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十分熟稔,让谢金花微微一愣,总觉得这感觉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但很可惜,”玉青练的目光再次投向深坑外,“我真的必须走了。”
谢金花知道自己拦不住她,重重叹了口气:
“唉,老娘犟不过你!那……有啥要老姐姐我帮忙的没?尽管开口!”
玉青练闻言,将那封厚厚的信不舍的脸上摩擦了下,才将其递向谢金花:
“这封信是我家小夫君留下的。对我而言,重逾性命,我不方便带走,麻烦谢女侠,替我妥善保管它。”
谢金花接过那信件感慨道:
“放心,我会小心帮你保管。”
玉青练望着自己未来的恩师,声音轻缓道:
“多谢,谢女侠,也请你保重身体。您的剑道天赋,其实同样惊世骇俗。假以时日,便是冲击那剑绝尊位,也未必不能,无需事事亲力亲为,太过劳碌。”
谢金花心头一梗,瞪着玉青练,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娘子刚没了小夫君,尸骨都找不着一块囫囵的,哭得心肝都快呕出来了,这会儿居然还有闲心来叮嘱自己?开导老娘冲击剑绝?
不过能转移下话题也是好的,想着谢金花摆了摆手道:
“嗐!小娘子,你就别搁这儿安慰老姐姐我了!老娘自己几斤几两,心里门儿清!剑绝?开什么玩笑!老娘哪打得过你们这些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才啊?再说了,就我这性子,让我像你们那样天天坐那儿悟啊悟的,还不如杀了我痛快!”
玉青练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语气里被自己和小夫君导致的不自信,于是她略一沉吟,开导道:
“谢女侠,正常方法若觉艰难,何妨……另辟蹊径?大道三千,破敌之术,未必只有力压一途。”
她抬手虚指了一下那狼藉一片的深坑:
“就以此魔剑为例,谢女侠觉得,若一柄剑被彻底毁去,持剑之人……算不算输?”
谢金花正琢磨着怎么接话安慰玉青练呢,听到这个问题,浓眉一扬:
“剑毁了,那自然也算输了啊!诶等等!嘶——!对呀!这……这他娘的……老娘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过这茬?!”
她一直想着她的剑道优势如何在与高手的对战中发挥出来,但始终没有太好的思路。
那个以基础剑道招式追求剑道顶峰的方式只能教徒弟,自己要找寻自己的路径。
困扰她多年的某种瓶颈,在这一刻被玉青练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松动!
玉青练看着师父恍然大悟,眼中精光爆射的样子,心头又是感慨又是好笑,她默默想着:
是啊,师父,何止是你……就连我这个所谓的剑道天才,当年也没想到,后来那令天下剑者束手无策谈之色变的‘谢断金’谢女侠,这手专毁人兵刃的‘化铁手’绝技,其最初的灵感火花,竟是在此情此景下,由我这个徒弟亲手点燃的。
更没想到,同样作为受害者的自己未来挑战师父时,心爱的佩剑会被这招生生化去,逼得自己不得不远走他乡,寻得奇石矿产……
不过,若非如此,又怎会在途中遇见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小夫君?
从这角度看,一切源头竟是因为自己,这世间因果,兜兜转转,当真玄妙难言。
谢金花还在兴奋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沉浸在“毁剑即胜”这个颠覆性思路带来的冲击中:
“妙啊!可小娘子,这具体操作方面……”
她比划着,仿佛面前就有一把无形的剑等着她下手。
玉青练轻轻摇头,带着对师父未来道路的绝对信任:
“此法门路,便要靠谢女侠您自行去揣摩开创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上方,已经可以看见晨光,时辰到了。
“保重,我要走了。”
“哎!小娘子,你……你确定真没事?真的不是……不是因为你家小夫君出了事,你……你想不开?”她紧张地盯着玉青练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崩溃或绝望的痕迹。
玉青练迎上师父关切的目光,那灰眸澄澈如洗,里面没有死寂的悲伤,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坚信:
“放心,谢女侠。我……真的相信他没事,我愿意等他回来。”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那抹鲜红嫁衣身影一动,人已如一片轻盈的红云,无声无息地飘然而起,借力拔升数丈,宛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飞上天光。
“欸!小娘子!”
谢金花急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几个纵跃便跟着冲出了深坑边缘。
然而,当她来到坑外,举目四望时——
晨风猎猎,方才那道决绝的红影,已彻底消失不见。
谢金花挠了挠后脑勺:
“跑得还真快啊!”
她将那封被攥得有些发皱的信件贴身藏进衣襟,她转头问旁边守着的弟子:
“掌座和长老们回来没?”
“回谢长老,”弟子恭敬答道,“掌座和诸位长老已在全力赶回的路上。但陵州路途遥远,估摸着还得些时辰。另外,昨夜趁乱潜入的山庄和红楼剑阙的余孽,连同杨征夫带来的那些爪牙,都已拿下,听候发落!”
“好!都给老娘看严实了!等掌座回来发落!”
谢金花大手一挥,正琢磨着再下剑冢深坑去搜搜看,虽然眼下看来,小娘子守寡似乎已成定局,但多少把尸体凑齐了吧。
“报!”一个弟子急匆匆跑来,“谢长老,铸剑城的任金大师携夫人求见!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弟子们不敢贸然放行,只请他们在外面稍等。”
“任大师也赶到了?”谢金花一愣,旋即想起那对苦命人,“知道了,老娘亲自去迎!你们继续守好山门,眼睛都放亮点!”
原本气派巍峨的山门断裂倒塌,宽阔的试剑台化为布满巨大裂缝的废墟,碎石遍地,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气。
问剑宗弟子正与闻讯赶来的天刑司影卫、当地捕快以及热心百姓一起,收拾着废墟,好在这边都是铺面,并没有什么人员死亡。
山门外,不只是驾车赶来的任金,刚生产不久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靠窗张望的任夫人,都被眼前如同被天灾肆虐过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谢女侠!”任金一眼看到谢金花出现,立刻焦急询问道,“这……这究竟发生了什么?昨晚那动静……天都像要塌了!恩公……恩公他们可还安好?”
谢金花看着这对失去孩子却还能心系恩人的夫妇,想起昨夜种种,心头也堵得慌,重重叹了口气道:
“唉!任大师,大妹子,你们是没瞧见……昨晚上,真他娘的翻了天了!不过小娘子家的那小子也是真有种!单枪匹马,硬是把杨征夫那老狗和他手里那柄邪门的魔剑给……给拼掉了!”
“魔剑毁了?”任金眼睛一亮,但随即看到谢金花脸上毫无喜色,心猛地一沉。
“是毁了!连渣都不剩了!”
谢金花点头,随即声音更沉:
“可那小子……也……唉!他受了重伤,追着被魔剑控制的杨征夫冲进剑冢深处……最后关头,跟那老狗还有那破剑一起……炸了!剑冢坑底那动静,你们隔着老远也该听见了吧?整个坑都给犁了一遍,啥都没剩下……”
任金夫妇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任夫人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泛起泪光:
“那……那位恩公她……她……”
“自家男人尸骨无存啊……”
谢金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小娘子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了最后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她当时……哭得心肝都快呕出来了,抱着那小子留下的一封信,呆呆地看了好久……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刚才……就在你们来之前,突然就走了,说是要回去等他……老娘想拦,可没赶上,她那样儿,虽然嘴上说没事,可老娘这心里……实在放不下啊!”
任金闻言心里更加沉重,为那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少年,也为那一往情深不知去往何方的恩公,不禁自责道:
“都怪我!要不是俺鬼迷心窍非要看什么红楼剑决,要不是俺手贱接了那邪门铁的活儿……”
他狠狠一拳砸在车板上,震得车辕嗡嗡响:
“恩公他们就不会……还有那小兄弟,全毁了,连这问剑宗的圣地都……”
他说不下去,痛苦地抱着头,魁梧的身躯佝偻着,肩膀微微抖动:
“这满城的狼藉,都是……都是我造的孽啊!”
“任大师!你魔怔了?”
谢金花粗着嗓门打断,大手拍在任金的肩膀上:
“他奶奶的,关你屁事!红楼剑阙那帮披着人皮的狼,幽冥教那群钻地缝的鼠,他们盯上的肉,你缩在铸剑城地窖里都能给你刨出来!
你就是块香饽饽,懂不?是那些狗东西的错,不是你老任的错!再说你们也是受害者而已!这锅轮不到你来背!”
一旁靠在软垫上的任夫人脸色苍白如纸,一夜奔波加上痛失爱女的悲恸早已耗尽了力气,听着丈夫的懊悔,她嘴唇翕动想安慰,却是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夫人!”任金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自责,一个箭步扑过去,半跪在车厢里托住妻子单薄的肩背,“你咋了?别吓唬俺!”
任夫人眼皮沉重安抚道:
“当…当家的…别慌…就是…一晚上没合眼太累了……”
谢金花看得直皱眉,她虽是个急性子,但对这刚经历丧女之痛又一路颠簸的夫人,心肠也软了下来:
“夫人,听句劝,甭硬撑了!你们两口子这一宿,惊的惊,累的累,心都掏空了!赶紧家去!热炕头,热汤水,比啥灵丹都管用!
任大师,还愣着干啥?麻溜地,把你媳妇儿安安稳稳送回去!天塌下来有老娘顶着!这边老娘和问剑宗弟子自会收拾干净!有信儿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任金看着怀里妻子憔悴的容颜,最终只得点头:
“唉!那…那我们就先回了,有信儿…千万言语一声!我真再也不想凑热闹和铸剑了!”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躺好,这才缓缓驾车回了他铸剑城的家。
......
天光初亮,薄雾如纱,笼罩着官道旁一条蜿蜒的小河。
河水潺潺,映着微熹的晨光,岸边一棵老树下,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旁,一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清晨的寒意。
红楼剑阙护送婴孩的王全蹲在火堆旁,正用树枝拨弄着架在火上烤的两条鱼,鱼皮已泛起焦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他个子高瘦,此刻眉头却锁得死紧,不时扭头张望官道方向。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全猛地回头,只见矮壮的赵猛正打马狂奔而来,脸色煞白。
马儿刚冲到近前,赵猛几乎是滚鞍而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样?怎么样?”王全一把丢开树枝,急切地迎上去问道,“铸剑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打完了没?动静消停了?咱们还去不去?”
赵猛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连连摆手:
“去、去不了!咱们去不了了!楼……楼主他……他可能……可能被干掉了!”
“什么?!”
王全浑身一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抓住赵猛的胳膊:
“你他娘的别吓唬我!楼主何等人物?红楼剑阙之主!四品的大高手!怎么可能?昨晚那动静应该是楼主的招式吧,他怎么可能……”
“谁骗你谁是王八蛋!”
赵猛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全脸上:
“我的老天爷……整个问剑宗的山门,塌了!跟被天雷劈过似的!附近几条街都成了废墟,瓦砾堆得老高!现场的情况,比昨晚咱们在官道上感觉的还吓人十倍!
我混在人群里假装救援,听得真真儿的!是那个问剑宗的谢金花,她说……她说咱们楼主大人,被之前穿着大红新郎官衣服的那个小子给……给干掉了!
连那柄邪门的魔剑也一起毁了!不过……好像问剑宗的剑冢也被波及,出了大乱子。”
王全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背冷汗直冒,他下意识地转头,撩开身后青篷马车的车帘一角。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
一个裹在厚实锦缎襁褓里的婴儿,正睡得香甜,小脸粉扑扑的,浑然不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
这是楼主杨征夫严令他们必须平平安安送到铸剑城分舵的小祖宗,更是他们此行提心吊胆的根源。
“那……那这孩子……咱们还……还送不送?”
第343章 影响了一切的两个小人物!【感谢“怃然|无畏”打赏的盟主】
“那……那这孩子……咱们还……还送不送?”
“送?送个屁啊送!”
赵猛急得直跳脚,但努力压低声音商量道:
“老王你傻了吗?这鬼差事从头到尾就楼主一个人知道内情!现在楼主都他妈没了,咱们送谁去?送到哪儿去?
现在去铸剑城分舵,不是送货,是送死!问剑宗的人正红着眼抓人呢!那些跟着楼主一起去闯山门的兄弟,我可是听说了,全都被逮起来了,一个没跑掉!”
王全闻言一个激灵,脑子飞快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