的文景之治是如此,唐朝的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是如此,明朝的洪武之治是如此,清朝的康乾盛世更是如此。
当然,眼下的赵宋同样也不例外。
毕竟老皇帝在位的时候,朝堂之上就有大臣上表称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可谓“康泰盛世”。
可实际情况呢?
典妻甚至成为一个遍布全国的行当,有专门的牙人负责给双方牵线搭桥从中抽取利润。
双方签订的契约甚至具有法律效力,可以拿到官府去状告。
数量之多简直骇人听闻。
秦贞微微叹气道:“对于百姓来说,哪有什么盛世,不过是苟且过活罢了。我以前总以为自己只要练好武功就可以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年纪越大、见识越多,才越发现这种天真的想法有多可笑。光是走访的几个村子,几乎村村都有典妻的情况。”
杜永笑着安慰道:“这是件好事,说明你已经变得成熟了。因为从孩子向成年人转变的标志之一,就是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少在这里装成大人。你的年纪还没有我大呢。”
秦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确定要跟我聊这个?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翻墙……”
还没等杜永把话说完,秦贞就立马红着脸气急败坏地打断道:“停!这件事你说了多少次了?还有完没完?”
“哈哈哈哈!看,你又急了。”
杜永忍不住放声大笑。
因为这种手里攥着别人“黑历史”的感觉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我娘还活着吗?”
陈钧沉默良久之后终于抬起头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秦贞恶狠狠地瞪了杜永一眼,轻声回答道:“活着,而且我已经把她接到苏州城来了。因为连续在不同家庭辗转并与自己的孩子分离,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时而清醒、时而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她的丈夫只能用绳子将她拴在家里,眼下已经是半个废人了。我只花了十两银子就把她给买下来了。”
“我想见我娘。”
一听到母亲就在苏州城内,陈钧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秦贞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杜永。
毕竟后者才是那个有资格做主的人。
“可以。”
杜永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他之所以管这件事,就是希望男孩有一个健康的精神状态,心底不要留下什么创伤或心理阴影。
“万分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陈钧跪在地上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把脑门都给撞红了,眼神中更是透露出感激之色。
“行了,赶紧去看你娘吧,记得天黑之前回府就行。”
杜永释放了一点真气将男孩从地上给搀扶起来。
秦贞则给一旁正在练拳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立马走过来对陈钧说道:“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你娘。”
很快,两人就离开院子消失在外面的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秦贞这才感慨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能遇到你也算是他的幸运,起码他获得了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且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他以后应该会对你和你的孩子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别说的好像我在培养死士一样。我不过是看他可怜,顺便给自己的儿子找个能陪他玩的玩伴。”
杜永十分坦荡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培养死士?
他都能直接看见亲密度和忠诚度,哪里还需要培养死士这么麻烦。
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看一眼角色面板关系一栏的数值就能知道的明明白白。
“所以我才说这孩子很幸运。对了,白莲教那边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们的人最近在码头向每一艘从海外回来的船只打听关于你的消息。”
秦贞将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要知道他们这些从稚子营里逃出来的孩子,可不是仅仅接受庇护,每天躲在小院里练功。
恰恰相反!
他们会经常化妆成形形色色的路人,然后进入到城内打探消息,监视那些外来的可疑人员,相当于杜永在苏州城内的一只眼睛。
而另外一只眼睛,自然就是小三控制下的竹节帮。
两者一暗一明,再结合岳父董家在上层权贵圈子里的影响力,杜永可以及时了解到这座城市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着急?”
杜永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秦贞十分干脆地回答道:“听江湖上的传闻,白莲教派去请鬼手药王许谦益老前辈的人失败了。他根本没能请动对方,反倒被从药炉直接赶了出来。现在整个天下能给刘勋解毒的人,除了你就只剩下常年隐居在关外东北崇山峻岭中的银针续命——岑宽了。”
“哦?江湖上已经认为我的医术能跟岑宽相提并论了吗?”
杜永明显吃了一惊。
这位“银针续命”岑宽,虽然在名气上比起药王许谦益差了一点,但其掌握的独特针法和配套内功可以说是天下一绝。
据说即便是要死的人,只要被他的银针扎过也能再撑上十天半个月。
而且这套武功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关外东北的女真人管这位神医叫“无常”。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意外遇到采药的岑宽时,对方究竟是会救你还是会杀你。
秦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没错!因为药王许谦益老前辈前不久才公开说过,你已经得了他医术和炼丹方面的真传,再加上之前在洛阳治病救人获得的巨大声望,江湖上已经将你视作天下前几的神医了。估计以后来找你治各种疑难杂症和奇毒的人绝不会少。”
“原来是那个老头子搞的鬼。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杜永嘴角轻微抽动了两下。
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那位药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如果你以为这是单纯的江湖老前辈提携后辈,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实际上,许谦益这是被大量前来求医问诊的人弄烦了,想要找个人转移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