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峭壁之间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后面是他被关了将近十天的移花宫。晨雾还没散尽,那道裂缝便像是被雾气吞掉了一样,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色里。
陆辞放下车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出来了。总算是出来了。
车厢里并排坐着三个人。燕七坐在最左边,背靠着那口竖放的棺材,两条腿大大咧咧地伸着,陆辞坐在中间,书箧搁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书箧上,背挺得笔直。
他的右边,坐着怜星。
依旧宫装,不过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披风,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她坐得很近,近到陆辞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她的左袖垂得低低的,将那只不太灵活的左手遮得严严实实。
而邀月坐在对面。
她和怜星几乎同样的打扮。只见邀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依旧挂着那跟哭似的笑。
四个人挤在一辆车厢里,气氛只能说有多尴尬就多尴尬。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燕七最先受不了这种氛围,只见她从棺材旁边探出身子,隔着陆辞看向怜星,笑嘻嘻地问:“二宫主,你们移花宫平时出门都这么安静的吗?连句话都不说?”
怜星轻笑说,“移花宫弟子出行,规矩是不得喧哗。”
第15章 客栈
“可这里又没有别的弟子,”燕七理直气壮地说,“就咱们几个,说说笑笑多好。”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三颗糖炒栗子,是自己早上在厨房顺的。她递给陆辞一颗,又朝怜星递过去一颗,最后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怜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颗栗子。不过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
邀月坐在对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燕七似乎感受到了那道冰冷的目光,转头看向邀月,接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栗子递过去:“大宫主,你也来一颗?”
邀月没有接。
燕七也不在意,把手缩回去,自己剥开了吃。
而陆辞靠在车厢内壁上,手里捏着那颗糖炒栗子,却没有剥开。他的目光在邀月和怜星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浓。
这两位移花宫主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反常了。
邀月,那个在游戏里一出手就是毁天灭地的终极BOSS,此刻居然老老实实地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更离谱的是,她居然真的在笑。
这就好比你养了一条眼镜王蛇,它忽然冲你摇了摇尾巴。
虽然笑容很僵硬就是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陆公子,”怜星忽然看向陆辞柔声的说,“可是嫌栗子不好剥?我帮你。”
不等陆辞回答,她已经伸出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从他掌心轻轻拿走了栗子。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赶忙客气的说,“多谢二宫主。”
怜星低头剥栗子,动作很轻很慢。她用的全是右手,左手始终藏在袖中不曾露出来。一颗栗子剥完,露出金黄色的果肉,她用指尖托着递回给陆辞。
陆辞接过来,咬了一口。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比七侠镇街上卖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吃吗?”怜星问。
“好吃。”陆辞如实回答。
怜星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弯了弯,像是在笑。
燕七坐在最左边,嘴里嚼着栗子,眼珠子骨碌碌转。她看看怜星,又看看邀月,再看看陆辞,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定格在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上。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邀月忽然开口了。
“书生。”
陆辞抬头看向她。
邀月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你的书掉出来了。”
陆辞低头一看,膝盖上的书箧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一本书册正从书箧边缘慢慢滑下去。他赶紧伸手接住,把书塞回去,又检查了一遍书箧的搭扣。
“多谢宫主提醒。”陆辞说。
邀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燕七在那边噗嗤一声,差点被栗子呛到。她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了好几下,才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座叫青牛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青牛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口都挂着褪了色的幌子,在晚风里轻轻晃悠。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
镇子虽小,却有一家像样的客栈,名叫“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陆辞看到这块招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综武世界里,十家有八家客栈都叫这个名字。他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光是在悦来客栈里接过的任务就不下两百个。现在真实世界里看到这块熟悉的招牌,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就住这儿吧。”燕七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上那口棺材也跟着晃了两晃。
客栈门口的伙计看见这口棺材,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堆上了笑。
能在江湖上跑堂的伙计,什么稀奇古怪的场面没见过?背棺材的客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头一遭。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殷勤地迎上来。
“住店。”陆辞从马车上下来,把书箧背好,“要四间上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邀月和怜星。
两位宫主还坐在马车里,没有下来的意思。
邀月掀开车帘的一角,那双冰冷的眸子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种破败的小镇,这种寒酸的客栈,对她来说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见。
移花宫是什么地方?白玉为墙,宝石作瓦,连下人的衣裳都是上等的绫罗绸缎。现在要她住这种连门匾都掉了漆的破客栈,简直是对她身份的侮辱。
但邀月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个声音说了,要“温言细语、悉心照料、百依百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嫌弃压了下去,掀开车帘,缓步走了下来。
怜星跟在她身后,动作轻柔,那双含着轻愁的眼睛在镇上扫了一圈,倒是没有什么嫌弃的神色。对她来说,住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落在陆辞的背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伙计领着四人进了客栈。
大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大多是走江湖的。有的桌上摆着刀剑,有的桌上搁着斗笠,有的喝得面红耳赤正在拍桌子划拳,整个大堂闹哄哄的。
陆辞四人的出现,让大堂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不是因为陆辞,一个青衫书生,在江湖人眼里跟空气没什么区别。
也不是因为燕七,虽然背棺材的少女少见,但江湖上怪人多的是,见怪不怪。
是因为邀月和怜星。
两位宫主虽然都戴着面纱,但那双眼睛、那身段、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是遮不住的。
这些江湖人中,实力不够格的面露淫邪,而实力够的,却如临大敌,甚至有几个人的手已经按上了桌上的兵刃。
因为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两个女人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第16章 咱田某人就是胆子大
邀月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的目光在大堂里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径直走了过去。
陆辞赶紧跟上,生怕这位大宫主一个不顺心就把桌子掀了。
四人坐定,伙计赶紧过来招呼。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小店有拿手的酱牛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还有新到的绍兴老酒……”
“酱牛肉来两斤,鲈鱼来一条,醋溜白菜来一份。”陆辞做主点了菜,又问邀月和怜星,“二位宫主有什么忌口的吗?”
邀月没有说话。
怜星轻轻摇头:“公子做主便是。”
陆辞点点头,就对伙计说道:“就先上这些吧。”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等菜的工夫,大堂里又恢复了闹哄哄的场面。划拳的继续划拳,喝酒的继续喝酒,只是时不时有目光往陆辞这一桌瞟过来。
陆辞坐在邀月和怜星对面,浑身不自在。
菜还没上,酒先来了。
伙计先端了一壶绍兴老酒过来,说是掌柜的送的,给几位客官洗尘。燕七倒是不客气,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砸吧砸吧嘴,评价道:“一般。”
陆辞按住酒壶,“你少喝点。”
“怕什么?”燕七抹了一把嘴,“我又不会撒酒疯。再说了,真要撒酒疯,该怕的是别人才对。”
这话倒是不假。一个能跟邀月对一掌还没死的人,撒起酒疯来确实该别人害怕。
陆辞松开手,不再管她。
酱牛肉先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盘,切得薄厚不均,手艺着实一般。但味道还算过得去,牛肉卤得入味,咸淡适中。
燕七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这个不错。比移花宫厨房做的差了点,但在外头算好的了。”
邀月没有动筷子。她端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碰都没碰过。
怜星也只是轻轻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唇边抿了抿,便搁在了碟子里。
陆辞看在眼里,心想这两位大概是真的吃不惯这种粗茶淡饭。他也不勉强,自己夹了几筷子,就着茶水慢慢地吃。
鲈鱼和醋溜白菜也陆续端了上来。
燕七眼睛里像是点了一盏灯。
她二话不说,就拿着筷子夹着菜狼吞虎咽了起来。
陆辞看着她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丫头不管在什么地方,吃东西永远是最认真的那一个。
就在燕七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大堂角落里传来一阵骚动。
“哐当”一声,一只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田伯光!今日我必要将你送入官府!”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辞就挑了挑眉。
田伯光。
万里独行田伯光。
那个轻功卓绝、刀法狠辣,专干采花勾当的淫贼。在游戏里是八十级左右的精英怪,算不上什么大BOSS,但臭名昭著的程度在整个江湖都排得上号。新手玩家接到追杀他的任务能从衡阳城排到长安街,杀他一次给的经验够升两级。
陆辞顺着声音看过去。
角落里那张桌子旁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蓝白色道袍的年轻道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端正,腰悬长剑,正气凛然。
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柄弯刀。相貌倒也不算丑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英俊。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邪得厉害。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往嘴里丢花生米。
正是田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