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澈十分礼貌地表示拒绝。
能看得出,她是一个表面豪爽但心底里却十分有分寸的人,明白什么样的玩笑可以开,什么样的底线不能碰。
当师父不在的时候,她就相当于是庐山派的二把手。
这一点倒是跟陈翠书有点相似。
在杜永没有拜入山门之前,就是陈翠书协助师父管理所有的师弟、师妹。
所以在聊了几句之后,两人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至于杜永,则带着庐山派的弟子在府邸内转了两圈,顺便认识一下石山派的其他人。
等到天色渐黑吃完饭的时候,他这才察觉到袁澈那句晚饭多做点并非客气话。
因为对方的饭量简直不是一般的大。
由于洛阳位于河南,因此主食以面为主。
厨房刚出锅足有手掌大小的热馒头,庐山派的弟子上来就先干十个热身,各种大鱼大肉更是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塞,以至于管家不得不让厨房加班加点又弄了几个大锅炖菜,这才勉强把客人给喂饱。
当几人酒足饭饱起身告辞后,杜永盯着满桌狼藉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的空盘子、空碗,不由得感叹道:“怪不得他们一个个长得身强力壮。看来落九天神功比外界传闻的还要厉害,大概率可以强化五脏六腑,让修炼者拥有远超常人的消化吸收能力。”
陈翠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凡事有利必有弊。我听说庐山派的人,大多六七十岁以后血气就会开始衰败,远不像其他门派的内功修炼时间越长就越厉害。”
“这不奇怪。因为像他们这么吃东西,肯定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年轻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必然会付出代价。而且他们每一顿都吃这么多,日常开销肯定小不了。”
杜永直截了当点出了其中所蕴含的危害。
以他现如今的医术,哪怕不用诊脉也能看出,庐山派弟子在吃饭时其实都在暗自运转内功促进消化吸收。
这种强行摄入超过身体正常需求数倍乃至十几倍量的食物,基本就相当于在用寿命来换实力的快速提升。
而且密度过高的肌肉和骨骼还会导致内脏负担过重。
如果不是有真气撑着,换成一般人早就因为器官衰竭、心脏骤停死不知道多少次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习武之人寿命往往都很长,活个八九十岁不成问题。
可庐山派的掌门一般在七十岁之后就卸任,然后过不了三五年便会突然暴毙。
这其中给出的暗示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那照你们这么说,我表妹岂不是也很危险?”
陆宏满脸担忧地插了一嘴。
“危险倒不至于,反正人能在这世上活过七十岁就已经算是相当高寿了。更何况嫂子不是说她体质异于常人吗?或许这种副作用并不会在她身上体现。怎么样,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杜永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陆宏用力搓了搓脸,摆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庆幸道:“还好,还好,我这个表妹总算是没有变得像她几位师姐那样,不然我可真是有想死的心了。”
陈翠书拍了拍陆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该收收心了。”
“嗯,知道。”
陆宏难得正经了一回,随后拿起月光杯将里边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整个人居然有了点成熟稳重的气质。
“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别忘了明天上午,我们还得去白马寺拜访宏真禅师呢。”
杜永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可还没等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陶白的声音。
“小师父,你明天最好别带斩佛刀。因为这把刀当年砍死的就是白马寺上一任主持,同时也是宏真禅师的师兄。”
“该死!你不提醒我都差点忘了。”
杜永赶忙拍了下脑袋,迅速将挂在腰间的斩佛刀解下,随手丢给一旁的管家。
“你先替我保管一天。”
“啊?我!”
管家慌忙双手接住这柄分量不轻的神兵利器。
“不用那么紧张,就半天而已。更何况就算丢了或被人抢走,我也不会怪你的。”
杜永无疑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没有太难为这位压根不会武功的管家。
反正这把刀在痛饮过成千上万人的鲜血之后,早已与他和杀意魔刀彻底融为一体了。
就算有人利用这个机会把刀抢走,用起来也会感觉非常的不顺手。
更何况杜永又不是只有这一把神兵利器,还有一把更强的承影剑随身携带。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就勉为其难先代为保管一天吧。”
管家赶忙跟一旁的下人要了块布料,把刀一层一层裹起来。
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刀身上那些装饰会引来城内江湖人士的窥探,而是这把刀的杀气实在太重了,以至于仅仅只是拿在手里都会有强烈渴望拔刀砍人的冲动。
为了避免这种冲动转化为血流成河的惨案,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布把刀封存起来。
如此一来,即便有谁受到影响在一瞬间控制不住自己,也没办法立刻将刀拔出。
等里三层外三层缠绕好之后,管家这才将其送进府内库房的最里边,用一些其他的东西将其遮盖住。
时间飞逝,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当日上三竿整个洛阳城恢复平时繁华热闹的景象后,石山派众人这才一起离开府邸,径直朝着白马寺所在的方向进发。
虽然沿途有不少人或是围观、或是远远地尾随,但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当来到寺院门口的时候,一名五十岁上下的僧人立刻上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才郑重其事地询问:“施主就是若水公子杜永?”
“没错!请告知主持,石山派应邀前来拜访。”
说着,杜永掏出那份请柬递给对方。
老和尚赶忙打开看了两眼,随后恭恭敬敬地回礼道:“诸位施主请跟我来,主持早已恭候多时了。”
第204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穿过寺院围墙内的长廊,杜永敏锐观察到了很多和尚都带着伤,还有些干脆就是缺胳膊少腿。
尽管其中绝大部分都经过妥善医治,但还是有不少估计这辈子已经无法再继续练武了。
别说练武了,那些经脉和内脏受损严重的人,甚至连生命都进入最后几年乃至几个月的倒计时。
江湖争斗的残酷性在他们身上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毫无疑问,在这种级别的厮杀中,但凡武功未触及意境达到超一流高手的程度,充其量也就只是个无关大局的炮灰而已。
如果说得再难听一点,那便是宗师和真魔境之下皆为蝼蚁。
这大概也是高武世界比较常见的情况。
因为当数量变得毫无意义时,一个绝顶高手所能产生的威慑力与破坏力,要远胜数万精锐大军。
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能够与之对抗的顶尖高手就成为了胜负的关键。
“主持,石山派的诸位施主已经带到了。”
老和尚将众人领进大殿后,双手合十向佛像前那个穿着僧袍的矮小身影弯腰行礼。
“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宏真缓缓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饶有兴致打量着杜永,还有紧随其后一身白衣、白发的陶白。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深吸一口气轻声感叹道:“两位身上好大的煞气!怕不是屠了有数万人之多,才能养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杀意来。”
“哦,大师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杜永挑起眉毛露出惊讶之色。
因为这是第一个能大概估算出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究竟杀了多少人的主。
“老衲曾经发下过不杀之誓,所以对于杀戮和死亡是非常敏感的。施主虽然神智清明,丝毫没有被冲天的煞气所影响,但那股子屠尽数万人养出来的杀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而且我能感觉到,施主丝毫不将这些杀戮视作罪孽,反倒是给人一种问心无愧的感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宏真赶忙低头念起佛号,以便安抚自己受到强烈冲击的内心。
他简直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可以真正做到视人命如儿戏,在造了如此多的杀孽之后还能坦然面对,并且不产生半点愧疚感。
要知道即便是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头,在面对类似质问或指责的时候都难免会或多或少有一点心虚。
“真不愧是佛门祖庭白马寺的主持,果然是得道高僧,比苏州城里那些骗吃、骗喝、骗钱、甚至还骗色的假和尚强太多了。晚辈杜永,见过宏真禅师。”
杜永郑重其事地抱拳给对方行礼。
因为眼前这位脸上、身上有大片烧伤的老和尚,辈分甚至比师父石山仙翁还大,今年已经有九十多岁的高龄。
无论是出于对年长者的尊重,还是出于对真正佛门修行之人的敬仰,他都必须要有所表示。
宏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不讲究这些俗礼,施主就当老衲是个普通的老和尚即可。听你刚才说,苏州城内的和尚骗吃、骗喝、骗钱,甚至还骗色,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永故作不经意地回答道:“这还不简单?苏州乃天下财富汇聚之地,几座寺庙每年光是收香火钱就能收到手软。那里的和尚不仅要穿锦缎丝绸做成的僧袍,而且就连素斋都有讲究,甚至比做肉菜花费还要昂贵,但凡味道差一点都不吃。出行更是要么乘车、要么坐轿,有些还在外面偷偷成家养了几房乃至十几房妾。就这,和尚们还不知足,跟前来上香祈福的有夫之妇私通,甚至暗中联手谋财害命图谋对方的家产。”
“这……这也能算是出家人?!”
宏真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杜永笑着反问:“怎么不算?大师太少见多怪了。越是富足的地方,这类寺庙跟和尚的数量就越多。毕竟真正有恒心和毅力去修行的人属于少数,大部分滥竽充数的家伙不过是把出家当作一份赚钱糊口的职业而已。既然是职业,那自然是怎么来钱快怎么干。”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衲好像明白施主为什么对我佛门始终抱着一种不屑的态度了。”
宏真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尽管身为白马寺的主持,他在中原地区的佛门中拥有极高影响力,但却并不能真正管到对方,同样也无法阻止各地和尚们违反清规戒律的堕落行径。
没办法,和尚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得道高僧终究只是极少数通过了重重考验的个例。
不过很快,宏真就把话锋一转,用颇为语重心长的声音劝道:“施主虽然神智清明从未堕入修罗之道,但以后还是少杀点人的比较好。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杀生总归是有损阴德的。”
“噗哈哈哈!抱歉,大师,我的观点恰好跟你相反,更加认同老子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更何况我一个无解的问题想要问你。既然你们佛门推崇不杀生,那这天下的土地是有限的,土地上产出的粮食也同样有限,可人口繁衍的速度却是无限的,往往几代人的工夫人口就会翻上好几倍。如此一来,土地上产出的粮食不够吃,人们除了相互厮杀抢夺,直至把人口消灭到土地承载上限以下,还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杜永大笑着提出了一个唯心理论永远也给不出答案的现实难题。
瞬间!
大殿里包括宏真在内所有的和尚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相当于直接推翻了他们“不杀”理念的根基。
如果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回答,那就意味着自身的思想和理论出现了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巨大漏洞。
要是让道门的人得知这一点,然后抓住机会穷追猛打,搞不好会导致天下佛门再一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沉默!
可怕的沉默!
足足一刻钟的工夫,整个大殿所有和尚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不少更是急得汗流浃背。
尤其是那些读过史书的人,立马就联系上了中原历史的王朝更迭,还有从大乱到大治、再到大乱的无限循环,随后发现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既然当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超过土地承载的上限,必然会爆发一场席卷天下的厮杀,超过半数乃至六七成的人口会死于战乱饥饿,那自己坚持的“不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相比起这种动荡和混乱所造成的死亡人数,平日里江湖乃至民间争斗死的那点人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些和尚更是彻底崩溃,瘫坐在蒲团上一个劲地重复念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仿佛因信念崩塌而想要改投道门。
最终,还是宏真最先从那种剧烈的内耗中挣脱出来,厉声呵斥道:“众僧收神!我等出家人不杀生乃是为了自身修行,何必为了一个问题就自乱阵脚。”
瞬间!
不少和尚纷纷被骂醒,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赶忙低头闭眼吟诵佛经以定心神。
眼见局势得到控制,宏真这才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苦笑道:“施主好辩才,竟然用一个问题就破了老衲等人的佛心。”
杜永意味深长地回应道:“不,这可不是什么辩才,而是发生在中原大地上的主旋律。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注定要为了争夺包括食物在内的各种资源而相互厮杀。就算你不去杀别人、抢别人,别人也会为了生存而来抢你。中原王朝和草原民族之间的关系就不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如果大师想要劝我少杀生,那就先想办法回答出这个问题再说吧,否则请免开尊口。因为我可不会相信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人或宗教。”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一旁早就两眼放光的陶白立马拍手鼓掌道:“小师父说得好!我以前就觉得这些和尚不吃肉、不杀生给人一种假仁假义的感觉,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如此。”
“阿弥陀佛!”
宏真此刻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苦着脸微微低头表示认输。
因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少年,但却已经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并且还有一套依托于现实的理论作为基础。
如果想要像对待其他少年侠客那样施加影响,使其放弃原本的行事风格对佛门理念产生认同,纯属自取其辱。
“咳咳咳——小师弟,咱们今天来可不是跟宏真禅师辩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