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说得没错,楼主死了,这任务就成了无头公案,更是烫手到极点的山芋。
他想了想,随即试探性地询问道:
“那……咱们带着孩子回红楼总坛?”
“回红楼?!”
赵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王全,声音压得更低了:
“楼主干了这么惊天动地捅破天的大事!差点把人问剑宗的圣地剑冢都给扬了!他们能善罢甘休?下一步不来我们红楼剑阙兴师问罪才怪!
咱们现在带着这来历不明的娃娃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总坛那些大人物到时候为了撇清关系,万一把咱们这种楼主的亲信推出去顶缸怎么办?活腻歪了才回去!”
王全被赵猛一连串的反问砸得有点懵,他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道:
“可是……可是这孩子怎么办啊?”
他蹲回火堆旁,焦糊味传来,才惊觉烤鱼的一面已经焦黑:
“啧!”
他懊恼地把鱼翻了个面,心思却完全不在鱼上:
“那要不然……咱们把孩子给任金送回去?”
王全试探着问,这是他目前能想到最良心的办法了:
“毕竟是他的亲骨肉……”
“送回去?!”赵猛闻言眉头瞬间锁死,挠了挠后脑勺,差点把发髻挠散:
“送回去也不行!你能保证抢孩子的事他不追究吗?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楼主一个人知道内情!现在楼主都他妈没了!
虽然和咱们和抢孩子关系不大,但这事谁能保证?尤其现在红楼剑阙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就是把咱们交给问剑宗,咱们也未必有命啊。
再说,就算任金心善,念我们送还孩子不要咱们的性命,可他要是带着咱们去找红楼剑阙对峙呢?红楼那些人为了撇清关系,防止这丑行败露,能不宰了咱们灭口吗?
还有万一红楼剑阙没倒透呢?万一红楼东山再起了呢?到时候咱们是不是就会被下令追杀?这种背叛宗门的罪过在哪儿都得死。”
王全被赵猛说得冷汗涔涔,看着烤得焦黑冒烟的鱼,彻底没了胃口:
“这……你不是说红楼完蛋了吗?怎么又……”
赵猛急得直跳脚,努力压着声音:
“哎哟我的王师兄!这都是不好说的!楼主是没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红楼剑阙的体量还是在的!
你忘了?他们背后还站着怀靖王!那可是皇亲国戚!出了这么大的事,怀靖王能坐视不理?他肯定会想办法保红楼剑阙一手!
而且红楼剑阙总坛那边还正在欢天喜地办着红楼剑决呢!多少江湖豪杰还在那儿看热闹呢!说明红楼剑阙的江湖形象还没塌,就算后面追责,也完全可能归咎于楼主一人的事情。
到时候说楼主被妖魔附体做了蠢事,红楼剑阙不会受任何影响都是可能的,你也知道,咱们红楼剑阙最擅长经营这种江湖形象了!问剑宗一家之言不会怎样。”
王全脑子飞快地转着,权衡着利弊:
“既然如此……我有个法子。咱们先护着这孩子一段时间。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静观其变。等风头过去,看看红楼总坛那边的局势……要是……要是红楼剑阙能挺过这一劫,局面稳住了,咱们再想办法带着孩子回去,说不定还能……还能捞点功劳?”
赵猛嗤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老王,你这法子听着是稳。但说实在的,兄弟我是不想回去了!红楼的这些腌臜事还没做够吗?我都担心再干下去,以后生孩子都没屁眼!”
王全也跟着啐了一口道:
“唉,你说的也对,当初咱哥俩削尖脑袋挤进红楼剑阙,图啥?不就是想着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仗着红楼的名头,结识个异性剑侣,学门绝技混个前程!没成想竟是整天干这些提心吊胆丧良心的破事!如今都他娘的快成人贩子了!”
赵猛拍了拍兄弟肩膀道:
“所以呀!咱们既然铁了心不回去,就根本没必要瞎操心红楼剑阙是死是活!当务之急,就是想想怎么把这烫手的小祖宗处理好!然后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当咱俩也跟着楼主一起,死在铸剑城那场大乱里了!懂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王全彻底没了主意,看着篝火,眼神空洞,“那要怎么办呀?总不能……总不能把这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最残忍的处理结果,但两人都自动忽略了这个选项。
毕竟这都准备退出江湖了,没有必要为了红楼剑阙杀人,况且还是个无辜的婴儿。
赵猛围着火堆踱了两步,总结道:
“急也没用,至少现在有两个点,咱们是能确定的!第一!绝对不回红楼!第二!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这孩子的真实身份!在保证这两个条的前提下,妥善安置这孩子。”
王全茫然地看着他:
“那……那人家是问这孩子哪来的怎么说?总不能说是咱俩生的吧?”
“啊呸!咋说都行,就说捡的,诶对!可以说捡的呀!铸剑城那边都几条街都废了,就说从废墟里捡来的孩子也没人知道!找个好人家送出去!咱俩就彻底解脱了!”
“好,这个办法好!来吃条鱼,吃完咱们就找人送孩子。”
“吃屁呀吃,都他妈烤成炭了!走,趁着天刚亮,去旁边瀑布水潭那儿再摸两条新鲜的,吃饱了好赶路!”
确定了甩掉烫手山芋的主意和跑路的去向,王全和赵猛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给死鬼楼主卖命了。
两人将除了宝剑外的红楼剑阙的东西先就地销毁,随即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岸,朝着不远处传来哗哗水声的小瀑布摸去。
水潭不大,清澈见底,几尾肥鱼在晨光熹微的水中慢悠悠地游弋。
瀑布从不算高的山崖上泻下,水汽氤氲,在草木上凝结成晶莹的露珠。
“小心点,这草深……”
王全话还没说完,靠近水潭边的一片茂密芦苇丛突然“簌簌”地剧烈晃动起来,带起一阵水珠飞溅。
赵猛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兴奋道:
“哎!动静不小啊!听这响动,怕不是头撞大运碰着野猪崽子了?嘿!那可真不错!把这小祖宗找个好人家送出去的时候,要是再搭上两扇野猪肉,保管收养的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有理啊,野猪兄!摆脱红楼重新做人就靠你了!”
王全也被这想法打动,“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蹑手蹑脚地朝那晃动的草丛凑过去。
然而,预想中獠牙野猪没出现。
只见那芦苇丛又是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呛咳,“野猪”的身影有些踉跄地从水潭边的草丛里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他破碎的衣料滚落,那人身材矮小,甚至略显单薄,但此刻湿透的红色布料紧贴在身上。
他低着头,一手扶着额角,似乎刚从昏迷中苏醒,带着浓浓的疲惫感。
赵猛和王全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野猪”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
但当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人身上残存的大新郎红袍时,王全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河滩的石头上。
这身形!这红袍!这样貌!
眼前的不是旁人,正是铸剑城一战惊天地,将他们楼主大人干掉的红衣小少年,只是此时在此处看见,二人如同望见了梦魇!
水潭边,小卫凌察觉到背后有人也回过头来,望着战战兢兢的两人疑惑道:
“啧……谁的鱼烤糊了?”
说着卫凌风抬头望见那小瀑布出口自言自语道:
“原来是从这里出来了。”
环顾四周,确认没错,正是之前自己和陆千霄发现秘境入口的地方。
看来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硬是打穿了秘境的空间壁垒,把自己抛向了远处的秘境出口,看来里面的秘境应该是比较紊乱的。
他低声嘀咕,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回头看看。
天光早已大亮,晨曦透过林间枝叶,在水汽弥漫的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
可是天都亮了,自己怎么还卡在这个时空?
卫凌风揉着还有些发闷的胸口,眉头微蹙,想起大西瓜道姑临走前那句“在这边多休息一会再回去”,那葱白的手指点在额心带来的暖流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感觉。
看来是受了她的影响,想来大西瓜肯定是拥有某种类似龙鳞的力量,所以才能够穿越时空来帮自己。
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哦,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受到什么反噬,也难怪那么生气。
想着卫凌风低下头,目光在水潭边湿滑的乱石堆里扫视。
那柄凶戾灼热的蚀日剑,果然不见了踪影。
昨夜那场合击,魔剑碎裂的刺耳爆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而自己手中蚀日剑怦然断裂的触感也清晰无比。
“算了,断都断了,再说带也带不回去。”
卫凌风倒也想得开,心说按照正常路子走,它大概会被哪个走运的捡去回炉重铸吧,反正最终会落在血剑门门主的手中。
思绪正飘着,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制的窸窣声。
卫凌风耳朵微动,头都没回:
“站住!”
两个字,瞬间冻结了王全赵猛所有动作。
二人身体缓缓转过身,两人脸上写满了惊惧,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卫凌风。
他们昨夜可是远远瞥见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眼前这位小爷虽然看着虚弱,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那手翻江倒海的恐怖本事?
卫凌风目光扫过两人腰间悬挂的制式长剑:
“红楼剑阙的?”
赵猛反应快些,噗通一声,膝盖直接磕在碎石地上:
“少侠!少侠饶命!我、我们以前是!但现在真不是了!昨晚就……就决定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对天发誓!”
旁边的王全也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良民”二字刻在脑门上。
看着两人筛糠似的抖,卫凌风也知道红楼剑阙这艘破船如今还沉不了。
他抬手朝不远处那辆青篷马车点了点:
“放心,不要你们的命。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只是要搭个便车,送我去铸剑城。”
王全和赵猛如蒙大赦:
“哎!哎!谢少侠不杀之恩!这就走,马上走!”
赵猛一骨碌爬起来,点头哈腰,殷勤地引路,王全则手忙脚乱地跑去解马缰绳,生怕慢了一步这尊佛爷改了主意。
卫凌风本来还有点饿,可看见那烧糊的鱼,只能嫌弃的摆摆手:
“啧,手艺也忒差了点吧!”
说着顺手抄起车边水囊灌了几口,稍稍压下了体内的燥热和疲惫。
弯腰正要钻进马车,车厢深处一个裹在厚实锦缎襁褓里的小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婴儿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十分可爱。
卫凌风眉头猛地一拧:
“这孩子哪来的?”
赵猛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抢着回答:
“捡、捡来的!少侠!是……是从铸剑城废墟里捡来的!那、那边几条街都塌了,废墟堆得老高!我们看着可怜,就……就想找个好人家送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给王全使眼色。
王全连忙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捡的!我们正打算找个好人家……”
“呵!”
卫凌风发出一声冷笑,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把我当傻子糊弄?”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赵猛和王全呼吸都困难起来:
“城里捡的孩子,城里安置不了?非要吃饱了撑的带到这荒郊野外来?糊弄鬼呢!你们红楼剑阙什么德性,小爷我最清楚,最是看重那狗屁‘剑种’!说!是不是又干了什么缺德事,抢了谁家的好苗子?不说实话,是想到这瀑布底下喂鱼吗?”
扑通!
王全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膝盖一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少、少侠饶命!我说!我都说!是楼主下的死命令!让我们务必把这孩子平平安安送到铸剑城分舵去!说说这孩子有绝佳的剑道天赋!我们……我们就是两个跑腿的,楼主的话就是天,我们不敢不从啊!
可……可今早我们偷偷溜进城边打探消息,听说……听说楼主大人他……他在铸剑城那场大乱里……没了!我们就决定不送了,我们也真不想再干这提心吊胆丧尽天良的破事了!”
王全指着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里面依稀能看到没烧透的暗红色布料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