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真人看着她,目光深沉:
“拿着吧。从此山高水远,江湖路险,你需得自己保重了。”
陆千霄怔怔地望着师父,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不再推辞,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她不敢在这里再做停留,紧紧握住青霆剑,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守一真人最后的叮嘱:
“千霄!”
陆千霄脚步一顿。
“道法万千,玄机无处不在,并非只存于我玄一宗一家。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何处不能修行?”
陆千霄背对着师父用力点了点头,咬着下唇让声音不至于崩溃:
“弃徒……谨记。”
第726章 陆千霄:卫大哥、哥哥、夫君、主人。
离开了玄一宗后山,陆千霄独自一人走下长阶。
山门外零零散散站着些人,有相熟的师妹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有年长的师叔摇头叹息,也有带着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没想到啊……青霄仙子也有今天。”
“哼,平日眼高于顶,活该。”
“真是自毁前程……”
陆千霄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穿过那些目光、怎么接过执法长老递来的那卷除名文书、又怎么在无数复杂的注视中转身离开的。
曾经,她是玄一宗最耀眼的那颗星,“青霄仙子”四个字,代表着无数同门仰望的倩影。
如今,什么都没了。
她下了山,站在岔路口,望着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官道,竟不知该往哪走。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她像个被抽空了魂魄的精致人偶,只剩下一具漂亮的皮囊,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陆千霄漫无目的地走着,有好几次,那个名字几乎要从心底钻出来。
卫凌风。
想去找他。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怯懦狠狠压了回去。
去找他?自己现在凭什么?
武功尽失,宗门除名,连最引以为傲的“青霄仙子”名号也成了江湖笑谈。
而那个家伙呢?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廷上,都在平步青云,云州雾州剑州雍州,身边红颜知己个个惊才绝艳。
她陆千霄,一个废人,拿什么去站在那些人身边?又凭什么觉得,那个卫凌风,还会对如今的她多看半眼?
她确实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认识到错误,不代表有勇气重新开始。
怕被人认出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陆千霄买了顶斗笠,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裤,又将青霆剑也抱了个严实。
不知不觉,这天竟又走到了云州地界。
镜月湖,当初就是在这里,卫凌风将她捧上江湖年轻一代的巅峰,让她“青霄仙子”的名号真正响彻大江南北。
那一日的鲜花掌声无数仰望钦佩的目光,还有擂台之上,与他对视时那份悸动与默契。
曾经何等意气风发。
她压低帽檐,随着人流默默进城。
正茫然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带着几名身穿玄色劲装的官差拦住了她。
那人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试探道:
“陆仙子?!”
陆千霄本来想避开,可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云州天刑司的总旗张云。
张云显然很激动:
“真是您啊陆仙子!您怎么到云州来了?还这身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他身后的几名天刑司影卫也好奇地看过来,倒是没什么恶意,更多是惊讶和好奇。
陆千霄低声道:
“张旗主,我已不是玄一宗门人,更当不起‘仙子’二字了。”
“嗨!这话说的!”张云摆摆手,浑不在意,“什么宗门不宗门的,咱们江湖儿女,论的是交情,讲的是义气!您的事……咳,我们这边也听到些风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陆姑娘,卫大人,现在天刑司的卫副督主也知道了您的事情,特意传过话,说若是您遇到什么难处,或者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天刑司上下,必定全力相助!”
陆千霄微微一怔。
那家伙他知道了?!知道她沦落至此,可他非但没有划清界限,反而提前嘱咐了手下照应。
他没有假装不认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轻声开口:
“张旗主,多谢。也……替我谢谢他。请问……卫凌风现在,在哪里?”
张云闻言,胖脸上露出些为难,挠了挠头:
“这个,实不相瞒,陆姑娘,我们也不知道。卫大人的行踪向来隐秘,堂主那边传来的消息只说大人另有要务在身,具体去向并未透露。”
那个家伙又有大事在处理啊,此刻必定又在某个地方搅动风云。
自己就算去了,也只是去添麻烦罢了。
他的那些女人,每一个都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上忙,或是实力超群,或是手握权柄。
而自己呢?
陆千霄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空空如也的虚弱感。
去了能做什么?拖累他?让他分心保护?还是让他在那些耀眼夺目的红颜知己面前,难堪地解释自己这个累赘的来历?
光是想想,陆千霄就觉得脸颊发烫。
而且,江湖中人会怎么看?
玉青练、清欢她们,是在自身实力鼎盛、地位尊崇之时,与卫凌风走到了一起。
她们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因为爱情,不在意那些世俗眼光。
旁人或许议论,但更多是感叹“强者相吸”“不拘世俗”。
可自己呢?之前明明有机会,却因为骄傲、因为顾虑、因为那该死的“青霄仙子”的面具,始终没有真正走出那一步。
如今失去一切,落魄潦倒,再去找他……
这不就是一个失去一切后,才想起去找人家接盘的贱女人吗?
“要是真喜欢人家的话……”陆千霄在心底狠狠骂着自己,“当时拥有一切的时候,就应该和人家在一起才对啊!”
为什么当初在云州,在他主动拥抱自己、说“缘分未尽”的时候,没有鼓起勇气留下?
为什么在红楼剑决,亲眼看到玉青练和萧盈盈将剑贴赠予他时,自己却只敢在贵宾席上酸涩地看着?
为什么总是要在失去一切之后,才后悔莫及?
现在去算什么?跪舔?祈求?像一个可怜虫一样乞求他的收留和庇护?
陆千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张总旗,麻烦替我多谢他的好意。我还是……不去给他添麻烦了。”
张云担忧道:
“陆姑娘,您别这么说啊!要不您先在这住下?”
“不必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多谢您的好意,保重。”
张云还想再劝,可看着陆千霄却逃也似的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陆千霄走到了这个地方,冀州,常水镇。
陆千霄站在望月楼前,夕阳余晖洒在楼阁飞檐上。
就是在这里,她和卫凌风相识的地方。
熟悉的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大堂里依旧热闹,江湖豪客推杯换盏,谈笑声划拳声交织成一片。
陆千霄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回头望向楼后的空地。
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一袭黑衣的青年,独立场中,揉着手腕,脸上带着笑意。
各路高手轮番上场,刀光剑影,拳风掌劲,却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反而个个受益匪浅,心悦诚服。
也是在这里,自己一身淡蓝云纹长裙,冰蓝发丝飞扬,凌空踏瓦而来,长剑带着雷霆之怒指向他,换来的是他的拥抱,耳畔带笑的点评,以及那句让她又恼又无法反驳的“怕你承受不起那代价”。
初相识,便是一场折辱与惊艳交织的碰撞。
可自己非但没有虚心求教,反而设下宴席,企图以卑劣手段逼问捷径,最终却落入他的陷阱,从云端跌落,被迫品尝屈辱,却也……在那芦苇丛边的月光下,第一次撕下“仙子”伪装,直面内心的欲望与不堪,甚至在他那离经叛道的指点下,奇迹般突破至五品冲元境。
后来……这时耳边忽然飘来邻桌几名江湖侠士的谈笑声。
“听说了吗?卫凌风那家伙,居然跑到北境去了!还把燕家军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将军燕朔雪给拿下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啧啧称奇,语气里满是羡慕。
“嚯!兄弟,闭关练功练傻了吧?你这消息也忒落伍了!”
同桌一个精瘦的刀客嗤笑一声,压低了些声音:
“最新的重磅消息!卫凌风刚刚在北戎搅了个天翻地覆!长生天授命大典知道不?他帮着北戎那位萨满教的大萨满萧烬月,硬生生打赢了夺位之战,把帝位给抢到手了!”
“卧槽?!真的假的?!”络腮胡汉子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玄乎了吧?”
“保真!千真万确!”刀客一拍桌子,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当时定了五场决斗,你知道那五场决定汗位归属的比斗,他带了谁去?好家伙,简直是带着他的后宫团去显摆的!”
陆千霄握着酒杯的手一颤,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些。
“剑绝玉青练,知道吧?当世剑道顶峰,替他赢下一局,稳稳当当!”
刀客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苗疆那位新晋的圣蛊蝶后,嘿,虽然按照规则算输了,可当场就把原来的‘御绝’给宰了,自己成了新御绝!这还没完,人家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直接说自己是卫凌风的女人!那叫一个霸气!
还有啊,合欢宗的圣女清欢也去了,好家伙,四品冲元境巅峰的高手啊!结果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捞着,你说气不气人?至于卫凌风自己……嘿!”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喝了口酒,在同伴催促的眼神中才继续道:
“这家伙先是一刀劈败了原来的刀绝厉千仞,自己成了新刀绝!这还不算,转头就把‘四海’之一的勒北原给宰了!最后……最后你猜怎么着?他跟传说中的‘武神’打了一场,惊天动地,据说打了个平手!最后不知怎的,听说是武神考虑到萧烬月继位对两国都好,在卫凌风的劝说下,武神竟然弃权认输了!”
“嘶!”周围几桌听得入神的茶客都忍不住发出惊叹。
另一人插嘴道:
“对了,我听京城来的朋友说,朝廷的封赏也下来了!陛下因为他这次在北境和北戎立下的泼天大功,龙颜大悦,特意晋封他为‘风月侯’了!食邑千户!我的天,年纪轻轻就封侯了!这以后还得了?”
“风头无两,而且还是为国为民,真真是国士无双啊!”络腮胡叹服不已,“不止他牛逼,他身边这帮女人,个顶个都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喜欢他的女人,怕是真的能从南疆排到北戎去了!”
“那可不!”刀客嘿嘿一笑,“我听说啊,他刚到北戎王庭那会儿,北戎青楼里的姑娘们,听说他来了,直接把他住的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排着长队也想往里冲,就为了一睹风采,啧……这艳福,真他娘的羡慕死人,也不怕被榨干喽!”
哄笑声、羡慕的感叹声在酒楼里蔓延开来。
陆千霄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原来他在北戎啊。
他的世界,已经如此广阔,如此耀眼,他身边的女人,每一个都强大闪耀,能与他并肩作战,能为他增添羽翼。
而自己呢?
还坐在这他们初遇的旧地,卑微地回忆着早已逝去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合作与交集。
她就像个守着破旧戏台不肯下场的伶人,台下观众早已散尽,台上却还自顾自地演着无人喝彩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