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古人竟然如此聪明,居然知道如何从恶性通货膨胀中获利。
同样的,他也明白为什么在古代商人的地位总是受到打压。
因为这些家伙中有很大一部分真是给点缝就往里边钻,压根没有一丁点道德和社会责任感,为了赚钱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就以刚才那几个兑换铁钱大量采购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种物资为例,这种做法无疑会导致市场商品短缺、促使物价在短时间内进一步上涨。
看着一车一车的铜钱、白银被兑换成铁钱带走,杜永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阻止,而是也跟着进去兑换了一两银子的铁钱,整整二十贯、一百三十斤。
不得不说,光是拿着这玩意出去买东西都能起到锻炼身体的效果,拎在手里还能当武器防身。
只要穿钱的绳子够结实,抡起来照脑袋招呼绝对能打死人。
而且杜永还发现了一个非常怪异的点,那就是这些铁钱格外新,几乎没有多少生锈的痕迹。
要知道跟铜相比,铁是一种更加容易氧化的金属元素。
如果是长期在市场上流通的铁钱,最多十天半个月的工夫表面就会锈迹斑斑。
所以如果一枚铁钱上没什么锈,那一定是才铸造出来没多久。
可问题是作为一家钱庄,对方从哪弄来的那么多新铁钱?
莫非这钱庄背后跟成都府的官吏有勾结?
就这样,带着整整二十贯铁钱,杜永重新回到街上闲逛,暗中观察各种东西的价格。
跟预料中的差不多,这里所有商品和服务的价格都是其他地方铜钱的二十倍。
当然,如果客人用银子或铜钱支付,那就是另外一个价格了,甚至还能打不错的折扣。
虽然官府在明面上禁止铜钱在市场上流通,可民间私下里依旧有不少人在偷偷使用铜钱。
如果一个人买东西的时候支付铁钱,商贩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脸上会流露出明显的嫌弃。
可要是用银子或铜钱,那么态度立马就会变得异常热情。
花光了二十贯铁钱之后,杜永这才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等到夜晚天黑之后,他迅速换上夜行衣并用黑布蒙脸顺着窗户溜了出去,没过多久便来到城内的府衙。
通过烛光的明亮程度,他毫不费力就确认了府尹本人所在的位置,轻轻一跃便悄无声息落在屋顶上,在角落掀开一块瓦片,随后便看到了里边的情况。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身穿官服的男人正坐在桌案前,借助昏暗的光线查看一封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今天兑换铁钱的人有多少?”
不用问也知道,他就是成都府的最高行政长官——府尹。
“回禀大人,今天我们足足兑换出去一百七十万贯。”
一名穿着便装的人赶忙上前汇报。
成都府尹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百七十万贯,按照一比二十就是八万五千两银子。不错,看来咱们的计策奏效了。这些自以为看到商机的蠢货果然上当了,居然把铜钱和银子全部兑换成铁钱。”
“大人,咱们给的比例更高一些,没有八万五千两那么多。另外,您确定这么干不会引发物价飞涨吗?要知道这个月的粮食价格已经涨了三次了,再这样下去很多住在城里的穷人要活不起了。”
穿着便装的家伙声音中明显透露出一丝担忧。
可府尹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需担心。城内那些泥腿子就算闹起来又能如何?他们才几个人!只要城外乡下的农民跟佃户老老实实,这蜀中就乱不起来。本官这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不然账面上那么大的窟窿怎么补上?要知道今年朝廷要求咱们上缴的钱粮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凑不齐被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不光是本官,整个蜀中官场一个也跑不了。所以为了大家的脑袋和脑袋上的乌纱帽,本官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穿着便装的家伙立刻郑重其事地拜了一拜:“大人仗义。多亏了您,大家才能平安无事的度过这一劫。不过您确定这些动作能瞒得过缉捕司吗?他们可是皇家的爪牙,对陛下忠心耿耿。”
“放心,缉捕司都统已经被我拿下了。眼下的蜀中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只要所有人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没人能拿咱们怎么样。更何况朝廷现在要发愁的地方可多着呢,不管是甘陕的白莲教,还是草原上的蒙古人,又或者正在大举入侵关中的千魔教,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说句难听点的,要是有一天这韩家天下撑不住了,咱们蜀中直接把路一封,无论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还是待价而沽,都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府尹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中央朝廷和皇帝的忠诚跟敬畏,反倒更像是一个打算割据自立的军阀,亦或是乱世之中的投机者。
“大人英明!咱们蜀中上下所有官吏都为您马首是瞻。”
穿着便装的家伙立刻笑着送上一记马屁。
府尹得意地笑道:“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继续让下边抓紧时间铸造铁钱,争取铸他个几千万贯。等铁钱彻底没人要了,咱们再废铁钱推铜钱和银子。要是天下真的乱了,到时候只要把铁钱低价收上来一融,立刻就能锻造成武器铠甲。”
穿着便装的家伙先是点了点头,紧跟着又忍不住追问道:“那些江湖帮派怎么办?要知道他们可不像泥腿子一样会忍气吞声。”
“我已经在跟他们谈了,应该很快就能达成一个协议。记住,当务之急就是搞银子和铜钱,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管。”
说完这句话,府尹便不再理会对方,而是拿出一张纸专心致志在上边写字。
穿着便装的家伙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开。
等他彻底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府尹这才猛然间抬起头,冲着屏风所在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属下参见宗主!”
只见一个穿着打扮十分怪异,根本不像中原人的异族女性缓缓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半袖,小臂完全暴露在外,下半身穿着介于裙子和短裤之间的东西,上边还悬挂了很多像是金银工艺品的小挂件,膝盖以下的小腿也没有遮挡,脚上只有一双看上去比较新的草鞋。
如果一名女子这副穿戴打扮出现在北方或江南,那一定会被视作有伤风化或不检点。
虽然在汉夷杂居的蜀中不能说是司空见惯,但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只是杜永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类似的少数民族。
而且从“宗主”这个称呼来判断,对方极有可能还是江湖中人。
第227章 乱世奸雄
“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被称为“宗主”的女人缓缓开口,发出一种略显怪异生涩的声音。
毫无疑问,她虽然也会说汉话,但却一点都不流利,而且带着一种非常浓重的鼻音。
府尹赶忙回答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趁着这次朝廷的危机在蜀中暗中联合所有官员滥发铁钱,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些活不下去的穷人便会在成都府掀起一场暴乱。届时再煽动一下、为他们提供些武器和盔甲,肯定能给前往镇压的官军制造不小的麻烦。咱们只要瞅准时机就能直接发兵拿下成都,然后趁着韩宋朝廷无暇顾及的时间夺取汉中,彻底封锁从北方入蜀的通道。”
“你确定这样做不会引发那些汉人地主豪强和江湖门派的激烈反抗?”
宗主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疑。
“不会的。这些人都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家伙,咱们只要保护他们的利益,甚至是纵容其掠夺那些普通汉人自耕农的土地田产,他们非但不会反抗还会选择支持。至于各地的官员,眼下已经被我一个一个全都拖下水,就算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到时候等咱们站稳脚跟,再一点一点地替换清理掉那些汉人高层换上自己人,就可以在蜀中建立咱们僰人自己的王国。”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府尹的脸上浮现出无比兴奋和狂热的表情。
宗主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回应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但我会把你的话带回去转达给各位头人,让他们开个会召集各个部族的战士做好准备。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成了,你就是所有僰人的英雄,甚至让你来做这个国王也不是不行。”
“感谢宗主的栽培,我发誓一定会竭尽所能让整个蜀中先乱起来。”
府尹信誓旦旦地给出保证。
不过这一次,宗主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是转身走出房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跪在地上的府尹这才爬起来换上另外一副面孔冷笑道:“一群被驱赶进山林之中的蛮夷也妄想占据蜀中自立?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蠢到家了。不过这也正好,可以为我所用。只要这些僰人出兵攻打成都,蜀中的一切问题就都能推到他们身上。到时候把那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全部招募进军营,让他们去跟蛮夷互相厮杀消耗,我就能趁乱安插亲信彻底掌握军政大权……”
毫无疑问,他这番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先后换上好几副面孔的变色龙表演,让躲在屋顶上偷看的杜永目瞪口呆。
最开始,杜永还以为这家伙最多就是个封建王朝治下典型自私自利的贪官,甚至还有那么点想要结党营私在地方一手遮天的倾向。
可随着那位宗主的出现,他立马又将对方当成是某个少数民族安插在官府中的内应,打算搅乱局势然后发动叛乱自立。
类似情况在云贵、蜀中一带汉夷杂居且统治力相对薄弱的地方经常会发生,所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这位府尹最后却又成功上演了一次反转,俨然一副算计利用各方势力的野心家模样。
面对这样一个家伙,杜永都有点不太确定对方是否还隐藏着其他的身份,亦或是跟某些势力有暗中勾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府尹大人性格狡诈多变,无论放在什么时代都算得上是个狠角色。
而且他明显身负不俗的武功,气息极为悠长,并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纯粹文官。
就在杜永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几个黑影从不远处另一个屋顶一跃而下,以极快速度冲向府尹所在的屋子。
“狗官!拿命来!”
为首的蒙面人怒吼一声拔出佩剑,瞬间施展出极为高明的剑法直取对方眼睛。
另外几个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从侧面包围上去不给敌人撤退逃跑的机会。
从这架势也能看出,他们是来刺杀这位成都府最高行政长官的。
尽管自韩宋王朝建立以来,朝廷和皇家对于杀官这种事情向来零容忍,只要发生就一定会让缉捕司追查到底,绝大部分凶手最后都会被抓住或杀死,但却始终无法彻底杜绝。
因为“侠以武犯禁”原本就是江湖中人无法更改的底色。
很多混迹于江湖之中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规矩和律法,行事风格完全按照个人好恶来。
一旦他们讨厌某个官员的所作所为,亦或是觉得这家伙是个该死的贪官污吏,那就极有可能会选择动手杀人。
至于杀完当官的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
就如同王朝进入衰落期,很多高手为了扬名甚至会进宫刺杀皇帝。
这并非他们跟皇帝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又或者想要取而代之,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武功高到可以无视大内皇宫森严的守卫。
这种刺杀掌权者的行为虽然并不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图一个心里痛快和情绪上的宣泄,但却是江湖中经久不衰的保留节目。
杜永根本没想到自己只是来打探一下消息,结果连这种小概率的事情都能遇上。
只见身穿黑衣且蒙面的六人根本不讲什么武德,上来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手中的刀剑更是在烛光照射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但府尹显然也不是一般人,猛然间将真气注入官袍宽大的衣袖。
当刀剑砍在上边的时候,衣袖竟然发出了宛如金属般坚硬清脆的声响。
而且有一个倒霉蛋被袖子扫中,当场吐血向后飞出去四五丈远,重重摔在地上,蒙面的黑布也因此掉落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
她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岁出头,剑眉星目和单马尾的组合颇有点英姿飒爽,简直就是许多人心目中女侠的完美形象。
不过这位女侠的武功明显是在场几个人之中最差的,所以才会被灌注真气的袖子扫中后立刻吐血受了不轻的内伤。
相比之下,为首的家伙武功明显就要高得多,手中的剑将一个“快”字发挥到极致,几乎从不使用劈、砍、撩等基本招式,而是从头到尾只用一招刺。
这倒是跟杜永前两年自创的“极意剑法”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毕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只要你出招的速度快到对方跟不上,对方就只能憋屈地不断被动防守,最终守久必失,饮恨当场。
如果能再快一点让对方来不及反应,那剑法招式中所有的破绽也就不再是破绽了。
但这种只追求快的剑法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在意境上的不足。
当涉及到从“技”上升为“意”的时候,单纯靠速度取胜的快剑往往会遭到降维打击。
所以杜永逐渐淘汰了只有一招刺的“极意剑法”,改为从承影剑中领悟的“无影剑法”。
就在府尹以一己之力硬抗六个黑衣人的刺杀时,府衙内听到动静的捕头和捕快终于赶了过来。
跟他们一起抵达现场的,还有三名本地缉捕司的都统。
作为与中原地区在地理上相对隔绝且非常容易滋生独立割据政权的蜀中,缉捕司在这里设立了西南总衙门,负责监控从蜀中到云南、再到东南亚各个朝贡国的江湖势力。
虽然人手方面要比作为赋税重地的东南少一些,但在全国范围内已经算是实力相当不错了。
所以当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六个黑衣人立马就意识到这次刺杀失败了。
为首的家伙没有半点犹豫,立马对周围其他几个同伴大喊:“事不可为!我们撤!”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就先一步施展轻功踩着墙一跃飞上屋顶。
一起参与围攻的另外四人见状,也只能无奈地齐刷刷向四面八方逃窜。
至于那个受伤摔在地上的女侠虽然也努力想跑,但却被赶到的捕头一刀逼退回去,满脸都是紧张和焦急的神情。
她显然很清楚一旦自己被抓住会发生什么,所以索性心一横打算用剑贯穿下颚自杀。
但还没等来得及付诸实际行动,捕头就带着两个好手围上来打断了她不切实际的妄想。
经过十几招快速的交锋,女侠手中的长剑瞬间被挑飞插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随后胳膊被擒拿手抓住反向一拧,直接原地来了个五花大绑。
缉捕司的都统更是非常有经验地上前封闭经脉,使其再也无法调动体内的真气。
还不到半分钟,刚才威风凛凛的女侠就沦为了阶下之囚。
“大人,我等来迟了,让您受到惊吓,望请恕罪。”
缉捕司的都统和捕头在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之后,立刻抱拳行礼赔罪。
可府尹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用在意,不过是几个被煽动起来的小角色而已。不过让本官没想到的是,堂堂茶马商帮的千金居然也参与进来了。林家小姐,我跟令尊也算是认识且关系不错,不知你这又是为何跟一群刺客混在一起非要杀我不可?”
“呸!你这狗官铸了那么多的铁钱,让整个成都府粮食、茶叶、盐和布匹的价格飞涨,平民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我们杀你是替天行道!”
被称为“林家小姐”的女侠朝对方狠狠啐了口唾沫,眼睛里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恨与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