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这是要杀人越货。”
“没错。”
凌虚子点了点头,“老院主自己在这里设了埋伏,想抢那个取经和尚的袈裟。只不过他没想到对方是个硬茬子,没抢成,反倒把自己禅院里的四十五个匪徒全葬送了。”
白花蛇怪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的释然。
“然后他跑来找我们,编一套谎话,说唐三藏杀人放火,想借大哥的刀去杀唐三藏。这样一来,唐三藏死了,袈裟他拿了,黑锅大哥背了,他自己干干净净地坐在旁边数宝贝。
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凌虚子不再废话,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老院主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木箱子。
“开。”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那木箱子的盖子猛地弹开了。老院主想要伸手去按住盖子,但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凌虚子的法术,盖子直接从他手指缝里飞了出去。
一道光华从箱子里冲出来。
那不是一般的光,而是一种带着质感的、像是液态的、流动的金红色宝光。光芒从箱子里喷涌而出,瞬间把整个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洞壁上镶着的夜明珠在这道光面前就像是熄灭了的蜡烛,暗淡得毫不起眼。
那道光芒直冲洞顶,撞在石壁上散开来,化成一团金红色的光晕,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黑熊精瞪大了眼睛,连掐着老院主脖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箱子里躺着的是一件袈裟。说是袈裟,但看起来更像是用霞光和彩虹织成的艺术品。
袈裟的面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像丝绸又不是丝绸,表面上流动着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红色、金色、橙色、紫色、蓝色、绿色、青色,七种颜色在袈裟上来回流转,像是活的一样。
袈裟上绣着无数条金线,那些金线织成了复杂的图案,有龙凤呈祥,有祥云瑞兽,有八宝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精密得不可思议。
袈裟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宝珠,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珠光。
袈裟的正中央缀着一颗拇指大的舍利子,那颗舍利子通体透明,里面隐隐有佛光流转,像是一只眼睛在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这就是锦襕袈裟。
三妖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修行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但这样的宝物还是头一回见。光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灵气,就让他们体内的妖力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黑熊精忽然回过神来。他瞪着那件袈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凌虚子和白衣秀士,圆溜溜的熊眼里全是震惊。
“这……这不就是观音菩萨让俺去拿的那件袈裟吗?”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她说这袈裟是赐给唐三藏的,是西天的宝贝,让俺去观音禅院把它夺过来!”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凌虚子冷哼了一声,那道冷哼声在安静下来的洞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到老院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老和尚。
“老院主,”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杀人越货失手了,还要借刀杀人。你这观音禅院的老院主,压根就是个匪徒头子。我说得对不对?”
黑熊精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忿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被背叛的痛苦。他在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跟金池长老认识了也有几十年了。
这些年来,他对这个老和尚掏心掏肺,指点他的修为,帮他解决麻烦,甚至还把他当成朋友看待。
金池长老每次到黑风山来,他都好茶好酒地招待着,两个人坐在一起谈玄论道,一聊就是一整夜。
可这个老和尚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把他当刀一样用。
黑熊精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
老院主被凌虚子当面揭穿了所有的谎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辩解,但所有的谎言在这个局面下都已经说不出口了。
他的目光扫过凌虚子冰冷的眼神,扫过白衣秀士鄙夷的表情,最后落在黑熊精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名号上。就因为凌虚子提到了“狱神”两个字,黑熊精就翻了脸。
他根本不知道黑熊精什么时候跟天庭的狱神扯上了关系,也不知道这件事跟唐三藏有什么关系,他甚至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凌虚子是怎么识破他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今天走不出这个洞了。
黑熊精没有再给他说任何话的机会。他掐着老院主脖子的那只熊掌猛地发力,五指同时向内一收,妖力灌注在指尖上,像是五根烧红的铁棍同时挤压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老院主的颈椎断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黑熊精的力道没有停,还在继续往中间挤。他的熊掌粗壮厚实,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小孩的手臂那么粗,指节上的肌肉条条鼓起,妖力在皮下涌动。
老院主的脖子在他的掌心里越缩越细,细到皮肤下面的肌肉和血管全都被挤到了两边,中间的骨头碎成了渣子。然后黑熊精的手猛地一收一挤,就像挤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一样。
一颗脑袋从脖颈上射了出来。
带着血,带着碎肉,带着几缕灰白的头发,老院主的脑袋直直地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白衣秀士的脚边。
那颗脑袋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临死前的那一刻——惊骇、绝望、不敢相信。
鲜血从颈腔里喷出来,喷得黑熊精半边身子都红了。老院主的尸身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手臂垂了下来,两条腿在空中晃荡了两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黑熊精面无表情地把尸体丢到一旁。尸身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洞口的几个小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就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拖了出去。
不用黑熊精吩咐,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尸体就扔到山里的野狼窝旁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黑熊精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胸口的毛发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熊掌,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箱子里那件光芒万丈的锦襕袈裟上。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凌虚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白衣秀士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他慢悠悠地摇了两下,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黑熊精弯下腰,从箱子里把那件袈裟拿了出来。袈裟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布料摸上去温润细腻,像是活的。
金红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里流转,把他的熊掌都染成了金色。
他盯着袈裟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两个兄弟。
“得来全不费工夫。”
凌虚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衣秀士把折扇一合,啪的一声脆响。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三妖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洞府里回荡着,洪亮得把洞壁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凌虚子笑得弯下了腰,白衣秀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黑熊精笑得最响,他的笑声像是闷雷一样滚过整个洞府,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们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得像是已经忘了刚才的愤怒和失望。从绝望到希望,从无路可走到天上掉馅饼,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他们三个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刚才他们还在发愁怎样才能接近九层天牢,怎样才能让狱神看得上自己,现在袈裟就送到他们手里了。这不是运气是什么?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黑熊精把袈裟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脸上还残留着笑出来的红润。他转头看向凌虚子和白衣秀士,正要开口说什么,白花蛇怪的笑容却忽然淡了下来。
“大哥,”白花蛇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把袈裟交给九层天牢,你就等于是明着跟西天翻脸了。西天会仇视你,佛门的人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你以后的路会走得很危险。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里慢慢地转了两圈,声音变得更低了。
“而且——说实话,我们没见过狱神。那些关于九层天牢的传说,什么审过三圣母,什么驳了佛门的面子,什么铁面无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也不清楚。万一那些传说都是夸大的呢?万一九层天牢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硬气呢?万一狱神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仙官,根本挡不住西天的压力呢?那我们投靠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凌虚子听了这番话,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靠在石壁上,双手抱在胸前,仙风道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白花蛇怪说的这些他都想过,但他选择相信那些传说。
不是因为他天真,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西天要抓他们,如果九层天牢不收他们,他们就真的要亡命天涯了。
黑熊精转过头来看着白花蛇怪。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花蛇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开口补救的时候,黑熊精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低,很短,但笑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俺宁愿为狱神战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也不愿向佛陀行礼。”
白花蛇怪愣住了。
黑熊精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兄弟,站得笔直。他身上的血还没干,熊毛上沾着老院主的血,厚重的手掌上还有刚才捏碎骨头的残余触感。
他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照下亮得惊人,圆溜溜的,黑漆漆的,像是两颗烧透了的煤炭。
“俺去灵山这一趟,如果能成事,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俺不怕西天仇视,不怕佛门报复。西天欺压我们妖族多少年了?动不动就度化,动不动就镇压,动不动就把我们不听话的妖族打入地狱。俺早就受够了!如果投靠九层天牢能让俺有朝一日报这个仇,俺就算死了,这条命也值了!”
他忽然抬起沾满血的熊掌,用力拍在白花蛇怪的肩膀上,力气大得把白花蛇怪整个人拍得往下一沉。
“兄弟,”黑熊精的声音沙哑而真挚,“你跟俺不一样。你想得多,顾虑得多,俺不怪你。你要是怕,你就留在黑风山,等俺回来。”
白花蛇怪被这一巴掌拍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看着黑熊精那张毛茸茸的、诚恳得有些憨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
他是什么人?他是白花蛇怪,修行千万年的金仙后期大妖。
他跟着黑熊精在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时候怕过?什么时候退缩过?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居然打退堂鼓了。这算什么事?
他猛地把自己的折扇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折扇断成了两截。白花蛇怪顾不上心疼那把陪了他三百年的扇子,一把抓住黑熊精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
“大哥,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碧落黄泉,我陪你去闯!不就是西天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黑熊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懵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很丑,满口獠牙都露出来了,但丑得真诚,丑得让人心里发烫。
凌虚子靠在石壁上看着他们两个人,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他走过去,弯腰把白花蛇怪摔断的折扇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这把扇子你还是花了不少心思炼的。”
白花蛇怪看了那断成两截的扇子一眼,哼了一声。
第815章 三妖王跑路,唐三藏超度恶鬼,观音菩萨算旧账!
“炼把新的。”
凌虚子笑了笑,把断扇子随手放到石桌上,然后抬头看着黑熊精。
“说到底,”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是清晨山间的雾气,“我们三个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就是为了不想去西天。”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三妖王心里鼓鼓囊囊的那些豪言壮语全都戳了一个小口子,让底下最真实的东西漏了出来。是的,他们慷慨激昂地说了那么多,说到底就是不想去西天。
不想去当狗,不想被度化,不想跪在佛陀面前低头。他们宁愿死,宁愿亡命天涯,宁愿投靠一个素未谋面的狱神,也不愿意去灵山。
就是这么简单。
白花蛇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说实话,我心里对九层天牢还是没抱太大希望。那些传说……怎么说呢,听起来太像编的了。
三界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做起来又是另一副嘴脸。万一狱神也是徒有虚名呢?万一他根本就不敢跟西天对着干呢?”
“那俺们就另想办法。”
黑熊精斩钉截铁地说,“但不管怎么着,先得去一趟。俺在黑风山上躲了几百年,这一次不能再躲了。是死是活,去了再说。”
三妖王互相看了看,同时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黑熊精从怀里摸出那块锦襕袈裟,又仔细地裹了一层黑布,然后用一根皮绳扎紧实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黑缨枪,掂了掂,往肩上一扛。
枪杆上被道门的山岩砸出的凹痕还在,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像是一道旧伤疤。
凌虚子整了整道袍,把木簪子拔下来重新束了束头发,一撩衣摆迈开步伐。白衣秀士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断成两截的折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转身跟了上去。
三妖王出了黑风洞,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山路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黑熊精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山石碎裂的声音。
凌虚子跟在后面,步伐轻而稳,仙风道骨的身影在月光下看起来真的像是在世的仙人。
白衣秀士走在最后面,白净的脸上表情复杂,有决然,有不安,有一丝隐隐的期待,还有压在眼底深处的那份怎么都抹不掉的不确定。
月光照在黑风山上,照得满山的松树像是披了一层银霜。山间的小溪还在哗哗地流着,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
树林里的夜鸟偶尔叫两声,叫声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三妖王的身影渐渐远去,黑风洞的洞口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隐没在山腰的树丛里。他们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上,祥云缭绕的天庭中,林竹正背着手在仙宫之间的云路上悠闲地散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仙袍被天风一吹微微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闲适得像是在逛街。
脚下的祥云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棉花上,每一步都有淡淡的云气从脚底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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