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永毫不废话地开门见山。
邓展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能在蜀中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势力并不多,我怀疑可能是道门干的。因为这种不声不响突然下狠手的风格,很像当年张天师清理那些寺庙和尼姑庵。”
“道门?!”
杜永脑海中浮现出张奉之那张苍老的面孔。
对于这位老道的狠辣和癫狂,他可是切身体会过的,所以立马对这个猜测信了七八成。
毕竟从纸面上的实力来看,僰人的悬天宗其实并不弱,能让其毫无还手之力就惨遭灭门,除了道门还能有谁?
千魔教虽然也有这个实力,但对方连关中都还没彻底拿下呢,更不用提进一步南下发展了。
动机也很好猜,无非是给那位野心勃勃的府尹一个警告,顺便稳住蜀中的局势。
“这件事情跟我们没关系,你最好也别掺和。”
邓展显然还不知道杜永已经跟张奉之私下里谈妥了,所以好心地发出警告。
杜永不以为意地回应道:“放心,我马上就要启程离开,这次来是接邓桓一起的。他人呢?”
“桓儿今天早上跟几个关系不错的少年一起出城打猎了,估计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你还是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刮刮胡子吧。”
说到最后,邓展忍不住笑了。
因为杜永现如今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出城去见另外一个人。如果今天晚上没回来,那你就让邓桓带上行李明天一早出发去于家庄。”
杜永撂下这句话后便起身离开。
在街上随便买了点酒、肉、点心和小吃,他扛着一个十分沉重的包袱直奔城外。
沿着乡间小路施展轻功高速移动,仅仅一炷香之后他就来到几十里之外一座既有点像是村子、又有点像是小镇的地方。
不用问也知道,这里就是于家庄,这个世界于谦出生长大的故乡。
听名字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嫁过来的女子之外,其余男丁全部都姓于。
看到背着刀剑的杜永出现后,立马有十几个身强力壮且会武功的男人上前询问来意,甚至还亲自将其“护送”到目的地确认身份。
毕竟像这种以宗族为单位形成的村庄和小镇,往往都是非常警惕和排外的。
更何况出了城没有捕快和衙役巡逻,乡村的治安情况往往都好不到哪去,经常会有各种土匪、强盗、小偷和骗子四处流窜作案。
如果发现有生面孔,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戒备。
不过当看到于谦出来对杜永拱手施礼后,这些人立马就放松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等人走光,穿着一身居家便服的于谦这才指着自家的小院说道:“公子请进,家里比较简陋希望您不要太介意。”
杜永一脸戏谑地调侃道:“无妨。不过你这个当过四品大官的人居然住的如此简朴,实在是让人感到有点意外。要知道即便是七品的县官,往往也会在老家修建豪华的宅邸以彰显身份和地位。”
“哈哈哈哈!我倒是也想修,但问题是没钱啊。虽说四品京官的俸禄也不少,但在京城居住,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银子?再加上我这个人既好酒又好美食,开销自然更大,根本攒不住什么钱。”
于谦自嘲地大笑起来。
“我不是给了你安家费吗?”
杜永一边跟着对方往里走,一边饶有兴致打量着院子里边的情况。
跟预想中的差不多,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一共只有四间不大的房子,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假山、花卉之类的东西,反倒是有一小块菜地。
角落里还用藤条围了一个鸡窝,里边养着四只公鸡和十几只母鸡。
“夫君,这位是……”
一名看上去年纪不小的女子听到动静赶忙快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的若水公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家以后就要指望着他吃饭了。”
于谦指着杜永做了个简单的介绍,紧跟着又指了指女人说道:“这位是我的发妻。”
“见过公子。”
女人大吃一惊,赶忙主动行礼。
杜永则回礼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事先没打招呼就登门想必是给您添麻烦了。这里有些酒肉点心,就当作是赔礼吧。”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他把手里拎着的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有酒有肉?哎呀!居然还是醉翁楼的十年陈酿,这可是好东西。还有青竹楼烤羊腿、酱肘子和烤鸡烧鹅。快,快拿酒壶和杯子,我今天要痛饮一番。”
于谦不愧是老酒鬼兼老吃家,毫不费力就认出了酒和食物的来源,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高兴。
他的夫人见状只能尴尬又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回屋去拿酒壶、酒杯和装肉食跟点心用的盘子。
不仅如此,这个贤惠的女人还摘下黄瓜拌了一盘解腻的凉菜。
另外一个屋里的孩子听到有吃的也跟着探出头。
原本于谦的夫人还想要将孩子赶回去,但杜永却直接招了招手,给每个人分了一大堆。
看着这些最大已经有接近二十岁,最小可能连十岁都不到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杜永饶有兴致地问:“他们都是你的儿女?”
于谦一边熟练的温酒,一边轻轻点了点头:“对,都是我的儿女。不过他们资质平平,无论读书还是练武都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出息。”
“平庸在某种程度上未尝不是件好事。毕竟为人父母,最希望的不就是子女能平平安安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吗?”
说着,杜永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对方。
于谦也不客气,接过来二话不说就咬了一口,头也不抬地反问:“公子才十四岁吧,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像个老头子?”
杜永耸了耸肩膀回答道:“不瞒你说,我现在也算是有儿女的人了,所以自然能多少体会到一点为人父母的想法。”
“哦?那我可得给你道喜了!”
于谦赶忙把刚刚温好的酒倒了两杯,并将其中一杯递给杜永。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早点生出后代、尤其是男孩,绝对算得上是天大的喜事。
“多谢。”
杜永接过来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扣过来表示自己不会再喝第二杯了。
换成是别人,或许会认为这种倒扣酒杯是不给自己面子,但于谦却知道杜永不喝酒是为了保护舌头上的味觉神经,所以也没有强求。
恰恰相反!
他觉得这一坛子好酒全归自己,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工夫他就连干三杯,然后才感叹道:“真是好酒,简直令人回味无穷。”
“别光顾着喝,告诉我你都准备好了吗?”
杜永直勾勾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当然准备好了。这第一年,我打算先过去看看情况,如果没问题就把妻儿家小一起接过去。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海呢。能跟我说说海外是什么样子吗?”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于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激动和向往。
杜永笑着摊了摊手:“抱歉,那边我到现在也没去过,但听我爹和我岳父说,几座港口已经建立起来了。而且当地的垦荒和种植非常顺利,去年年底的时候就迎来了一次大丰收,今年第一季同样也丰收了,仓库里的米多到根本吃不完。除此之外,再就是大量种植甘蔗制糖和酿酒。至于家禽和家畜,目前只能靠船一点一点运,暂时还没有形成规模。”
于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上去不错。只要有了足够的粮食,这人心就乱不了。糖酒卖往中原还能赚到很多的钱。解决了钱粮的问题,剩下的就是立规矩、把架子给搭起来。冒昧的问一句,海外那些地方现如今是怎么管理的?”
“暂时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管理,基本上是各自负责一滩。青鲨帮主要干的是开拓和运输,我爹和岳父则派自家人像管理佃户一样管理那些定居的灾民,以码头为中心建立的小城则比较混乱,暂时基本靠自治。这也是我为什么邀请你的原因。古语有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随着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也是时候建立一个稳固的秩序了。”
杜永没有隐瞒什么,大大方方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抖落出来。
正如所有殖民初期都会伴随着混乱与无序一样,他虽然成功把大量灾民送过去,并且也帮助他们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定居点,但却始终没抽出功夫来着手建立实质性的统治。
得亏中原汉人长期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不像那些刚刚走出黑暗中世纪的欧洲人一样愚昧、愚蠢、野蛮,否则天知道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且还没有任何法律和规矩约束,最后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于谦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从零开始在一张白纸上作画吗?这倒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放心大胆地干,我给你兜底。如果有谁敢不听或阳奉阴违,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不管是我爹手下的人,还是我岳父手下的人,又或者是青鲨帮的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如果都不听全杀了也无所谓。但有一点,必须以最快速度把包括税收在内的机构给建立起来。”
杜永用最干脆、最直接的方式给予了对方无限的权力。
这种无条件的支持跟信任顿时让于谦感到受宠若惊,瞪大眼睛问:“你就不怕我惹得天怒人怨?”
杜永意味深长地回答:“不怕!因为我相信你能干好,而且会干得比任何人都出色。另外,我还可以给你任免官员的权力。总之不要瞻前顾后,放手去做吧。”
“在下定不负公子所托!”
于谦放下酒杯,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尽管不太清楚对方为何会如此信任自己,但作为一个士人,他深知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既然拿到了如此大的支持,要是不做出点成绩来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更何况眼下韩宋王朝危机四伏,能不能平安度过百年之劫还不一定呢。
一旦天下大乱,这个刚刚崛起的海外势力未必没有机会入主中原。
届时他可就是从龙的开国功臣,有机会在史书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跟传记。
第236章 同行
平心而论,站在一个现代人的角度跟于谦聊天无疑是一件相当舒服跟惬意的事情。
因为他没有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那样强烈的尊卑意识。
即便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就是自己未来要效忠的对象,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恰恰相反!
他有一种不拘小节的洒脱。
无论是对待比自己身份和地位更高的人,还是对待那些身份地位远不如自己的人,在态度上都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
而且从谈话中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知识和见识都非常渊博的人,而且并不像很多儒生那样死板顽固,对于各种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
甚至能跟得上杜永的思维方式,并且理解发展海贸和对外殖民所能带来的巨大好处。
这一点跟朝廷、官府和社会当下主流的保守观点截然相反。
因为在中原王朝传统统治阶级的眼中,海外基本都是一片原始蛮荒的土地,上边住着大量茹毛饮血的未开化蛮夷。
再加上距离远,移民和开发成本高,统治与征税也格外困难,搞不好还会养虎为患弄出一个与自己为敌的叛乱政权,自然也就不会愿意浪费太多的时间跟精力去开发海洋。
更何况以天朝上国的富庶,即便什么都不做,那些海外蛮夷们也会千里迢迢把自家的特产、黄金、白银和宝石送过来,以换取丝绸、瓷器、茶叶、纸张等各种各样的商品。
既然能在家里躺着把钱赚了,那为什么还要折腾呢?
众所周知,人的天性就是好逸恶劳。
只要当下的日子还过得去,就没谁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贸然闯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
欧洲人之所以能开启大航海时代,主要是被强势崛起阻断了欧亚大陆贸易的奥斯曼帝国逼的。
但中原王朝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无论是长期禁海的大明,还是闭关锁国的大清,从来都是外国人求着上门来做生意。
皇帝和朝廷的普遍态度则是:“臭蛮夷,又来我们天朝上国要饭来了?”
后来甚至发展到把允许贸易作为一种赏赐、恩赐。
这段时间大量白银的疯狂涌入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想要让这个时代的中原汉人理解海洋和向外开拓的重要性,基本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十个人当中有九个会将你当成神经病或傻子,还有一个则是受教育水平太低压根听不懂。
至于跟皇帝说美洲有高产作物,皇帝的反应大概率是把你当成信口开河的骗子直接砍了。
因为在古代这种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皇帝只要愿意每天都能见到几十上百个。
吹的牛皮更是天花乱坠,从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到化羽成仙,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吹不出来的。
反正只要皇帝表现出一丁点对某些方面的兴趣,立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骗子如同飞蛾扑火般拥上去。
所以杜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借助官府乃至皇帝的力量,而是从江湖方面下手。
先以倭国内乱为跳板拿下青鲨帮,借助亲族的力量招募难民,在距离相对比较近的东南亚一带进行垦荒和定居。
随着第一批制作出来的糖被运回中原,才终于形成一个稳定且具有极高回报率的利益链条。
尤其是那些有原住民的大岛,还要从倭国招人先上去负责清理,甚至是干脆直接放火烧毁一望无际的茂密原始森林。
他们光是死于炎热气候和各种疾病的人数就高达六成以上。
再算上战死的,最终只有不到两成的幸运儿能活下来拿到承诺的土地。
所以开拓与殖民从来都不像很多人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而是充满了各种意外、危险、痛苦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