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离谱了。
实在是太离谱了。
她才离开了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她是去追黑熊精的,是想把黑熊精收服了安排进西游大劫的棋局里当一枚棋子用的。
她走的时候唐三藏还坐在禅房里念经,孙悟空蹲在树上打盹,整个观音禅院看起来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可她前脚刚走,后脚唐三藏就把天给捅了个窟窿——杀人,放火,一拳一个,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连骨灰都给人扬了。
观音菩萨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还没完全压下去。她抬起手又擦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着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往外蹦,每一个念头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唐三藏是取经的关键人物。不是一般的关键,是整个西游大劫的核心,是金蝉子的第十世转世,是她观音菩萨亲自挑选、亲自安排、亲自护送了这么多年的取经人。
取经这件事不是唐三藏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西天的布局,是如来佛祖定下的大计,是三界气运流转的一个重要节点。
唐三藏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慈悲为怀的,应该是普度众生的,应该是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苦行僧。
他在路上遇到妖怪要吃他,他应该念佛感化;遇到恶人要害他,他应该以德报怨;遇到众生受苦,他应该流下两行清泪然后诵经超度。
这才是取经人该有的样子,这才是金蝉子转世该有的姿态,这才是西天花了五百年时间布局想要呈现给三界众生看的那张脸。
可现在的唐三藏是什么样子?
杀人放火唐三葬。
观音菩萨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那个“葬”字用得太贴切了——唐三藏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埋葬。
他把几十个僧人埋进了土里,把几百具白骨烧成了灰烬,把整座观音禅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而且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控,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做着,好像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工作。
之前杀六贼的时候还能说是幻化的。那六个毛贼是她安排去试探唐三藏的,是菩萨显化的幻象,不是真正的活人。打死了就打死了,说到底不过是几道灵气散去,算不得真正的杀生。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唐三藏杀的是活生生的人,是观音禅院里实实在在的僧人,有血有肉,有生有死,每一个都是在她观音菩萨名下挂过号的。
虽然这些僧人干的勾当确实见不得光,杀人越货、谋财害命、欺男霸女,桩桩件件都够下地狱的,但那又怎么样?佛门的人犯了戒,也该由佛门来处置,轮不到唐三藏这个取经人来动私刑。
更何况——他杀人的方式太吓人了。一拳一个,连钢刀都挡不住他的拳头,打人跟打豆腐似的。这哪里像个和尚?这分明是个煞星。这事要是传出去,传到西天,传到灵山,传到如来佛祖的耳朵里,她观音菩萨怎么交代?取经人变成了杀人狂,这一路上还有多少劫难等着他,他该不会真的一路杀过去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观音菩萨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唐三藏站在大雷音寺门口,身上的袈裟被血染成了黑色,身后的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被他杀掉的妖怪和恶人的尸体,他双手合十,面带慈悲,对如来佛祖说,弟子唐三藏,前来取经。
然后如来佛祖低头一看,取经路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九九八十一难的妖怪被他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全都跪在地上求他去西天别路过了。
观音菩萨打了个寒颤,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又要吐一口血。
“不行,”她咬着牙自言自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得回去看看。我得亲眼看看这个孽徒到底干了些什么。”
但她现在还走不了。
她面前还站着黑熊精。
黑熊精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魁梧,膀大腰圆,浑身上下的肌肉鼓鼓囊囊的,把身上的皮甲撑得紧紧的。
他的脸是一张标准的熊脸,嘴吻突出,獠牙从下唇边上露出来一截,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凶光。
他站在山头上,两条腿分得很开,重心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跟人干一架。他的手里提着一根黑铁长枪,枪杆子有碗口那么粗,枪尖上寒光闪闪,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铁。
从刚才起,黑熊精就一直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观音菩萨在他面前唧唧歪歪地说了半天,什么西天极乐世界有多好,什么成佛作祖有多光荣,什么皈依佛门是众生的福气,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
但黑熊精听来听去就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菩萨想把他抓去西天当打手。
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西天?成佛?做菩萨的护法?开什么玩笑。
他在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山里的飞禽走兽见了他都得低头叫一声大王。
他手底下还有一帮兄弟,都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妖怪,讲义气,重情分,日子过得虽然不如天上那些神仙阔绰,但也自在。
现在让他放下这一切,剃了头发去灵山念经,每天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萨磕头行礼?门都没有。
黑熊精越想越不耐烦,连带着看观音菩萨的眼神也不客气起来。他龇了龇牙,獠牙在月光下闪了闪,声音低沉而粗哑。
“不去不去不去。”
他把手一摆,像是在赶苍蝇,“这话俺说了不下十遍了,你就别搁这儿跟俺扯这些没用的了。俺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打死也不去。”
观音菩萨压着心里的焦躁,面上依旧端着庄严宝相,声音温和而沉稳。
“黑风山有熊,性憨而力大,与我佛有缘。你若是能放下执念,皈依我佛,灵山之上自有你一席之地。何苦在这荒山野岭中虚度光阴?”
黑熊精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自己刚才说得已经够清楚了,这菩萨怎么还跟听不懂话似的。
“俺说不去,你是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不客气了,“俺说了,俺不稀罕什么极乐世界,也不稀罕什么成佛作祖,更不稀罕去灵山给那些什么菩萨磕头烧香。你非要让俺去,那俺问你一句——去了之后,俺能干啥?”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以为黑熊精终于松口了,便耐心解释道。
“去了之后,你便是珞珈山的守山大神,辅佐本座普度众生,积攒功德,终有一日……”
“得得得,打住。”
黑熊精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守山大神?说得好听,不就是给你看门吗?俺在黑风山上看了几百年的门了,好不容易混成个山头的大王,你倒好,一句话就想让俺从大王降成看门狗?”
观音菩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柔声说道。
“你这想法是魔障。成佛作祖乃是三界众生梦寐以求的造化,你怎能将它比作——”
“梦寐以求个屁。”
黑熊精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谁爱梦寐谁梦寐去,反正俺不梦寐。俺就喜欢在这山里待着,吃吃野果,喝喝山泉,晒晒太阳,没事跟兄弟们打打猎,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你要是真看得起俺,就别再来烦俺了,就当是行行好,放了俺这个没出息的妖怪一马。”
他说完把铁枪往地上一杵,杵得脚下的石头碎了一片。他扬了扬下巴,圆眼睛里没有一丝怯意,反而带着一种浑不懔的倔强。
“再说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说的那个什么西天,俺待着也不舒服。
你看看俺这张脸,像是个能假装慈悲忽悠人的主吗?俺这张嘴,见了人就想骂,见了不服就想打,你让俺去当菩萨当佛陀,俺自己都觉得滑稽。
俺是妖,不是佛,俺变不成你们那个样子。俺也懒得变。”
观音菩萨看着黑熊精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越烧越旺。她这边脑子里还想着唐三藏杀人放火的事,那边黑熊精又死活不肯配合,两头都在跟她较劲。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开口劝道。
“你执念太重了。你若是肯放下——”
“俺说了不去!”
黑熊精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他瞪着眼睛,头发和鬃毛都因为怒气而微微竖起,身上那股妖气也随之一涨,压得周围的草木都弯下了腰。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
“西天俺绝对不去,成佛俺不稀罕,当菩萨的护法俺更不乐意。俺这人认死理,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你就算把天说出个花来,俺也不会改主意。”
他顿了顿,然后把铁枪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背对着观音菩萨,“你要是非要把俺关起来,那就别去西天了,去九层天牢吧。俺宁可蹲天牢,也不去灵山。”
观音菩萨听到“九层天牢”四个字的时候,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九层天牢是天庭关押重犯的地方,里面关的都是些不得了的大妖和犯了天条的神仙,每一层都阴冷潮湿,暗无天日,寻常妖怪进去不出一百年就能被磨掉半条命。
第810章 老子宁可去天牢,也不去西天当狗!
黑熊精宁可去那种地方也不愿意去西天,这份执拗让她既恼火又无奈。
她咬了咬牙,声音终于不再那么温和了,带上了一丝冷意。
“黑熊精,别给脸不要脸。”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一样砸在黑熊精的后背上,“西天收你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山野里的妖精,修了几百年也不过是这点道行。
西天大雷音寺里随便一个罗汉都能碾压你,本座亲自来请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若是还不知好歹——”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冷冷地加了一句。
“那就杀你两兄弟,再度化你去西天。”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兜圈子。杀你两兄弟,然后再度化你去西天——意思就是先把你那两个兄弟宰了,再把你强行收了当守山大神。
这是威胁,是赤裸裸的威胁,没有任何遮掩。
黑熊精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不耐烦的敷衍,也不再是倔犟的执拗,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愤怒。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亮得吓人。他的手紧紧攥着铁枪的枪杆,指节咯咯作响。
他憋得难受。
太难受了。
这种被人压在头上捏圆捏扁的感觉,这种被人拿兄弟的命来威胁的感觉,这种明明满腔愤怒却无处发泄的感觉——憋屈,太憋屈了。
他的胸膛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火舌舔着他的心肝脾肺肾,把他烧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如果放在巫妖大劫时期就好了。
那时候妖族还强着呢,天庭还是妖族的呢,什么西方教,什么佛门,什么菩萨,在洪荒年代的妖神面前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旁门左道吗?妖皇帝俊手握日月星辰,东皇太一太阳真火焚天煮海,十大妖帅个个都是准圣之上的人物。
那时候的妖族,按着佛门暴打都算是轻的,一个不高兴能把灵山都给掀了。
可现在呢?
天地易主了。
妖族败了,天庭从妖族的变成了道门的,西天从旁门左道变成了三界最大的势力之一。当年洪荒大地上纵横驰骋的妖神们,死的死,囚的囚,散的散,没几个落得好下场。
活下来的那些也都藏起来了,躲在深山老林里,隐在洞府秘境中,不敢轻易露面,生怕被西天盯上。
佛门的手已经伸进了妖族的地盘,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妖怪被强行度化去了西天,说是与佛有缘,其实就是被抓去当打手当护法当坐骑,运气好的能混个罗汉当当,运气差的直接被打回原形拴在灵山的柱子上一拴就是几百年。
黑熊精认识许多大妖王。黑风山虽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但他在这附近经营了几百年,好歹也算是方圆千里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认识的妖怪里有比他厉害的,有比他年长的,有比他辈分高的,有比他手下人多的。可这些大妖王谈到西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敢怒不敢言。
私下里喝酒的时候他们会骂,会骂西天无耻,会骂佛门不要脸,会骂菩萨假慈悲,但骂完了之后放下酒碗,还是该躲的躲该藏的藏,没有一个敢站出来真的跟西天对着干。
不是没有勇气,是没有胜算。
妖族各自为政太久了。自从巫妖大劫之后,妖族就再也没有统一过。
东海有海妖,北俱芦洲有巨妖,南赡部洲有散妖,西牛贺洲有山妖,各过各的,谁也不服谁,谁也没办法把大家组织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
而西天不一样,西天有如来,有四大菩萨,有五百罗汉,有三千揭谛,人马整齐,组织严密,一声令下就能调动成千上万的人手。
妖族要组织起来?那只会招来更惨烈的报复,西天绝对不会允许第二个妖族盛世出现在天地间。
黑熊精早就知道自己被西天盯上了。
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几年前开始,他就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有时候他巡山经过某些地方,会忽然闻到一丝不属于黑风山的气息。
有时候他坐在洞府里打盹,会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心悸,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他知道那是西天的耳目,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神佛在暗中观察他,等着他做出什么事情来,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收拾他。
他的命运早就被掌控了。
逃不掉,躲不开,反抗不了。就像一只被捏在手心里的虫子,再怎么挣扎也挣不脱那五根手指。
这次观世音亲自来了,来之前他还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是拼了命打一架然后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还是乖乖地跟人家去西天当狗。
他想了很久,做出了一个决定——去西天不如去天牢。天牢好歹还能保持自己的尊严,去西天连尊严都没了。
可观音菩萨连天牢都不让他去。
杀他两兄弟,再度化他去西天。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捅进了黑熊精的心里。他死死地盯着观音菩萨,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恨意和愤怒。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得像是在打雷。
“你敢这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平静。
“你要是敢这样做,”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獠牙全都露了出来,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芒,“这一难也要变成真正的杀劫。”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枪平举,枪尖直指观音菩萨的胸口。
“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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