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修了几百年,为的不就是图个痛快吗?要是连跟谁混这种事都要权衡利弊算个明白,那修这道还修个什么意思。
他正要腾云驾雾直接去九层天牢,一只脚都已经抬起来了。但他忽然停下来了。
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他猛地一拍脑袋,巨大的熊掌在脑门上拍出了响亮的一声脆响。
“我走了,兄弟们咋办?”
他自己嘟囔着问了自己一句,然后愣了半天,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兴奋的表情。
“跟我一起去啊!”
他笑得龇牙咧嘴,獠牙在月光下闪动。
“我这不是傻吗!”
他把铁枪往肩上一扛,转身就朝黑风山的洞府方向大步走去,脚步咚咚咚地踩在山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黑熊精一边往黑风山的方向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刚才的事。观音菩萨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还印在他的脑子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西天要收他,不去就杀他兄弟,去了就当看门狗——这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哪一个都不是人走的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块凸出的山岩上。夜风吹过他的鬃毛,吹得他身上的妖气一阵一阵地往后飘。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溜溜的熊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他想明白了。
以前他给西天低头,是因为西天一家独大。如来的大雷音寺横跨三界,四大菩萨各镇一方,五百罗汉三千揭谛遍布天下,佛门的势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人间妖族呢?没有靠山,没有组织,没有能跟西天正面掰手腕的势力。道门只管天上不管地下,天庭对妖族的态度向来是招安和镇压两手抓,勾陈大帝想帮妖族却处处受西天掣肘。
在这种局面下,妖族被西天盯上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去灵山当狗,要么死。
所以黑熊精以前觉得自己没得选。观音菩萨来找他的时候,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去不去,但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真的把西天惹急了,他一个太乙金仙级别的妖怪根本挡不住。
他死了不要紧,可他的兄弟们怎么办?黑风山上上下下几百号小妖怎么办?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庭有了三界执法狱神。
黑熊精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衣仙君倚在九层天牢门边似笑非笑的样子。林竹——这个名字在三界里传得还不算太响亮,但在妖族圈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悄悄地谈论了。
天庭新建的执法大殿,九层天牢里关过三圣母,审过佛门的人,连玉帝的面子都敢驳。最关键的是,这位狱神对妖族的态度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见了妖怪就喊打喊杀的卫道士,也不是那种假惺惺说众生平等转头就把妖怪当坐骑的伪君子。他是真的在按法度办事,不管你是人还是妖,犯了法就抓,没犯法就保。
而且勾陈大帝也在号召。勾陈大帝是妖族在天庭里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他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地把妖族里的人才往天庭里拉,想给妖族在天庭里争取一席之地。
以前西天总是半路截人,但执法狱神的执法大殿是独立于西天之外的系统,连西天的手都伸不进去。
如果能加入九层天牢,那就是天庭的公职人员了。
这个念头在黑熊精的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浑身一激灵。对啊,天庭的公职人员!西天再牛,那也是西方的佛门势力,跟天庭是两个不同的体系。
西天可以欺负山野里的散妖,可以强行度化无门无派的妖怪,但他们绝对不敢明着来抢天庭的人。这涉及到两家的面子,涉及到三界的权力格局,涉及到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如来再霸道,也不可能当着玉帝的面把天庭的执法狱卒给度化了。
去九层天牢,就是给自己套上一层天庭的官皮。这层皮虽然不能保证他绝对安全,但至少能让西天动手之前多掂量掂量。
而且从那个白衣仙君的做派来看,他是个护短的人——三圣母的事闹得多大,他说保就保了,佛门的人来要人他直接给顶了回去。
第812章 要么加入,要么死!老子反手就去偷袈裟当投名状!
跟着这样的人混,比跟着观音菩萨去珞珈山当看门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黑熊精想到这里,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青草的味道。
这股味道是他闻了几百年的味道,是黑风山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就算有再大的危险,去九层天牢也是最好的选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彻底敲定了。然后他不再犹豫,铁枪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黑风洞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山石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黑风山虽然名字土气,但景色是真的好。
月光从山顶上洒下来,照得整座山头像是镀了一层银。山间有一条小溪从高处蜿蜒而下,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好听。
溪边的野花开得一丛一丛的,虽然是在夜里看不清颜色,但那股子清甜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树林里的夜鸟偶尔叫两声,叫声也是细细软软的,不吵人。
远处有几棵老松树,树冠撑开来像是一把把巨大的伞,在月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黑风洞的洞口就在山腰上。洞口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洞壁上镶着几颗夜明珠,把整个洞府照得亮堂堂的。
洞里摆着石桌石椅,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角落里堆着几坛子酒,还有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少道经和丹书。这地方不像妖怪的洞府,倒像是个隐居修士的洞天福地。
黑熊精进了洞,一屁股坐到石椅上,把手里的铁枪往墙边一靠,然后大声喊道。
“来人!去把凌虚子和白衣秀士给俺叫来!”
门口的小妖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黑熊精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去九层天牢的事。
没过多一会儿,洞口传来了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凌虚子。他是个苍狼精,身形瘦高,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彩,眼珠子转得极快,一看就知道是个脑子活络的人。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白衣秀士。
这是个白花蛇怪,化成人形之后长得斯斯文文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皮白净,五官清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摇着,看起来不像妖怪,倒像是个读书人。
他的修为比凌虚子稍弱一些,但也是金仙后期的境界。
三个妖怪在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他们平时从不吃人害命,就在山里炼丹修道,过的日子跟正经修士没什么区别。
黑熊精的修为最高,已经达到了太乙金仙的境界,凌虚子和白衣秀士虽然不如他,但在方圆千里的妖怪圈子里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了。
黑熊精为人仗义,经常帮助周围的山民和修士,连观音禅院那个老院主金池长老的修为也是他指点的。
他当时觉得这老和尚虽然资质平平,但好歹也是个修佛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谁知道后来会出这么多事。
凌虚子一进洞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他看了看黑熊精的脸色,又看了看墙边那杆被砸出凹痕的铁枪,眉头微微一皱,走过去在黑熊精对面坐了下来。
“大哥,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白衣秀士也收了折扇,在黑熊精旁边坐下,关切地看着他。
黑熊精看了看两个兄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观音菩萨来找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不算快,但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他说观音菩萨怎么威胁他,怎么说要杀他两兄弟,怎么说要把他们强行度化去西天,说到最后他一拳砸在石桌上,砸得桌上的茶壶茶碗跳了起来。
“她说了,”黑熊精咬着牙,“要么去西天当狗,要么死。”
凌虚子听完之后,脸上的仙风道骨一下子全没了。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拍得比黑熊精刚才那一拳还响,桌上的茶壶直接被震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无耻!”
凌虚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着,“无耻西天!无耻菩萨!真当我们妖族没人了是吧?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是吧?”
他在洞里来回走了两步,胸口的怒气越烧越旺。他修行千万年,从一只普通的小苍狼修炼到金仙后期,中间经历了多少磨难,吃了多少苦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自问修的是正道,行的是善事,只吃妖兽和灵草,从来没有伤过一个凡人。这样还不行吗?这样还不够吗?西天还要来抓他们去当狗?
“我修行千万年,”凌虚子的声音在发抖,“从没害过凡人性命,只吃妖兽和灵草,修炼也是靠自己一步步积累的功德。就这样西天还不放过我们?还说什么与佛有缘?缘分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
白衣秀士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凌虚子更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观音菩萨说了只收大哥?”
他问。
黑熊精点了点头。
白衣秀士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无奈的苦涩,“西天看上的只有大哥。去了之后,我和凌虚子在佛门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两个多余的人罢了。菩萨答应的事就跟放屁一样,嘴上说不分开不分开,到时候找个由头把我们打发了,谁能替我们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大概率会顺手弄死我们。”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一种已经看透了结局的悲凉。白花蛇怪的心很细,看事情比黑熊精和凌虚子都要透彻。
他刚才听黑熊精转述观音菩萨的话时,就注意到了一件事——观音菩萨从头到尾只说了收黑熊精当守山大神,对于凌虚子和白衣秀士的安排,只有一句含糊其辞的“一起入门”。
入门之后呢?当什么?谁安排?安排在哪儿?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含糊其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说明在观音菩萨的计划里,他们两个根本就不重要,是顺带的、可以随时舍弃的附属品。
黑熊精听到这里,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因为他心里也清楚,白花蛇怪说的是对的。
西天做事向来如此——有用的收走,没用的扔掉,挡路的杀掉。从来没有例外。
白花蛇怪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折扇搁在桌上,抬头看着黑熊精。
“身不由己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们不想惹事,不想站队,不想跟西天对着干,就想在这山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西天不让。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要么加入,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妖怪谁都没说话,只有洞外的溪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在寂静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白花蛇怪又开口了。
“大哥说去九层天牢,我同意。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但我不知道——”他顿了顿,“怎么去才有资格?人家天庭的执法狱神,能看得上我们这些山野妖怪吗?”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黑熊精也发起愁来。他虽然见过林竹一面,林竹对他也确实客客气气的,但那是在九层天牢门口,是在三圣母的事情刚结束之后。
那时候林竹心情好,顺手给了他一个好脸色,不代表人家就真的愿意收他。
更何况他现在是被西天盯上的人,收了他就等于跟西天结梁子,林竹愿不愿意为了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怪去得罪观音菩萨,这个真不好说。
黑熊精抓了抓后脑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观音菩萨走之前,”他说,“让俺去观音禅院夺锦襕袈裟。”
凌虚子和白衣秀士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
“锦襕袈裟?”
凌虚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就是她赐给取经人的那件?”
“对。”
黑熊精点了点头,“她说那袈裟极其珍贵,牵系的因果极大。她还特意叮嘱俺,夺的时候可以伤人,但不能毁坏袈裟,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黑熊精说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他猛地一拍大腿,熊掌拍在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们说——”他压低了声音,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如果俺能拿到那件袈裟,把它交给狱神,是不是能当个投名状?”
凌虚子和白衣秀士对视了一眼。
“投名状?”
凌虚子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用袈裟证明你的诚意?”
“对!”
黑熊精越说越兴奋,“观音菩萨让俺去夺袈裟,俺就去夺。但夺了之后不给她,俺拿去给狱神。
这袈裟既然是西天赐给取经人的宝贝,那肯定是件了不得的东西,俺把它交给天庭,就等于是明着跟西天翻脸了。到时候狱神看俺这么有诚心,说不定就收了俺们兄弟三个。”
白衣秀士皱了皱眉,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
“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是——”他叹了口气,“哪里有机会?西天安排得密不透风,我们怎么从观音菩萨眼皮底下把袈裟偷走?她法力通玄,一个念头就能洞穿三界,我们这点本事在她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凌虚子也摇了摇头,仙风道骨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哪有这个机会。”
三个妖怪又沉默了下来。黑熊精咬着下嘴唇,獠牙压在嘴唇上压出一道印子。他知道兄弟们说的是对的。
观音菩萨的法力太强了,强到他们在她面前就像是三只蚂蚁,想在她眼皮底下玩花样,成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可他们又不甘心就这么认命。
正发愁的时候,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跪在黑熊精面前。
“大……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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