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侄,你在想什么?”
陆贤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杜永抬起头笑着回应道:“没什么,只是对陆家的情况感到有些好奇。毕竟我们家之前虽然也是乡绅豪族,但却并没有接触到武功。我觉得或许可以从陆家的情况中借鉴一点经验。”
听到这番话,陆贤立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好借鉴的?以贤侄的武功,起码能庇护杜家近百年的安泰。百年时间起码能生出四代以上的子孙。而且杜家要地有地、要钱有钱,现在马上又要在海外称王建国,连最后一块权力的短板也补齐,只要安心发展下去即可,哪里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杜家到我这才算是第一代,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难免会感到有点迷茫。”
杜永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父亲和过去杜家的家主,杜荣无疑是合格乃至优秀的。
可问题是杜家现如今已经不是过去那种窝在乡下地方小打小闹了,而是要乘风而起直上云霄。
在这方面,杜荣完全是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具有参考价值的经验。
此时此刻,杜永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在古代,阶级信息的壁垒究竟有多么森严。
如果不是官员人家出身,就永远也不可能懂得在官场上的许多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如果不是勋贵武将家族出身,同样不会明白军队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和上下级之间要如何相处。
这些知识和经验往往都是父传子、子传孙。
虽然也不是不能在实践中学习,可却要支付非常高昂的试错代价。
陆贤不以为意地劝慰道:“贤侄不必如此。你还年轻,而且未来的潜力无穷,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慢慢看,因为时间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永面带微笑地拱手道:“那就先谢过伯父了。对了,我听师兄说陆家在支出上有点困难?”
陆贤苦笑着叹了口气:“唉——也不能说是困难,只是家里最近十几年始终攒不下什么钱,遇到年景不好地里歉收的时候搞不好还要吃点老本。不瞒你说,我也曾试过做点生意,但大多最后都只能混个保本不赔。贤侄要是有什么发财的好路子,不妨给我们陆家介绍一下。道上的规矩我懂,该交的钱也一文不会少。”
“这个好办。永丰本地盛产丝绢,伯父可以多开设一些工坊大力生产,有多少我收多少。”
杜永直接给对方指出了一条能赚大钱的明路。
因为这可是他的舒适区。
像丝绸这种玩意,对于垄断了整个东南沿海,甚至最远端已经触摸到南洋的青鲨帮而言,多少都不嫌多。
算算时间,再过几年搞不好欧洲人的船就会跨印度洋抵达这边。
一旦建立起稳定的航线,丝绸这玩意是产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
“丝绢?”
陆贤微微愣了一下,明显是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杜永耐心地解释道:“对,就是丝绢。据我所知,永丰这边有几个村子的村民似乎改良了丝绢制造技术,可以织出双经红边绢。这玩意在倭国和南洋都是上品,一匹就能卖出五十两银子以上的天价。”
“嘶——这是真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
陆贤倒抽一口凉气,完全被这恐怖的利润惊呆了。
要知道在眼下的江南,市场上一匹普通的绢才几钱银子,收购价格可能还会更低。
在几十倍的利润面前,即便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他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跳加速,同时嘴巴也开始发干。
之前陆贤总听人说海商个个都富得流油,日常起居生活更是奢靡无比,还觉得那是愚夫愚妇没见识瞎胡吹。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没见过世面。
毕竟一匹绢运到海外去就能赚几十倍的利润,几年下来只要没有遭遇意外,估计都能攒下几万乃至十几万两银子的家产。
“我想大概是注意到这一点的人还比较少吧。我也是听岳父提过一嘴,说在你们这边收了一批上好的丝绢,运到海外被当地的王公贵族视为珍品。”
杜永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由于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的速度往往非常慢,所以即便是有某种新技术被发明出来,往往也很难被外界知晓并快速扩散开。
甚至一项新技术从发明到广泛运用,可能需要几十年乃至两三百年的时间。
就以倭国的情况为例,早在《魏书》记载中,该国就已经开始养蚕织布,到现在已经发展了上千年,而且紧邻世界第一丝绸生产大国。
可结果呢?
他们到现在自己生产的丝绸成品都非常低劣。
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宁愿用更贵的中原丝绸做衣服。
只有那些买不起中原丝绸的穷鬼才会退而求其次。
陆贤两眼放光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派人去查,看看究竟是谁改良了这种纺织技术,直接花钱买下来。再去山上多包点土地种桑树养蚕,到时候我这边生产出来的丝绢全卖给贤侄你。”
“可以。陆家能生产多少,我就能吃下多少。”
杜永郑重其事地给出了保证。
短短几分钟的工夫,两人就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虽然目前还只是合作意向,但以陆家在本地的影响力,干成这件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看着身边这个已经能扛起整个家族重担的优秀年轻人,再看看跟在一旁只知道东张西望的傻儿子,陆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等陆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就一巴掌拍在其后脑勺上。
啪!
“哎呦!爹,你干嘛无缘无故的打我?”
陆宏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他能感觉到,这次回家之后,自家亲爹好像看自己越来越不顺眼了。
“你说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我那宝贝孙子!没听见后院传出孩子的哭声了吗?”
陆贤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唉——去就去,有话好好说么,为啥总动手。”
陆宏根本不敢顶嘴,只能叹了口气转身朝后院走去。
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杜永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他当然不可能看不出,这就是陆贤在故意找茬收拾一下自己的儿子。
毕竟当父母看自己孩子不顺眼的时候,总能找出一万个理由。
更何况陆宏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点混蛋,挨打完全不值得同情。
等陆宏走远,陆贤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杜永。
“这是……”
杜永下意识接了过来。
“这是关于昨天在码头发生事情的调查结果。毕竟石山派是我陆家的贵客,闹出这么大乱子我们家于情于理都必须查清楚,给贤侄你和仙翁一个交代。”
陆贤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因为这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来的乌龙。
如果不能妥善处理,陆家搞不好可是会在江湖上颜面扫地。
“死的人是本地的蛇头?”
杜永打开来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
陆贤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对。为首的家伙叫章秉义,本名章初一,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后来不知道跟谁学了一手内功和掌法,开始收拢一批小弟跟着自己成立了个帮派。当然,这种帮派在江湖上压根都不入流,平时主要靠欺行霸市收小摊贩和穷苦人的保护费赚钱。他很聪明,从来不去得罪自己惹不起的人,所以这些年过的相当滋润。码头靠出力气赚钱的人按照他定下的规矩,要把收入的五分之一上交。”
“原来如此。”
杜永一下子就弄明白了双方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是什么。
这种情况在韩宋非常普遍,压根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在苏州城内,占据这个生态位的是小三控制下的竹节帮。
只不过竹节帮的摊子铺得很大,小三也没打算从中大肆敛财,所以份子钱收得相对比较少,而且交钱的人真遇到麻烦帮派是会出面管的,相当于是起到了一定的基层管理调解职能。
几乎所有的城市或城镇,都存在至少一个这样的蛇头,就算打掉了很快也会再出现第二个。
因为官府没有那么多的人直接插入底层去进行管理,所以出现的权力真空自然就会有人填补。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有的蛇头好歹还有点良心、讲点道义,捞钱的同时会真的管事。
但有的蛇头就是纯粹欺压良善、无恶不作。
迅速将纸条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之后,杜永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这个叫章秉义的蛇头死了之后,他那些手下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吗?”
陆贤不屑地撇了撇嘴:“一群乌合之众,再闹又能闹出多大的动静?他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手下那些地痞流氓就立刻乱了起来。其中有两个为争夺新蛇头的位置爆发了火并,一晚上相互砍杀死了二十几个人。还有一个色胆包天,直接趁夜潜入章秉义的家,把他妻妾闺女全给霍霍了。总之,城内现在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官府也不得不出面干涉抓了好几个带头的。怎么样,要不要我派人去传个话,把这些垃圾全给宰了?”
杜永赶忙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对这些家伙可没什么兴趣,让官府正常处理就好。相比下,我倒是对邵洵更感兴趣。伯父,您了解这个人吗?”
“呵呵,整个广信府有几个不认识他。这家伙原本是驻屯军的一个统制,虽然家室一般,但为人却极为仗义,武功也算过得去。凭借豪爽的性格,他结交了不少的江湖朋友,在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但是很可惜,这家伙在两年前因为一件事情得罪了自己的上司,导致被人做局栽赃陷害,差一点连命都丢了。后来还是靠着江湖上的朋友和手下劫狱,这才好不容易从大牢里逃出来,眼下是个受到朝廷通缉的要犯。估计他是想要在永丰县落脚找个能糊口的活计,所以才跟蛇头起了冲突。”
陆贤笑着将自己知道的内情抖落出来。
“所以邵洵是无辜的?”
杜永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对于栽赃陷害和冤假错案这种事情,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毕竟类似情况在有各种监控设备的现代社会中都一大堆,更不用提在官字两张口的古代了。
陆贤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既无辜,也不无辜。”
“此话怎讲?”
杜永饶有兴致地追问。
“无辜的地方在于,原本被按在他脑袋上的罪名的确是假的。但不无辜的地方在于,他不该去打探上司的秘密,更不应该在知道这个秘密后还装作无事发生。”
陆贤说出了对方之所以会遭到陷害的真正原因。
“什么秘密?”
杜永此刻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陆贤强忍着笑意说道:“其实说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他的上司依仗容貌出众,偷偷跟驻屯将军的夫人偷情,然后通过枕边风快速获得晋升。为了避免这件事情泄露出去,两人合谋直接陷害邵洵,给他定了死罪。不过那位将军也不是傻子,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通过调查得知真相后先以玩忽职守之名夺了奸夫的兵权、再以密谋造反的名义杀人灭口,紧跟着又把自己夫人囚禁起来活活饿死对外宣称病逝。”
“这位将军干得漂亮。不仅处理了奸夫淫妇,而且还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和名声。”
杜永听完后立马给这位绿帽将军点了个赞。
毕竟要是走正规的法律程序,绿帽将军的名声可就彻底完蛋了。
先不说以后熬资历升迁的问题,能不能保得住自己现如今的位置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作为一个带兵的将领,连自己的老婆和手下都管不住,皇帝和朝廷会放心让其身居高位镇守一方?
开什么玩笑!
对于这种不靠谱的人直接来个明升暗降,先夺其权再找个闲职安排一下就得了。
但这位绿帽将军的动作却非常聪明,既保全了名誉和面子,也向外界展示了自己的雷厉风行和果断。
要知道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之后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处理。
至于为什么不给受冤枉的邵洵平反,当然是绿帽将军本人也想要彻底杀人灭口。
总之,这家伙就是一个典型遭受无妄之灾的倒霉蛋。
陆贤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不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必须要以足够体面、快速且果断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只是可惜了邵洵,好不容易爬上去,结果就因为撞见不该看到的东西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令人有点唏嘘。要知道他这个人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带的兵战斗力也相当强悍,每次围剿山贼水匪都身先士卒。”
“这个倒是能从码头的厮杀中略窥一二。伯父,我想拜托您帮忙给邵洵送个口信,就说我想见见他。”
杜永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见他?怎么,贤侄想要招揽这个人才吗?”
陆贤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打算。
杜永毫不避讳地承认道:“对,我是打算招揽他。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现在刚好需要一个有过带兵打仗经验的人。”
“行!我现在就派人去送信。正好眼下宏儿要举办婚礼人多眼杂,他可以混在人群之中。”
陆贤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至于杜永招揽邵洵干什么,他不想过问、也没兴趣知道。
就这样,石山派一行人算是在陆家暂时住了下来。
而且随着吉日越来越近,整个府邸从上到下都变得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