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除了身上有点钱,和女乞丐没什么区别,头发打结,衣衫褴褛,浑身酒气,跟“大美女”三个字哪沾得上边?
他连忙摆手:
“那没有,客官,没见过您说的这样一位姑娘。”
“……”
陆千霄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处,却又空落落的,不知是该庆幸这副狼狈模样没被认出来,还是该悲哀于自己如今这鬼样子没人认得出来。
“没见过就算了。”
小二躬身退下,青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相公,你是觉得陆姐姐可能会来这里?”
“就是随口问问,看来没那么巧。”
青青“哦”了一声,小手托着腮,还是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相公,陆姐姐盗取宗门功法,被废去武功逐出师门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他会怎么想?会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吗?
卫凌风摇了摇头道:
“不太可能,她是玄一宗掌座的亲传弟子,年轻一辈里的翘楚,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想冤枉她可没那么容易。依我看,多半是出于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她自己动了歪心思。”
准确,犀利,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她最不愿面对的事实,没有为她找借口,没有无谓的同情。
陆千霄听得头更低了,脸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还要羞愧难当,因为他全说对了,自己就是鬼迷心窍,咎由自取。
“我不懂,陆姐姐已经拥有很多了啊。名门高徒,天赋又好,长得那么好看,江湖上还有那么多仰慕她的人,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拥有的越多,有时候想要的就更多,贪念一起,便容易行差踏错。”
青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
“那我们要不要让合欢宗的弟子们也帮忙留意,去找找陆姐姐?她现在一定很不好过。”
卫凌风摆了摆手道:
“算了,我早就叮嘱过天刑司的兄弟了,她若真需要帮忙,早就该联系上我们。
以她那骄傲到骨子里的性子,我猜她现在多半正躲在哪里,不愿意让我们,尤其是让我,见到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吧。
况且,我们这次南行,前路未知,凶险得很。她如今修为尽失,卷入其中反而更危险。还是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了。”
陆千霄听着,头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羞愧、悔恨、酸楚、还有被说中心事的难堪,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猜对了,全猜对了,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那点怯懦的逃避,在他眼里,恐怕洞若观火。
听到他最后那句“不要把她牵扯进来”,陆千霄心里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更深的失望。
他不想遇到自己,是嫌麻烦,是觉得累赘,还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或许,都有吧。
不管怎样,这样也好。
陆千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泪水的咸涩。
不用相认了,不用让他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更不用成为他的拖累。
就这样,当一个躲在阴影里的陌生人,听着他的声音,然后……各自天涯吧。
青青托着腮,笑着轻声问道:
“那相公……你到底喜不喜欢陆姐姐啊?”
原本已经麻木的陆千霄,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竖起了耳朵
卫凌风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嘈杂传来,有些模糊,却让陆千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见他带着点回忆的口吻说:
“以前啊……我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他说喜欢过……
陆千霄桌下的手扣紧了大腿,心中涌起莫名的激动。
“她和别人不一样。”卫凌风感慨道。
不一样……在他眼里,自己曾经是特别的吗?陆千霄的心揪得更紧了。
然而,紧接着卫凌风却叹了口气道:
“但是后来嘛……”
后面的话语却骤然低了下去,几乎成了气音。
偏偏就在这时,旁边几桌的汉子们正为了一拳的胜负爆发出哄笑,那嘈杂的音浪盖过了一切。
陆千霄急得几乎要站起来,她拼命侧耳去听,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可任凭她如何努力,传入耳中的也只有一片嗡嗡的喧闹,卫凌风后面那最关键的话,一个字也捕捉不到!
“啊?!”青青惊奇道,“原来是这样啊!真……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到底是怎样啊?!
陆千霄急得恨不得过去直接抓住卫凌风的衣领子道:说清楚啊!后来怎样了?为什么可惜?!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可她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又哪有资格去追问一个早已被自己错过的答案。
她只能凭着青青那句“真可惜”和前后语境,绝望地猜测:
他大概是说,本来喜欢自己,但后来发现自己不够主动,总是在权衡利弊;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品德有亏,竟会盗取宗门功法……或是别的什么让他失望了,所以那份喜欢就淡了没了……所以青青才会觉得可惜。
也好……没让自己亲耳听到那句最残忍的“不喜欢了”或“厌恶了”的判决,或许也算是一种仁慈吧。
陆千霄自嘲地想,算了,都不重要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看见卫凌风似乎拍了拍青青的头:
“好了,不用管她了,希望她能早点走出来。”
随后,卫凌风和青青似乎终于用完了饭,卫凌风招来小二,不仅结了账,还让打包了些干粮和酒菜带走。
接着,他又低声对小二吩咐了些什么,距离太远,陆千霄只看见小二脸上露出惊讶神色,然后接过卫凌风递出的一张银票,连连点头说着“好的,没问题”。
生怕被他们察觉,陆千霄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桌面上,假装醉得不省人事。
直到用眼角余光确认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望月楼喧嚣的门口,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她才敢缓缓抬起头。
陆千霄颓然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她怔怔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随即忽然很用力地拿额头去撞桌面。
咚咚!
“陆千霄啊陆千霄……”她低声咒骂自己,“你平时的勇气呢?哦,对……你平时也没有勇气……平时也是个废物……你配不上卫凌风的……不要再去麻烦他了。”
自厌的情绪将她淹没,她茫然地伸手去拿酒坛,想用更烈的酒麻醉自己,却发现坛子早已空空如也。
她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碎银子,咬了咬下唇,转身朝忙碌的小二招手,声音低微:
“小二,还有……更便宜的酒吗?我……”
话音未落,令陆千霄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那店小二竟快步折返,手中托盘上端着的,并非她所要的廉价浊酒,而是一壶明显质地精良贴着望月楼特有朱红签印的佳酿!
酒液透出琥珀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小二脸上的表情也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手脚麻利地替她斟满一杯,躬身笑道:
“客官,您慢用。”
陆千霄一愣,连忙摆手:
“哎哎哎,你上错了,我没要这种!这种我喝不起,上最便宜的就行。”
谁知小二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恭敬道:
“客官您不用担心,您的酒钱,刚刚那位带着小道侣的男侠士已经帮您结好了,还特意在柜上给您预留了一千两银子,嘱咐小的说,您是贵客,想吃什么喝什么,都按咱们望月楼最好的上就行。”
陆千霄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一把抓住小二的衣袖,声音发颤道:
“等等,你……你说什么?哪位男侠士?”
“就是刚刚坐在那桌,带着位鹅黄衣裳姑娘的那位爷呀!”
小二朝卫凌风先前的位置努了努嘴:
“他走之前特意过来叮嘱的,说您是他的好朋友,让小的好生伺候着。”
陆千霄的手无力地松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卫凌风早就把自己认出来了?!
可他为什么没有点破?没有走过来,用那戏谑的笑容叫她一声“陆仙子”。
是了……他是在给自己留面子,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最后这一丝可怜又可笑的尊严?!
再回想起方才卫凌风与青青那看似随意的对话。
“陆姐姐盗取宗门功法,被废去武功逐出师门的事情……”
“算了,我早就叮嘱过天刑司了……”
“我猜以她骄傲的性格,现在可能正躲着,不愿意让我们见到她的狼狈样吧……”
“况且我们此行很凶险,也不方便带着她……”
一字一句,此刻回想起来,哪里是夫妻间的闲谈,分明是句句说给她听的!
是在告诉她,他们知晓了她的遭遇;是在告诉她,天刑司的门始终为她敞开;是在告诉她,他没有来找她,并非遗忘或嫌弃,而是体谅她的骄傲,更是因为前路艰险,不愿拖她涉险!
即便自己如今这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酒臭,狼狈得如同街边最不堪的女乞丐……那个家伙,还是一眼就把自己认出来了。
非但没有避之不及,反而用这种近乎温柔的方式,默默替她打点好一切,照顾着她那早已破碎不堪的体面。
冰蓝色的眸子里蓄满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混蛋……”她哽咽着,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是怨他还是怨自己。
下一刻,她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桌椅“哐当”一声倒去,她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
“卫……卫大哥!”
第729章 什么叫早就把陆千霄认出来了?【求月票】
明白了一切的陆千霄踉跄着朝门外冲去,心慌意乱之下,竟被高高的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噗通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酒楼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粗布衣衫本就破旧,这一下更是擦破了好几处,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周围食客投来的诧异目光,泪眼朦胧地就要往卫凌风离开的方向追。
然而,她刚跌跌撞撞冲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伙刚从隔壁酒肆出来勾肩搭背的醉酒江湖汉子。
“哎哟!”
“妈的没长眼是不是?!”
双方撞了个结实,那几个汉子也被撞得一个趔趄,酒意上头,顿时火冒三丈。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也不看,借着酒劲回身,大手带着风声,下意识就朝着眼前这碍事的“女乞丐”脸上狠狠扇了过来!
“臭要饭的!”
眼看那巴掌带着风声呼来,陆千霄下意识想抬手格挡,可丹田空空如也,哪里提得起半分力气。
再加上她此刻心神都想着卫凌风,脚下踉跄,根本来不及抵挡。
劲风扑面,她整个人便被那掌风带得向一旁歪倒。
电光火石间,一道杏黄色的娇俏身影如疾电般掠至身前!
“滚开!”
伴随着一声清叱,来人玉腿一抬,精准地踢在那挥来的粗壮手腕上。
“哎哟!”那大汉吃痛惊呼,巴掌被硬生生踹开。
抬腿踢人的来人不知为何自己也红着脸“哎呦”了一声。
不过来人动作不停,旋身回掌,一股沛然气劲轰然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