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掷地有声。
他黑熊精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妖,论修为他比不过观音菩萨的一根手指头,论背景他在三界里连个能说得上话的靠山都没有。但他的心里从来不缺这口气。
妖族的骨头是天地间最硬的东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这是刻在每一只妖怪血脉深处的本能。他跟其他大妖王一样,敢怒不敢言,但不代表他不愤怒。
只是因为太愤怒了所以不敢言,怕自己一张嘴,那愤怒就像火山一样喷出来,把一切都烧个精光。
可他也清楚——鱼死网不会破。
鱼死了就是死了,网不会有任何损伤。他是鱼,观音菩萨是网,鱼拼尽全力去撞网,最多也就是在网上撞出几个口子,然后在网里翻着白肚子死掉。
而网还是网,补一补又能继续用,继续捞更多的鱼。
因为他没有靠山。
这就是妖族的现状——没有靠山就只能任人蹂躏。道门不管,天庭不管,勾陈大帝倒是想管,可惜管不了。
五百年前那场大闹天宫之后,天庭的弱势三界人人可见,玉帝连个猴子都压不住,还得去请西天如来佛祖来救场。从那以后,西天的势力就开始迅速膨胀,而天庭则越来越低眉顺眼。
勾陈大帝照拂不了人间的妖族,连他想要招妖族上天做官都处处被西天限制,每次他想在妖族中提拔几个能干的年轻人,西天的使者就会找上门来,说这些妖族与佛有缘不宜上天任职需要去西天修行。
一句话就把人截走了,拦都拦不住。
黑熊精的枪尖在月光下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叫做绝望的光芒,那种光不是黯淡的,不是消沉的,而是极亮极烫的,像是燃烧到最后的蜡烛,明明知道要熄灭了,反而拼命地放出最后的光和热。
他的呼吸很稳,手很稳,眼神很稳,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调整到了最佳的爆发状态。他不打算活了,但也绝不让观音菩萨好过。
观音菩萨盯着黑熊精的眼睛,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黑熊精身上那股子极其坚定的杀意。那是一种浑然不怕死的凶猛,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色厉内荏,而是真的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一个已经不在乎自己生死的妖怪能爆发出多强的战力,她心里是有数的。黑熊精的修为虽然没有达到准圣境界,但如果他真的鱼死网破拼命一搏,拼死反击之下弄不好还真能伤到她。
她倒不是怕受伤——一个黑熊精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真的威胁到她的性命。但她怕出现意外。
她这边还急着回去看唐三藏那个孽徒干了些什么,还有一千一万个麻烦等着她去处理,那边黑熊精要是真的跟她拼命,打起来不分个死活还真没法收场。
万一她受了点伤,再回去处理唐三藏的事就会更麻烦。而且黑熊精这种妖怪确实有利用价值,金蝉子转世的取经路上,守山大神的位置非他莫属,杀了他反倒是损失。
想到这里,观音菩萨硬生生地把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她的声音也跟着放软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罢了罢了,别这样。”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本座刚才说话重了些,你也莫要放在心上。你心里有结,本座明白,但你的确与西天有缘,该来的总归是会来的,何必非要撕破脸皮呢?”
黑熊精没有说话,枪尖依然指着观音菩萨,但眼底的杀意略微松动了一些。观音菩萨察觉到了这丝松动,立刻又继续说道。
“你若是肯皈依我佛,跟着为师回珞珈山,为师可以答应你所有的条件。你想要的为师都能给,你不想要的为师绝不勉强。
你兄弟也能跟你一同入西天修行,不必分开,你们两兄弟一起入门,彼此也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
“你也该聪明一点。你应该知道,那个叫林竹的白衣仙君,连准圣境界都不是。他护不了你们的。
准圣在你们这些山野妖怪面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在西天面前,在三界真正的大势力面前,算得了什么?你指望他来保你,能保得住吗?只有加入西天,进了大雷音寺,你才能真正拥有保护自己和兄弟的力量。
这才是三界众生最好的选择,别无其他。你自己好好想想。”
观音菩萨凝视着黑熊精,眼神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她不需要再说更多了——她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
站在黑熊精面前的是西天四大菩萨之一,三界中最尊贵的存在之一,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整个佛门的意志。西天凌驾于众生之上,这不是威胁,不是炫耀,而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你再强,强得过西天?你再傲,傲得过如来?认了吧,皈依吧,这是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
黑熊精站在原地,铁枪的枪尖在微微发颤。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反复变换。愤怒,屈辱,不甘,痛苦,纠结——这些情绪在他的脸上一一闪过,像是在他的脸上掀起了一场风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铁枪,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枪杆咯咯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俺知道了。”
就四个字。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某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终于快要撑不住的颤抖。
观音菩萨暗自松了口气。
终于松口了。这头倔驴总算是服软了。虽然过程不太顺利,但结果还算不差。只要黑熊精自己愿意配合,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看了看山那边熊熊的火焰,心里的焦躁又涌了上来——唐三藏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呢,她得赶快回去。
“很好,”观音菩萨微微颔首,脸上依旧保持着宝相庄严的神情,“那你找机会去夺锦襕袈裟。
那宝物极其珍贵,是本座赐给取经人的护身法衣,你夺的时候可以伤人,但绝对不能毁坏袈裟,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到时候就算本座也保不住你。”
她说到这里,语气又恢复了几分严厉。
“大劫之下,不依附西天,生死便由不得你自己。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观音菩萨不再停留。她袖袍一挥,脚下生出一朵祥云,托着她往观音禅院的方向疾飞而去。她走得很快很急,连头都没回一下。
第811章 老子的拳头比你的经文硬
唐三藏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必须亲眼去看看。
她不在乎把袈裟的珍贵之处告诉黑熊精。锦襕袈裟是西游大劫中惟一赐给唐三藏的法宝,牵系的因果极大,不是凡物可比。锡杖丢了就丢了,她可以不在意,但袈裟不能丢。
黑熊精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轻重,应该不会不知死活地独吞这件宝物。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看看唐三藏,看看那个孽徒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干了多少离谱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观音菩萨不知道。
这件事发生在她掐算出唐三藏所作所为的同时,甚至比那更早一点——早到唐三藏的拳头砸穿广智胸口的时候。
观音禅院的老院主从头到尾都在看。
老院主当时并没有冲出去帮忙,也没有像其他僧人一样跪地求饶。
他躲在大雄宝殿二楼的一个暗窗后面,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缝,一只眼睛贴在缝隙上,从高处俯瞰着庭院中发生的一切。
他比他的徒弟聪明得多。
当唐三藏第一拳砸断广智那把百炼钢刀的时候,老院主就知道这件事不对了。百炼寒铁炼制的刀刃,连他都要用兵器才能勉强接住。
可这个大唐和尚用一只肉做的拳头就把刀砸成了两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砸断的不是钢刀而是一根稻草。看到这里,老院主的后背就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知道自己撞上铁板了——这个和尚绝对不简单,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苦行僧。
然后他又怀着侥幸心理看了一阵。万一广智还有其他办法呢?万一其他僧人一拥而上能把这个和尚砍死呢?万一场面能反转呢?可越是往后看,他的心就越凉。
唐三藏一拳一个,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庭院里往外传,沉闷又清脆,比任何钟声都要渗人。几十个僧人,平时一个个体健凶狠。
在这和尚面前像是纸糊的泥捏的——不,比纸糊的还不如,纸糊的捅破了还能发出点声响,他们连声响都没怎么发出来就倒了。
老院主敢肯定,自己这些年从黑熊精身上学到的拳脚功夫,比不过这个大唐和尚。
绝对不是对手。
他打不过。
留在观音禅院里必死无疑。
老院主当时就做出了决定——跑。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摸回了自己的禅房。
他的禅房里有几件值钱东西,几锭金元宝,几块玉佩,几颗夜明珠,都是这些年从过往客商身上搜刮来的。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布包好,背在身上,然后又把那件锦襕袈裟拿了起来。
袈裟在月光下流光溢彩,金丝银线在布料上交织出复杂的花纹,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玄妙的法力。老院主这辈子见过无数宝物,但像这件袈裟这么珍贵的,他是第一次见。
他舍不得。
太舍不得了。
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件袈裟了。为了它,他不惜放火烧禅房。为了它,他搭上了几十个徒弟的命。为了它,他亲手毁了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观音禅院。
他现在要是把袈裟丢下,那就等于什么都没有了——徒弟没了,寺庙没了,名声没了,连袈裟也没了,那他这几十年就全白干了。
咬了咬牙——不能丢。
他一把抓起袈裟,塞进怀里,然后推开后窗翻了出去。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毕竟是个炼气的修士,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法底子还在。
他避开庭院中的混战,贴着墙根往后山的方向摸去。他知道黑熊精在哪里,他知道黑熊精的山头离这里有多远,他更知道黑熊精的修为比自己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用它山之石攻玉。
让黑熊精对付这个杀神和尚,十拿九稳。
老院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之中。他跑得利利索索,头都没回过一次。
而在山的那一头,观音菩萨刚刚离开。
黑熊精抬起头来。
脸上那份纠结痛苦的表情在观音菩萨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了狰狞之色的脸。
他龇着牙,獠牙龇出老长,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浑身上下的妖气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涌着,把周围的山石草木全部搅得猎猎作响。
愤怒。愤慨。疯狂。狰狞。傲骨。
这些情绪在同一时间涌上了他的脸,也在同一时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搅得他的牙齿痒得想要啃碎什么,搅得他的眼睛烫得想要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看穿。
他的拳头攥得极紧,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得像是一条条粗壮的树根,青筋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这就是天地间所有生灵共同的不屈灵魂。
他黑熊精为善这么多年,修的是正道,行的是善事,平日里连山下的樵夫都不忍心伤,连过路的猎人都不忍心伤,逢年过节还会派小妖下山给附近的村民们送些年货。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好名声,更不是想做什么虚伪的菩萨护法。他就是觉得这样舒服,这样踏实,这样做人才有味道。
他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想靠自己的力量守住这座山,守住这帮兄弟,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受人欺辱也不去欺辱别人。
可西天非要来招惹他。
非要把他变成一条狗。
黑熊精死死盯着观音菩萨远去的方向,月光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天际边的一个光点消失在了云层之中。黑熊精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是扯风箱。
他张开嘴,对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方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心里的话。
“无耻西天!无耻菩萨!真当妖族可以任人揉捏?”
他的声音在山林间炸开,惊起了一群栖息的夜鸟,扑棱棱地飞上天空。他猛地把手里的铁枪往地上一砸,枪杆撞上山石,火星四溅,碎石飞溅。
“老子宁下地府鬼门关,也不愿入灵山!”
这话不是喊给谁听的,也不是逞英雄的场面话。这就是他的心里话。地府鬼门关是什么地方?阴森黑暗,孤魂野鬼飘荡,刀山火海油锅都在那里。可就算是那种地方,也比灵山强。
因为在地府里他至少还是他自己,不是谁的看门狗,不是谁的坐骑,不是谁的护法。他的灵魂还属于他自己。
喊完这两句之后,黑熊精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的粗气,然后愤恨地转过了身。他的心里憋了一大团火,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
他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想着观音菩萨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着自己被拿捏得死死的命运,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白衣仙君。
那个站在九层天牢门口,背对着满天星光,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年轻人。
黑熊精的心情瞬间好了。
这个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快到他自己的脑子都有点跟不上。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愤怒的表情,嘴角却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翘了。
愤怒和欣喜在他脸上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歪歪扭扭的笑容,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不论如何,一定要去九层天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扎了根,顽固得像一颗早就埋好的种子,现在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叶子。九层天牢算什么?再小再破再暗,那也是他乐意去的地方。
西天针对就针对,他不在乎。粉身碎骨就粉身碎骨,他在乎个屁。
老子开心。
这个念头在脑里翻来覆去地盘旋。他回想那个白衣仙君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没事没事我都替你算好了的时候的表情。帅得不像话,拽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黑熊精越想越觉得美滋滋的,用手揉了一把鼻子,嘿嘿地笑出了声。
黑熊精是妖怪。妖怪不像人那样喜欢拐弯抹角,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想跟着谁就想跟着谁,不需要准备任何理由也不想准备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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