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时间来不及了。你带上人先撤,我去给人家赔个不是。毕竟搬个货闹成这副样子,无论怎么说都是咱们的错。”
邵洵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随后径直走向看了半天好戏的杜永,一脸歉意地拱手道:“这位公子,对不住。您也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们主动找茬,而是对方想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介于货根本没搬完,而且还让你们受到了惊吓,这工钱就算了吧。告辞!”
“等等!听刚才的谈话,你们似乎是军中之人?”
杜永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邵洵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对,我们是军中之人,不过不是在职的,而是逃兵。否则那个混蛋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茬。他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轻易惹麻烦,所以才得寸进尺。”
“理由呢?为什么要当逃兵?”杜永继续追问道。
要知道韩宋的军队,可不是赵宋那种需要在脸上刺字防止逃跑的贼配军,而是分成两个部分。
其中像禁军和边军就是招募来的职业军人,不仅包吃包住,而且每个月还有军饷。
除此之外,各个地方还有驻屯军,主要以义务兵为主,虽然不给军饷,但却管饭,而且在当兵期间家里赋税减半且免除徭役。
很多农户家庭都非常乐意把自家的一个儿子送过去当驻屯军。
得益于良好的待遇和福利保障,韩宋很少会出现士兵逃亡的情况。
就在邵洵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远处城门方向突然出现了几个身影,而且速度极快,明显都在使用轻功赶路。
这一幕让他脸色勃然大变,顾不得回答杜永的问题,立马就带着人钻进满是芦苇杂草的浅水区消失不见。
“小师弟,你的若水功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刚才那些人打得那么凶,居然没有一滴血溅到上面。”
陈翠书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是巧合和幸运,但他却能看出从开打的瞬间,杜永就把至柔之水真气散布出去形成了一片真气力场。
在这片力场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他的制约和控制。
要是有人或血迹靠近栈道上的货物,力场就会发动强行改变原本的移动轨迹。
这种手段如果只是用在一两个人的身上,大部分一流高手都能轻松做到。
可要是把目标增加到二三十人,而且范围还特别大,那能做到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更何况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真气力场的存在。
杜永笑着回应道:“不过是点小把戏,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那些人大多不会内功,所以才没有发现。比如说那个叫邵洵的汉子,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没有找到证据而已。”
就在陈翠书张开嘴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了过来。
“怎么回事?我才走了那么一会儿,这码头为何就多出这么多尸体跟血迹?”
话音未落!
陆宏的身影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一块没有沾染鲜血的干净地面上。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位相貌有些相似、但年龄明显要大许多的人。
“嘻嘻!陆师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刚才有两伙有恩怨的家伙在这里大打出手,其中主动找茬的一方被另外一方全杀光了呢。”
唯恐天下不乱的韩慧怡咧开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啊?”
陆宏顿时吃了一惊。
当然,他吃惊的并不是打斗和死人这种事情本身,而是震惊于对方竟然敢当着两位武学宗师的面班门弄斧。
尤其杜永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手上的人命都已经突破六位数了。
就在陆宏还想要追问更多细节的时候,后面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将其推开,冲石山仙翁双手抱拳:“见过仙翁!多年不见,您还是跟以前一样风采依旧。”
“哈哈哈哈!的确是好久不见。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十二年了吧。”
石山仙翁摸着胡须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宏儿自小顽劣成性,还染上了逛青楼的坏毛病,这些年让您费心了。”
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再次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从这态度不难看出,他就是陆宏的父亲陆贤,同时也是陆家这一代的家主。
石山仙翁伸手将对方搀扶起来,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应道:“以前他的确是挺令人头疼的,但现在总算是浪子回头了。对了,你还没见过自己的孙子吧?雨琴,快把你师弟的孩子抱过来。”
“来啦!”
石山派大师姐一溜小跑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递给陆贤。
后者明显十分激动,赶忙双手接住,看着孩子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连连点头:“好!好!好!这孩子看着就像宏儿,简直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眉宇之间秀气了点。对了,那个该死的妖女处理干净了吧?”
“放心,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尾巴。关于这一点,你可要好好谢谢我这个关门弟子。”
石山仙翁指了指站在身后的爱徒。
“见过伯父。”
杜永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陆贤几乎瞬间就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是谁,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才赞叹道:“果然是一表人才。贤侄的大名,我这两年可是如雷贯耳。宏儿能有你这样的师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伯父谬赞了。”
杜永依照礼节略微鞠了一躬,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
“谬赞?这可不是什么谬赞。毕竟能以弱冠之龄成为大宗师之下的第一人,古往今来除了贤侄之外还有几个?而且要不是有你在,宏儿这个蠢货怕不是要被那个女人给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份恩情,我们陆家记下了。”
陆贤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反过来给杜永行了一礼。
一旁的陆宏眼见自家亲爹和小师弟一板一眼相互说着场面话,尴尬的都快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栋豪宅了,只能硬着头皮打断道:“都是自己人,你们就别在这客气来客气去了,还是先想办法赶紧把尸体和血迹清理一下,然后好搬东西回城。”
“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陆贤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亲眼见到今年才十五岁的杜永在武功、礼仪、智谋、人情世故等方面近乎完美的表现,再看看二十多岁天天逛青楼差点把自己折进去的陆宏,他都恨不能把后者直接回炉重造。
因为实在是差太多了。
尤其是刚才的对话,与其说是相互客套,倒不如说是在表明态度。
毕竟礼不可废。
在欠了对方那么大一个人情之后,要是连最基本的表态都没有,江湖上会如何看待陆家?
被老父亲怼了一句的陆宏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吭声,充分证明了一物降一物。
要知道在石山派,这家伙哪怕是被师父打的屁股开花,也从来没有像这么老实听话过。
“兄长,这里到处都是血腥味,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请仙翁和一众石山派少侠去家里坐。”另外一名年长的男人上前提醒道。
陆贤听到后立马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仙翁、诸位少侠,跟我一起进城吧。府上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咱们回去边品茶边聊。”
徐雨琴环顾四周,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这些货物怎么办?”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一会儿就会有人前来负责搬运。在广信府,我们陆家这块招牌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一名看上去与陆宏年纪相仿的青年咧开嘴露出自信的微笑。
“行,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入城。”
石山仙翁大手一挥,带着一众弟子浩浩荡荡直奔城门。
没过一会儿工夫,他们就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走进占地面积足有三十亩的陆府。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夹道欢迎的陆家人,杜永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宏会说自己家的开销大了。
要知道一个习武之人的饭量往往是普通人的好几倍乃至更多。
这陆府粗略估算,光是没出三代的亲戚就有两百多人,如果再算上远房亲戚,人数搞不好还能翻上一两倍。
填饱这么多张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负担,相当于养活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难怪这个世界中原王朝的基层统治力如此薄弱。
不用多,每个州府有一两个这样的家族,当地官府压根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人家拉出来是真有造反的能力。
除非家族自己内爆或分家,否则根本没谁敢轻举妄动。
就在众人坐在客厅喝茶、吃点心聊天的时候,刚才留在码头的那个年轻人突然从外面走进来,贴在陆贤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后者脸上立刻浮现出吃惊的表情,赶忙开口询问:“仙翁,您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是给宏儿的新婚贺礼?”
石山仙翁笑着点了点头:“对。这些东西都是我这个关门弟子准备的,他现在是石山派的代理掌门,以后这种事都归他管。”
“这……这也太贵重了吧。”
陆贤明显有点迟疑,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收还是谢绝。
杜永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出言劝慰道:“伯父不必有顾虑,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会用到的东西,代表了师父和所有师兄、师姐、还有我本人的一点心意,您只管收下就好。更何况在刚入门的时候,陆师兄可是帮了我不少忙,他现在要成家立业。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要有所表示才行。”
“爹,您就收着吧。要不是我提前打过招呼,这份礼单还会更长、更贵重些。您是不知道,小师弟家里现在的摊子铺得有多大,这点东西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这些东西都是大老远从苏州运过来的,您还能让小师弟再运回去不成?”
眼见父亲还是犹豫不决,沉默了半天的陆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好,那我就先收着了。多谢贤侄的一片心意。”
陆贤在经历了片刻内心挣扎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接纳。
因为这里面的确有很多东西是婚礼上立刻就能用到的。
有了这些现成的,家里就能省下不少钱。
第268章 交代
作为永丰县首屈一指的豪族,陆家在本地的影响力无疑是非常强大的。
尤其是家主陆贤,说话往往比城内的官府还管用。
毕竟人家手上是真正掌握着暴力,而谁掌握了暴力谁就能制定规则让其他人遵守。
所以永丰县城真正的权力与其说是在官府手中,倒不如说是在陆家手里。
即便是官府想要做点什么,也必须先征求陆家的同意,否则压根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毫无疑问,这是中原历朝历代典型地方权力被某个强大家族把持的缩影。
而且由于这个世界有武功和真气的关系,朝廷对于这些习武的大家族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因为武功和真气是客观存在的,即便费尽心思搞垮了一个家族,用不了多久还会有其他家族崛起,取代前者之前的生态位置。
只要官僚系统的触角无法深入到底层形成牢固组织架构,人们就依旧会以家族、宗族为核心来保护乃至扩张自身的利益。
而且天下有那么多州县,朝廷根本没有太多力量去同时压制大量习武的家族。
所以从东汉开始,乡绅豪族就是维持地方稳定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他们与官府、江湖帮派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关系。
只要朝廷能拉拢住这些掌握着强大武力的家族,那么该地区就会长期维持稳定繁荣的状态。
即便是出现天灾人祸导致大量农民破产形成流民乃至爆发起义,这些家族也能通过自身武力轻易镇压。
在皇帝和朝廷的眼中,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
相比之下,那些压根没有什么力量和拉拢价值的底层穷人,根本就不配被称之为“民”。
除此之外,一旦这些家族出现了天赋特别好的后代,往往还能通过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关系将其送入名门大派,亦或是拜某位顶尖高手为师。
可以说像陆家这种世代习武的家族,远比平行时空大明王朝那些官宦世家更为强大。
而且一旦天下大乱,他们立刻就能占据州县成为一股势力。
进可以逐鹿天下搏一搏皇帝之位,退可以带资入股加入到某个看好的势力之中,发现情况不妙甚至还能半路跳船换一家。
亲眼目睹了整个陆家的情况,杜永算是对高武世界中原地区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结构有了全新的理解。
毕竟上辈子在学政治的时候,他体会最深的两句话就是“实事求是”和“因地制宜”,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把现代社会的一些经验直接拿过来套用。
因为用屁股想也知道百分之百会暴死。
要知道在现代社会,可没有谁能凭借个人武功削平一座山,更没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溃乃至全歼十万大军。
可在这个世界不仅有人能做到,而且还不止一两个。
自从决定把海外领地粗放式的管理转化成一个国家,杜永就一直在思考要推行何种制度和统治方式。
直接照抄韩宋的作业虽然简单省心,也能维持个一两百年的稳定,但那显然不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