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事需慎重!海宫虽僭越,但多年来并未真正举兵造反,也未侵扰沿海百姓,甚至……甚至听闻他们还曾主动防护沿海,诛杀过倭妖。若贸然发兵征讨,逼其狗急跳墙,与倭妖彻底联手,届时东南海疆,恐永无宁日啊!”
另一名官员也附和:
“臣以为,当先派使者与海宫和谈,晓以利害,令其交出勾结倭妖之徒,并承诺不再犯境。若能和谈解决,免动刀兵,才是上策。”
“和谈?”
杨昭恒轻笑一声:
“等诸位大人和谈出个结果,东南沿海又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倭妖每劫掠一次,便是数十上百条人命!那些死在倭刀下的百姓,可等不及大人们慢悠悠的晓以利害。”
他转向龙椅,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以为,当断则断!海宫勾结倭妖,已是叛国铁证!应即刻下令,命兵部整军备战,调集水师,一举荡平海宫巢穴!唯有彻底铲除这颗毒瘤,东南海疆才能真正安宁!”
龙椅上的杨玄景沉默地听着,最终再次听从杨昭恒的建议决断道:
“就依太子所言,传朕旨意:命兵部即刻整军备战,调配粮草、舰船、火炮。
令东南水师都督周振武为征讨大将军,统辖沿海各镇兵马,筹备东征事宜。务必拟出详尽方略,报朕御览。
海宫既与倭妖勾结,便是我大楚死敌。此战,务求彻底。朕要东海之上,再无‘海宫’之名。退朝。”
朝臣们退朝的时候,只是心中多少还有些疑惑:选拔杨昭恒当太子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但是皇帝最近这也对他太言听计从了。
第713章 杨兄弟!别来无恙啊!【求票票】
与皇城仅一墙之隔的郡王府,此刻却弥漫着与巍峨宫城截然不同的颓靡气息。
曾经煊赫一时的东宫太子杨昭昊,被废去储位后,便彻底沉沦在了这方寸府邸之中。
雕梁画栋的殿宇内,丝竹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美酒佳肴的香气混杂着脂粉的甜腻,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醉生梦死的氛围。
杨昭昊斜倚在软榻上,明黄色的蟒袍早已褪去,换上了一身松散的红绸寝衣,他长发披散,面色因连日饮酒而透着不健康的潮红,左右各搂着舞女,正嬉笑着让美人将琉璃盏中的葡萄美酒喂入他口中。
“殿下,再饮一杯嘛~”
“就是,今日春光正好,何必想那些烦心事呢?”
娇声软语在耳畔萦绕,杨昭昊闭着眼,任由美人们伺候,仿佛要将所有失意都溺死在这温柔乡里。
就在这当口。
“都给本宫退下!”
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靡靡之音。
乐师们吓得停了手,舞姬们慌忙跪倒,那几名依偎在杨昭昊身边的舞女更是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起身,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后顾小夭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
她今日未着繁复凤冠朝服,只穿了一袭素雅的月白云纹宫装,长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那张曾经在山野道观中沾染了灵气,如今被深宫岁月沉淀出威仪的面容,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
眸子扫过满殿狼藉,最后落在儿子身上,失望与痛心几乎要溢出来。
“母、母后……”杨昭昊这才像是酒醒了几分,慌忙从软榻上滚下来,踉跄着行礼,“儿臣不知母后驾到,有失远迎……”
“迎?”
顾小夭冷笑一声,迈步走进殿内: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堂堂皇子,就如此自暴自弃?!”
杨昭昊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儿臣还能怎么样?太子之位……已经被父皇废掉了。儿臣去找父皇求情过,没用。就连母后您去求情,不也一样没用吗?”
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怨怼。
“求情?”
顾小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
“杨昭昊,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失去储位,是因为求情求得不够?你若一直指望着光凭你嫡长子的血脉,或者指望你父皇那点或许有、或许根本没有的偏爱,就能顺顺当当登上皇位,那我告诉你,那位置,本来就不是给你准备的!”
杨昭昊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可我现在已经被废了呀!”
“废了又如何?!”
顾小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野女子特有的那股执拗和烈性:
“杨昭夜当年是什么?她曾经只是个被丢在冷宫,无人问津的弃女!宫里谁正眼瞧过她们母女?可你看看她现在,天刑司督主,明夜公主,在朝在野,哪个不敬她三分?她是靠着自己拼出来的!你呢?你才受了多大点挫折?太子之位没了,天就塌了?”
她越说越气:
“你要是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皇子,就该自己重新站起来!好好想想你之前错在哪儿,想想你身为大楚皇子该担的责任!而不是整天躲在这王府里,醉生梦死,让这些人看着你的笑话!”
杨昭昊苦笑道:
“母后!可我已经不是太子了!就算承担起什么责任又有什么用呢?皇位到底是与我无缘了。”
顾小夭怒道:
“本宫什么时候说过非要让你夺那皇位了?即便你不是太子,只是个皇子,对大楚就没有你一份责任吗?”
听到这话,杨昭昊怔怔地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出身民间、不像其他后宫妃嫔那样执着于儿子必须当皇帝的母亲。
她从来不会抱怨自己的儿子失势,只是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受到打击后一蹶不振。
半晌,杨昭昊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母后……您说得对!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如此消沉!那……那请母后去帮儿臣找父皇求求情好么!”
顾小夭闻言一愣,这个蠢儿子,到了这般田地,竟还只想着求情?
最终顾小夭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杨昭昊呆呆跪在原地,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颓然坐倒在地。
……
走出郡王府,顾小夭没有立刻上凤辇,而是屏退了随从,独自沿着宫墙边的青石路慢慢走着。
她的心情很复杂:对儿子的怒其不争,对自己的教养之失的懊悔,同时又不由自主的想起另外一个人:
杨昭夜。
那个孩子的生母是倭妖,她一直觉得那孩子身上流着肮脏的血,是个不该存在的野种。
可是那个“野种”,却真真切切地一心为了大楚。
肃清吏治的是她,平定叛乱的是她,哪怕最后被皇帝派去北戎和亲,她也未曾推脱,默默承担了。
人家是怎么培养孩子的?
难道真是自己太宠着昭昊了?把他养成了这般受不得挫折,只知倚仗出身的性子?
可是这能全怪她吗?
皇帝杨玄景,那个她曾经以为邂逅了良人、欢天喜地跟着离开道观,却最终走入这九重宫阙的男人。
近十年来,他沉迷修道,来她宫中,最多便是喝口茶,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天,仅此而已。
再无夫妻间的亲近,再无昔年黄州城外初遇时那份让她心动的专注与温和。
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将满腔无所寄托的情感,加倍倾注在二人唯一的孩子身上。
溺爱他,纵容他,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给他……如今想想,真是后悔。
若是让他多吃点苦,该严厉时严厉,该放手时放手,是不是昭昊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深宫路长,有些错,一旦铸成,便再难回头了。
……
而就在,崇政殿的朝会散去之时。
安总管偷偷来到了皇帝日常清修的紫宸殿。
堂内空旷,唯有正中一座鎏金八卦炉青烟袅袅,两侧经架堆满道藏,墙上悬挂太极图与三清画像,窗边榻上铺着明黄蒲团,那是皇帝平日打坐之处。
安公公迅速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将其凑近帷幔边缘,轻轻一吹。
火苗“嗤”地窜起,迅速舔舐着丝绸。
安公公静静看了两息,待火焰蔓延开来,方转身快步走出殿门,对候在外头的小太监疾声道:
“快!殿内帷幔走水了!速唤人取水来!”
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连滚爬去喊人。
火势不大,很快便被扑灭,只烧毁了一角帷幔与些许蒲草,但是熏黑了一大片。
安公公指挥众人收拾残局,正遇见捻着太极球缓步回来的杨玄景。
“陛下。”安公公上前行礼,“方才静虚堂帷幔不慎走水,幸得发现及时,已扑灭了。只是殿内烟气未散,恐怕今日无法在此清修了。”
杨玄景脚步一顿:“走水?怎会如此?”
“应是香烛余烬溅落所致,老奴已责令当值太监彻查。只是火虽不大,帷幔烧了大半,地面也需重新铺设。陛下若仍需静修,怕是得另寻一处清净之地。”
“依你之见,何处合适?”
安公公沉吟道:
“后山皇后娘娘所居的‘清修道场’,历来清净,景致幽深,且本就是修行之所。陛下若暂移驾彼处,既可继续修道,又不至耽误功课”
“也罢,就依你所言,摆驾后山。”
“是。”
后山那座道观,本就是当年皇帝为了安置那位小道姑皇后修建的。
更重要的是,那里不像皇城大内守备森严,卫凌风若想暗中潜入,后山远比层层宫禁的紫宸殿容易得多。
杨玄景踏入观门时,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齐齐躬身。
“皇后呢?”他问迎上前的大宫女。
“回陛下,娘娘一早便去探望太子.......啊不是,郡王殿下了,尚未归来。”
杨玄景“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平日皇后起居的偏殿。
安公公跟了进来,侍立一旁压低声音道:
“陛下,老奴多嘴问一句……今日朝会上,陛下既已下旨征讨海宫,那从前那些对海宫怀柔扶持的旧策……是否也该一并调整?”
杨玄景正在打量殿内陈设,闻言回头疑惑道:
“旧策?哪些旧策?”
安公公心头一沉。
果然……陛下连这个都忘了。
安公公面上却浮起谦恭的笑容:
“是老奴糊涂了,许是记混了章程。陛下恕罪。”
“无妨,朕要静坐片刻,你退下吧。”
“是。”
入夜,皇城各门落钥。
安公公以“回内廷取陛下惯用的丹药”为由,持牌出宫,碰见了约好了的卫凌风。
“安总管,如何?”
安公公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风大侠,陛下已下旨整军备战,欲彻底剿灭海宫。老奴试探提及从前暗中资助海宫之事,陛下竟全然不记得了。”
卫凌风眼神一凛:
“果然……连这都忘了,看来那东西侵蚀得更深了。”
“是,陛下如今暂居后山皇后道观中。那里守卫较内廷松散,老奴已安排妥当,今夜便可引风大侠入内。”
卫凌风点头,转向青青:
“立刻去白府,将此事告知翎儿,让她们返回海宫早作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