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近前,便已听得人声鼎沸,时近正午,楼里楼外熙熙攘攘,比往日更加热闹。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来往之人多半携刀佩剑,气息精悍,竟是以江湖人士为多。
卫凌风脚步微顿,压低了头上斗笠的帽檐,又将青青往怀里拢了拢:
“还记得这里吧?”
青青从他怀里微微侧头,随即抿嘴偷笑,声音压得极低:
“嘿嘿,当然记得!相公当初就是在这里,一人单挑群雄,还指点天下英雄武功呢!现在这些江湖人要是知道您在北戎王庭力挫刀绝、助女汗登基的战绩,只怕更要炸开锅了,那些当年被您指点过的,肯定个个都要拿出来吹嘘一番!”
“嘘,小点声,咱们这次可是秘密南下,低调行事,千万别被人认出来。”
两人如同寻常的避人耳目的情侣,遮掩着形貌,悄悄溜进了望月楼。
跑堂的小二见多识广,只当是哪家风流少爷带着相好的出来打牙祭,并未多问,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了大堂角落的僻静位置。
二人刚坐下,目光就被窗外后院广场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那宽敞的广场上,此刻正有十几对江湖人在捉对比试,刀光剑影,呼喝连连,引得不少食客倚窗围观。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广场边缘,赫然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大字:
【四海之首,当世刀绝,天刑司副督主,风月侯卫凌风指导江湖豪杰武功旧址】
卫凌风盯着那块牌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扶额低语: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青青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用小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哈哈,没办法呀相公,您现在可是江湖传说级的人物啦!崇拜您的人太多了,这望月楼怕不是想把这里变成个圣地,好多招揽生意呢!”
她说着,还调皮地朝那边努努嘴:
“喏,场上切磋的那几位,我看着还真有俩眼熟的,好像还真是您在这里指点过招式的。”
卫凌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个使刀的黑脸汉子,招式间有自己提点的影子,正将对手逼得连连后退,引来一片喝彩。
那汉子得胜后,还特意朝那块木牌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卫凌风收回目光,摇头失笑:
“这可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我,到时候非要和我切磋或者演示,然后发现我武功尽失,这江湖传说可就凉了。行了,我都快饿瘪了。小二!点菜!”
喧嚣热闹的望月楼一角,却有一桌格格不入。
桌上胡乱堆着几碟下酒的小菜,旁边东倒西歪地放着几个空酒坛。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斗笠,正半趴在桌案上,独自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
她头发散乱,发丝从斗笠边缘钻出,贴在微微汗湿的颊边,显然很久未曾认真打理。
身上的粗布衣也沾了些酒渍,透着一股颓唐潦倒的气息,她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浑然不顾什么仪态,只将脸埋在臂弯里,仿佛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与周遭的热闹隔绝。
这几天,她都是如此。
白天在这初遇他的地方买醉,用酒精麻痹自己,晚上则回到揽香楼那间充满回忆的雅间,在幻想与慰藉带来的短暂快感中沉沦,驱散被逐出师门武功尽废的噩梦。
她知道自己是在自甘堕落,却不知前路在何方,只能在这幻梦里苟且偷安。
修行之路已断,世俗名利成空,连那份未曾言明便已夭折的情愫也失去了寄托的对象。
她像个失去所有航标的孤舟,除了暂时沉溺于这幻想与自我慰藉带来的麻痹之中,还能怎么办?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次酒醒,她能有勇气面对这片废墟,但至少现在,请允许她彻底沉沦。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小二点菜”传来。
她正仰头灌酒,动作猛地顿住,酒液从碗边溢出,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她也浑然不觉。
是幻觉吗?
她每天晚上都在幻想着那个男人,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侵犯……出现点幻听,太正常了。
可这声音未免太过真切,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借着斗笠的遮掩,偷偷摸摸地循声回望过去。
只一眼。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只见斜对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男子黑衣轩昂,低头点菜,女子也戴着帽子,身形娇小,坐在他怀里。
即便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她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来!
卫凌风!还有青青!
陆千霄用力眨了眨被酒意熏得有些模糊的冰蓝眸子,定睛再看,不是幻觉!就是他们!
可……不对啊!他们此刻不是应该远在北戎吗?
北戎女帝登基,他身边红颜环绕,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冀州常水镇的望月楼?
一个卑微得让她自己都觉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听说了自己的事,专程来找她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陆千霄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
陆千霄!做白日梦也要有个限度吧!卫凌风如今是何等人物?你凭什么值得他千里迢迢来寻?
他定然是有极其重要的正事要办,只是恰好途经此地罢了。
可即便是巧合,陆千霄也激动万分,她咽了口口水,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尖掐进掌心。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过去啊!哪怕只是装作偶遇,打个招呼也好!
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就要站起来,可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灰扑扑沾着油渍酒痕的粗布衣裳;因为多日未认真梳洗而打结披散的头发;藏在斗笠下那张不用看也知道憔悴黯淡眼袋深重的脸;还有这一身浓郁得散不去的酒臭气……
她甚至都忘记自己几天没有洗过脸了,刚开始来这里那几天还担心被人认出来,如今……呵,怕是亲娘站在面前都未必能一眼认出这个醉醺醺的女乞丐吧?
那时候是因为沉溺酒乡,自暴自弃,早已顾不得那许多,甚至觉得就算被人认出来也无所谓了。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了最想见的人。
就这副模样?她有什么脸面,以这副尊容,出现在卫凌风面前?
而且还是在这望月楼,这个他们初次相遇、她曾一身冰蓝长裙、凌空出现、高傲如仙的地方!
光是想象他可能投来疑惑怜悯的目光,陆千霄就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最终,那股好不容易攒起一点的勇气,在残酷的现实对比下溃不成军,陆千霄又颓然地坐了回去,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桌子底下。
只能竖起耳朵,紧张地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第728章 相公,你喜欢陆姐姐吗?
时近正午,望月楼内人声鼎沸。
一身粗布衣衫头戴斗笠像个醉酒女乞丐的陆千霄,正将自己深深埋在阴影之中,偷听偷瞄着卫凌风和青青。
不听还好,这一听,简直要让她把满腹的酸楚连同胆汁一起呕出来。
只见卫凌风很自然地将青青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青青只是脸颊微红,却乖顺地依偎进他怀里,哪还有半分当初那个跟在少爷身后蹦跳的小丫头模样,分明已是陷入情网的娇媚少女。
卫凌风一手环着她的纤腰,另一手执筷,正从盘中夹起一只油亮喷香的鸡腿,递到她唇边,语气亲昵得能滴出蜜来:
“来来来,吃个鸡腿,好好补补腿,省得下次又喊腿软。”
青青闻言,脸颊飞起两片红云,羞赧地瞪了卫凌风一眼,却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娇嗔道:
“哼,都怪相公……按照昨晚相公那个调理人家的强度,拉着人家那两条小腿那样欺负,妾身就是吃上一筐鸡腿,怕也补不回来呀。”
这声低语,夹杂着楼内的嘈杂,本应微不可闻,可落在一直凝神细听的陆千霄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相公……妾身……调理……腿软。
这称呼,这内容,再明显不过了,青青也已经是卫凌风的女人了。
而且听他二人言语间的亲昵自然,卫凌风分明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疼宠,何曾有过半分将她视作下人的轻慢?
虽然早知道这小丫头一直跟在卫凌风身边,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当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这既成的事实时,陆千霄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又酸又疼,几乎喘不过气。
连青青那个当初在云州大典上,还需要她和白翎护着才能过关的小丫头,都已经……
自己这个患得患失的笨蛋,到底错过了多少机会啊!
紧接着,又听见卫凌风带着笑意的声音,他夹了一筷子碧绿的青菜,送到青青唇边:
“别光吃肉,青菜也得吃,你现在好歹也是堂堂四品化元境的高手了,必须营养均衡,身体才能跟得上修炼。”
“啊?”青青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茫然,“境界提升还有这方面的要求吗?”
四品……化元境?!
陆千霄浑身一震,手中的酒碗差点脱手砸在桌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惊呼溢出喉咙。
四品?青青竟然已经四品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在常水镇望月楼外见到这小丫头时,她不过是个初入江湖修为堪堪八品的小跟班!这才过去多久?云州大典、红楼剑决、北戎风波……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一年时光!
竟然……连跳四品?!
“噗——!”
惊骇过后,她也明白这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卫凌风自己都已经踏入上三品,成就入道之境,他指点人修行的本事,自己早在常水镇河边、在红楼剑诀的秘境里就亲身领教过,神乎其技。
更何况,青青如今已是他的枕边人,日夜相伴,有他那神妙无比的合欢秘法滋养辅修……四品,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
听着那边传来的属于情人间的低语轻笑,看着卫凌风耐心给青青喂食、指尖偶尔拂过她发梢的亲昵动作,陆千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巨大的鸿沟。
那边是春风得意,红颜在怀,修为通天;这边是形单影只,武功被废,师门不容。
她甚至有些后悔今日踏进这望月楼了。
若不曾遇见,心底或许还能存着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想象着有朝一日重逢,自己或许还能……可如今,这活生生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将她最后那点可怜的幻想击得粉碎。
她只能像个卑劣的窃听者,躲在阴影里,看着卫凌风耐心地给青青喂食,看着青青娇笑着躲闪又乖乖吃下,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密低语。
那画面温馨又刺眼。
心底的羡慕和嫉妒烧得她眼睛发涩,心口抽痛。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隔着琉璃窗,眼睁睁看着屋内的人享用着她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珍馐盛宴,而自己连敲一敲那扇窗的资格都没有。
不,甚至比那更残忍,那糕点本是她先看到的,那华服也曾为她量身,她却一次次亲手推开,直到彻底成了别人的所有物。
陆千霄低下头,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两大口。
冰蓝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水光,她用力眨着眼,拼命想把那丢人的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陆千霄,你不能在这里哭出来……
可是,滚烫的泪珠终究没能忍住,挣脱了睫毛的阻拦,悄然滑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呜咽死死锁在喉间,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此刻汹涌澎湃却无人知晓的痛楚与悔恨。
这时卫凌风却突然叫住了小二:
“小二哥,劳烦打听个人,这些时日,可曾见过一位姑娘来此?她头发里有一缕冰蓝色,眸子也是冰蓝色的。”
陆千霄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在找我?
她将头埋得更低,斗笠完全遮住了脸,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肯漏掉一个字。
店小二闻言,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那个连日买醉、邋遢潦倒的女乞丐身上瞟了一眼。
冰蓝头发?他确实透过那脏兮兮的斗笠缝隙,隐约见过几缕奇特的发色。
小二刚张了张嘴,坐在卫凌风身边的青青也跟着补充道:
“对呀小二哥,是个大美女哦!非常非常漂亮的那种,你有没有见过?”
“大美女?”
小二一听,又看了看角落里那身影,心里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