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霄听得云里雾里,冰蓝眸子里满是茫然:
“弟子不懂……弟子今日是第一次有幸得见祖师真容,此前何曾有过什么机会?求祖师明示,说清楚些吧!”
“哼!”
祖师倩影似乎更气了,周遭雷光都噼啪作响了几下:
“身为玄门弟子,‘天机不可泄露’这六字真言都学到哪里去了?我若说破,你便再无机会可言!也罢,你命中本有此劫!今日便由本祖师亲手废了你,也算为这天下除去一害!”
话音未落,那雷光凝聚的玉手已然抬起,指尖凝聚着一点湮灭万法的混沌光芒。
眼看祖师竟真要动手废掉自己,而磕头求饶显然已经毫无作用,陆千霄心底那股属于青霄仙子的骄傲与多年苦修的不甘,混合着濒临绝境的恐惧,轰然爆发!
“不!”
她厉喝一声,再顾不得什么恭敬礼数,娇躯之中,五品冲元境的紫霄玄雷功被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致!
狂暴的幽蓝色雷光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自她全身毛孔窍穴中喷薄而出!
滋啦!轰!
刺目的雷光以她为中心炸开,将她映照得如同降世的雷神,发丝根根倒竖,那缕冰蓝发丝更是亮得耀眼。
她双手结印,将毕生功力凝聚于身前,化作一面厚重无比、雷纹密布的湛蓝雷盾,悍然迎向祖师那缓缓点来的一指!
“还敢还手?”
祖师倩影的声音陡然转厉:
“说你一句‘欺师灭祖’,可算冤枉了你?!”
“祖师在上!弟子绝无此心!实乃……实乃情急自保啊!”
陆千霄咬紧牙关,嘴角已溢出血丝,心中绝望与求生欲交织,声音带着哭腔:
“求您开恩!弟子这身修为来之不易,苦修近二十载,历经多少艰险方至今日之境……弟子不能失去它啊!”
那祖师倩影闻言,指尖毁灭性的光芒微微一顿,并未因她的反抗而更添怒意,反而像是失望到了极点,轻轻叹了口气:
“唉……痴儿,难道我玄一宗门下,只教会了你这些摧山断岳的攻伐雷法吗?那些修身养性,明心见性的道德文章,那些淬炼心志、稳固道境的心法要诀……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这声质问,让陆千霄一怔。
是啊,师尊守一真人平日教诲,静仪长老铁面执法的背后,甚至卫凌风那魔头看似离经叛道的点拨……似乎都在指向同一种东西,她一直有意无意忽略,或者说,始终未曾真正正视的东西。
“我……我错了!弟子知错了!求祖师开恩!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泣不成声,周身狂暴的雷霆都因心绪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
祖师倩影摇了摇头:
“唉……你还是不懂……你与你真正渴望之物之间,隔着的究竟是什么?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了。能否把握,全看你自己。”
虽然完全听不懂“机会”所指何物,但听到“最后一次”和“全看你自己”,陆千霄绝望的心中陡然生出希冀:
祖师这是要放过我了?
就在她心神稍懈之时,祖师那根看似缓慢的玉指,却轻松穿过她的雷盾,轻轻点在了陆千霄的胸口膻中穴上。
陆千霄只隐约看到个太极八卦虚影一闪而逝,跟着就感觉好像什么东西破了。
“呃!”
陆千霄娇躯剧震,双眼骤然睁大,紧跟着自己苦修多年引以为傲的紫霄玄雷功力,不受控制地从全身每一处经脉穴位疯狂倾泻而出!
嗤啦啦啦!
无数道失去控制的幽蓝电蛇从她体内迸发,穿透光球壁垒,疯狂地轰击在静心亭外的青石地面上,烟尘混合着电光冲天而起。
“噗!”
陆千霄仰天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也夹杂着细碎的电弧,周身光芒尽散,所有力气被抽空,从半空的光球中被抛飞出来,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上。
尘土沾满了她淡蓝的裙裳,冰蓝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旁,她挣扎着想起身,却只感到丹田处空空如也,经脉寸寸欲裂,往日充盈澎湃的雷元点滴不存。
苦修多年的五品冲元境修为,竟在祖师一指之下,荡然无存!
“陆师姐!”
“千霄师妹!”
几名平日与她交好,此刻亦是满心不忍的弟子终是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
触手之处,只觉她身体冰冷,轻飘飘的毫无气力,哪里还有半分青霄仙子昔日的孤傲风姿?
炽白的光球无声消散,那尊雷光缭绕的祖师倩影再度显现,点点逸散的破碎雷芒溅射到她虚影之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显然刚刚被废掉的雷霆之力确实不少。
望着被几名执法弟子搀扶起来面如死灰的陆千霄,祖师心中纵然失望,纵然怒其不争,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这丫头,天赋确实惊艳。若非如此,自己当年也不会在她身上投注,更不会因她今日的堕落与鬼迷心窍而感到如此深切的失望。
“从即日起,陆千霄,便不再是我玄一宗门下弟子!其后诸事,皆由掌教依律处置,我就不再过问了。”
“弟子谨遵法旨!”所有长老、弟子,包括守一真人在内,齐声应诺。
祖师虚影略作停顿,雷光幻化的面容似乎扫过下方一张张脸庞,继续说道:
“本祖师今日显形,一为清理门户,以正视听。二则是要告知尔等,最近一年之内,天下恐有前所未有之大劫降临!届时,若是处理不好,有可能红尘翻覆,苍生泣血,绝非寻常江湖风波可比!”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呼吸声都为之屏住。大劫?!连飞升的祖师都亲自显圣预警?!
“宗门弟子,自今日起,当勤修苦练,不可再有丝毫懈怠!需知,红尘万丈是道场,拯救苍生亦是修行!今日陆千霄之例,便是尔等前车之鉴!道心若有偏私不纯,纵有绝世天赋,亦不过是镜花水月,终将一场空!”
她的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守一真人:
“守一。”
“弟子在!”守一真人连忙躬身。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祖师现身之言,所见所闻,所有弟子须立下心誓,绝不可外传半字!玄一宗的声誉与稳定,此刻系于你一身。这宗门的担子,你要担起来!”
守一真人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爱徒被废的锥心之痛,更有对祖师深谋远虑与那大劫预言的凛然敬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切杂念压下,郑重无比再次拜下:
“弟子守一,谨遵祖师法旨!必不负祖师所托,定当整肃门风,率众勤修,以应天变!”
似乎还想再交代些什么,可是祖师那雷光凝聚的倩影之上,却忽然冒起了一层奇异的赤红色光芒,微微闪烁。
“嗯?”
祖师虚影似乎自己也有些意外,那朦胧的面容转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某个不可知之处。
一声有些无奈又好气的自言自语:
“小冤家……可真会挑时候……”
旋即,她似是被这突发状况打断了思绪,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所有门人,留下了最后一句箴言:
“罢了,就这些吧。望尔等谨记:道心不纯,万法皆空。玄门之路,亦是问心之路。”
声音袅袅,如暮鼓晨钟,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弟子谨记!”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
雷光倩影不再停留,翩然回身,经过静心亭时,亭中那位一直作壁上观的了空大师也立马朝着虚影合十一礼:
“阿弥陀佛!心不死,则道不生。祖师此番,真是良苦用心啊。这次……可还有什么物事,需要交给小僧,代为转赠给‘有缘人’的么?”
显然,他还惦记着上次受托,将那道保命符箓辗转交给卫凌风的旧事。
祖师虚影轻哼一声:
“没了,日后若有人寻你相助,记得行个方便便是。”
说着,她扫了眼亭中石桌。
那局尚未下完,棋子却被了空大师偷偷挪动过的棋盘。
只见她掌心虚虚一按,太极八卦图影一闪而逝。
下一刻,棋盘之上,那几颗被了空大师趁守一真人训诫弟子时,偷偷摸摸往前拱了几步、又悄悄连上气的白子,竟分毫不差地回到了最初被守一真人杀得大龙将困、孤棋将亡的尴尬位置!
“哎?!卧槽?!”
了空大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句清静地里绝不该出现的惊呼脱口而出。
刚想掰扯两句,那雷光中的朦胧面容似乎轻笑一声,便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电芒,冲天而起,消散在玄一宗群山上空的云霭之中,再无痕迹。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这道跨越了空间阻隔的意念,已然循着召唤,出现在了遥远北戎的天空之上。
恰是卫凌风面对那武神惊天一击,力不能敌,生死一线,于千钧一发之际,咬牙燃起怀中最后一道符箓,心中疾呼“大西瓜救我!”的时候。
而玄一宗这边,雷光散尽,静心亭内外,一片死寂。
陆千霄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止,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守一真人望着爱徒如此,心中五味杂陈,有痛惜,有自责:
“唉,先将千霄带下去疗伤。即便已非玄一宗门人,也须待她伤势平稳。去吧。”
几名执法弟子躬身领命,将昏迷不醒的陆千霄抬起,送往宗门医舍。
守一真人目送他们离去,旋即转身对周围长老沉声道:
“诸位,随我来。祖师显圣,所言大劫非同小可,需即刻商议应对之策。”
长老们纷纷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面色凝重地点头,随着守一真人迅速离去,亭外广场上,其余弟子也渐渐散去。
玄一宗医舍,药香淡淡。
陆千霄挣扎着醒来,意识回笼,她多么希望之前发生的一切:祖师震怒、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都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试图凝聚丹田气海,调动那熟悉的紫霄玄雷劲时,回应她的却只有空虚。
经脉之中,往日奔腾的雷霆真力荡然无存,那身承载着她所有骄傲与立身根本的五品冲元境修为,真的消失了。
一切都是真的。
她,陆千霄,玄一宗曾经的骄子,江湖上声名赫赫的“青霄仙子”,如今修为尽废,已被祖师亲自下令逐出师门。
她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微微偏头,便看到床边静坐着一道身影。
正是她的师尊,玄一宗掌教守一真人。
“师……父……”
话一出口,她却突然僵住,她还有什么资格叫这声“师父”?她已是玄一宗的弃徒。
泪水夺眶而出,她挣扎着起身,用力向床边的守一真人方向叩首:
“弃徒陆千霄……让您失望了……对不起师父……”
守一真人静静地看着她:
“唉,莫要如此。千霄,祖师所言,不无道理。一切过错,根源在我。为师岂能不知?你天资卓绝,心气也高,这是好事,亦是桎梏。
我早知你心境有瑕,存着执念与浮躁。为师总想着,让你自行遭遇些挫折,在磨难中自我醒悟,勘破迷障。
如此得来的领悟,方是真正通透,根基才更牢不可破。若由旁人点破,终究隔了一层,于你长远修行不利……
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为师的贪念与侥幸?总盼着你能自己闯过去,却忽略了导正的责任,终究是我这做师父的,误了徒弟。”
“师父!”
陆千霄泣不成声:
“是弟子不争气!是弟子辜负了您和宗门的栽培!祖师……祖师她没有错。宗门弟子若都像我这般,为了一己私欲便罔顾门规,甚至勾结外邪,日后宗门如何立足?又如何能应对祖师所说的大劫?”
守一真人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过去之事,已无法挽回。眼下你且安心在宗门内养伤吧。祖师法旨是逐你出师门,但并未言明驱逐你即刻离山,亦未禁止你日后回来。你伤势未愈,修为尽失,暂且留下,就当是借居宗内养伤的江湖人吧。待你伤好,再做打算不迟。”
这已是守一真人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回护与挽留,他实在不忍见自己亲手栽培的弟子,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后,还要立刻漂泊江湖。
然而,陆千霄却摇了摇头:
“多谢师父好意,但……弟子不配。”
说着,她低头解下了这柄伴随她多年,象征着玄一宗真传弟子身份与荣耀的青霆剑,双手捧起,递向守一真人。
“这柄‘青霆’,亦是师父当年所赐。如今,弃徒奉还。弃徒实在无颜再留于此地,污了宗门清净之地。恳请师父……允准弃徒离开。”
守一真人看着徒儿如此也很无奈,他太了解这个徒弟,骄傲深入骨髓,即便跌落尘埃,有些东西也绝不会改变。
他没有去接那柄剑,反而伸出手,将剑连同陆千霄的手一起推回。
“既已逐出师门,你确应归还此剑。但为师也可以,将这把剑赠予一位名叫陆千霄的江湖故人。”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