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移花宫的规矩是铁打的。不许男人踏足宫门一步,江枫是例外,而他陆辞也成了这一例外?
怜星见陆辞不说话,又柔声补了一句:“公子在移花宫的日子,大可当成自己家一般。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人去办。若是闷了,谷中各处景致都可以随意走动,只需避开几处练功的禁地便好。”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表面上是在安顿客人,实际上却把“你不要想逃跑”这句话说得跟“你随意”一样好听。
陆辞沉默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冠,正正经经地朝二人作了个揖。
“二宫主的好意,学生心领了。”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怜星,然后又转向邀月,“但学生有一事相求,还望二位宫主成全。”
邀月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什么事。”她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冷,但好歹是开口了。
陆辞深吸一口气,说:“学生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三年一科,错过了今年便要再等三年。如今因故滞留贵地已有数日,若再耽搁下去,恐怕赶不上八月的那场考试。因此恳请二位宫主放我离开,容我继续赴京。”
话音落下,厅堂里就安静了下来。
怜星的笑容凝固,邀月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玉般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要走?”邀月冷声说。
“是。”陆辞应得干脆,“科考关乎学生一生前程,不敢轻废。”
邀月盯着陆辞看了很久,久到陆辞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辞万万没想到的话。
“赶考不必急于一时。科考三年一次,三年后你再去便是,又不会跑掉。既然怜星给你安排了厢房,你就先住下。移花宫不留男人,这是移花宫的规矩,如今为了你破了例,你该知足了。”
邀月说完,也不等陆辞回答,袖子一拂,转身便走。步伐决绝,不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怜星站在原地,看看姐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一脸错愕的陆辞,轻轻叹了口气。
“陆公子,”她轻声说,“姐姐的性子便是如此,你莫要见怪。至于赶考的事……容我慢慢劝她。你先在摘星阁住下可好?”
第13章 被雷劈
陆辞哪敢不说好?哪会不知道自己这是被软禁了,但待遇确实已经得到了升级,他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陆辞就这么在摘星阁住了下来。
说是阁,其实是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掩在百花谷东侧的一片翠竹之后。楼下是书房,楼上是卧房,推开后窗便能望见一潭碧水,潭中锦鲤游弋,岸边遍植奇花。清晨薄雾未散时,整座楼阁便像是浮在云端一般。
饶是陆辞心里装着赶考的事,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确实好得过分。
但他住在这儿,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不是因为床太软、被子太香、饭菜太好,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宫里那些女弟子的态度。
头几天还好,弟子们见了他都绕道走,偶尔有几个胆大的远远看一眼,也是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戒备。可没过几日,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风声,说这个被二宫主亲自安置在摘星阁的书生,是移花宫破例收留的贵客。再过几日,风声又变成了“大宫主亲口允他留下的”。
陆辞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贵客?他明明是被软禁的阶下囚,待遇好一点的阶下囚而已。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人信。
这日清晨,陆辞在楼下书房里铺开纸笔,打算默一遍《大学》练练字。他三日未动笔墨,手有些痒。谁知刚写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以及燕七的声音。
陆辞搁下笔,起身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甜腻腻的香气就先钻了进来。
燕七端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上码着三四块金灿灿的糕点,卖相比七侠镇最好的点心铺子还要精致三分。她自己嘴里已经塞了一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含糊糊:“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王婶说是什么宫里秘方,我尝了一块,甜得刚刚好,你赶紧试试。”
她一边说一边挤进门来,把碟子往书桌上一搁,低头瞅了瞅陆辞写了一半的字,啧了一声:“你这字写得倒是工整,就是看着费眼睛。”
陆辞关上门,走回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绵软,桂花的香气混着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比他在七侠镇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强。但他只吃了半块就放下了。
燕七注意到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怎么,不好吃?”
“好吃。”陆辞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幅没写完的字,“就是没胃口。”
燕七靠在书桌边上,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这几天她天天往摘星阁跑,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过来坐坐。她对这座移花宫的抵触情绪似乎消散了不少,至少不再天天念叨着要逃出去了。但她每次见到陆辞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眼底那点担忧就会浮上来。
“还在想赶考的事?”她问。
“嗯。”陆辞把毛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燕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咱们进来那晚是十六,今天……大约二十五六了吧。”
陆辞闭上眼睛。二十五六。距离八月科考又近了几天。
移花谷地处深山,从谷口到最近的官道少说要走三日,从官道到京城又是两月路程。他就算现在立刻动身,也未必赶得及了。更何况邀月压根没有放人的意思。
陆辞睁开眼,望着窗外,有些出神的问,“你说,她们为什么不放我走?我一个废柴书生,留下来既不能替她们打架,又不能替她们办事,留我在这里白吃白喝,图什么?”
燕七听了这话,把嘴里剩下的桂花糕囫囵咽下去,随后笑得没心没肺,“图你长得俊呗。说不定那位大宫主在宫里闷了几十年,好不容易见着个白面书生,春心动了。”
陆辞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指着燕七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那可是邀月!移花宫大宫主!她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燕七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可那又怎样?杀人不眨眼就不能春心动啦?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嘛,越是冷冰冰的美人儿,越是心里头藏着一团火。”
陆辞摆了摆手,决定不再跟她掰扯这个话题。燕七这人就是这样,什么正经话到了她嘴里都能给你搅成浑水。他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打算继续默他的《大学》,嘴上只回了句:“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了,咱俩就真得一人一口棺材了。”
燕七嘿嘿一笑,倒也没再逗他。“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陆辞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燕七,然后翻了个白眼。
“燕七。”
“嗯?”
“这话你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燕七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有那么多吗?”
陆辞重新拿起笔,接着刚才断掉的地方继续往下写。可他写着写着,心里那股烦躁却越压越重。科举,科举。他念了三年,盼了三年,准备了三年。从四书五经到八股时文,从策论到试帖诗,他在那间破书斋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又冷又长的夜晚。
现在倒好,全让两个婆娘给搅和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手上却没停,笔走龙蛇地往下写。写到“知止而后有定”的时候,笔锋忽然一歪,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粗。
玛德,要是我错过了这次考试,我就诅咒这俩婆娘被雷劈!
燕七看出他的情绪不对,从旁边拽了把椅子过来,反跨在上面,下巴搁在椅背上,安慰说,“大不了你就当落榜了。”
陆辞叹气,“只能如此了。”
说着,陆辞就继续埋头苦学了起来,而燕七则百无聊赖的坐在一旁。
而没过多久,摘星阁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只见邀月怜星一前一后的站在门前。
燕七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陆辞身侧。“二位宫主,今儿是什么风把您二位一块儿吹来了?”
邀月没有理她。
她径直走到陆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坐在书桌后面、手里还握着毛笔的青衫书生。
“收拾东西。”
陆辞愣住了。
“什么?”
“我说,收拾东西。”邀月咬牙切齿,脸上却露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抓紧时间,送你去京城参加科考。”
第14章 要温柔
【江湖·任务启示】
【触发情缘任务:书生的野望,赴京赶考(稀有)】
【任务内容:亲自护送陆辞进京赶考,确保其安全抵达京城。路途上需对其温言细语、悉心照料、百依百顺。不得冷言冷语,不得面露寒色,不得拒绝任何合理请求,不得伤害其性命,不得暗中阻挠行程。】
【任务奖励:恢复修为。】
【追加奖励(限邀月):完成时若态度诚恳,额外奖励“容颜永驻丹”一枚。】
【追加奖励(限怜星):完成时若态度诚恳,额外奖励“筋骨重塑丹”一枚,可修复天生残疾。】
【任务失败惩罚:被雷劈。】
【任务发布人:陆辞(落魄书生,等级10)】
【是否接受?(若无应答,五秒后自动接受)】
…………
这,就是邀月和怜星赶过来的原因;这,就是邀月会强颜欢笑的原因。
陆辞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宣纸上,墨迹洇开,把那句“知止而后有定”洇得面目全非。
他抬头看着邀月。
这位移花宫大宫主方才说话时,脸上那个笑容实在是太过诡异。就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她笑一样。
“邀月宫主,”陆辞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您刚才说……送我去京城?”
邀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脸上的笑容却依然维持着,“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燕七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邀月瞬间神色冰冷的朝燕七看去。
燕七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陆辞的表情很是精彩,困惑里夹杂着警惕,他看了看邀月,又看了看站在邀月身后的怜星,试图从她们脸上找到答案。
怜星依旧温温柔柔地站在那里,可是她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筋骨重塑丹。
可修复天生残疾。
怜星压下心中的那份渴望,对陆辞柔声说:“陆公子,姐姐的话你没听错。我们姐妹二人商量过了,既然公子一心要赴京赶考,移花宫也不好强留。这些日子委屈公子了,便由我和姐姐亲自护送公子进京,算是赔罪。”
陆辞看着怜星,又看了看邀月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傻子。
前几天还把他关在棺材里吊在房梁上,今天忽然就要亲自护送他进京赶考,还说什么“算是赔罪”。这话从移花宫二宫主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问题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有什么值得这两位费尽心机来图谋的?图他的圣贤书?图他的八股文?还是图他那十两碎银子?
想不通。但眼下这个台阶他要是不下,那就是真的蠢了。
“如此……”陆辞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朝邀月和怜星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多谢二位宫主成全。学生感激不尽。”
邀月看着他这副客客气气的模样,嘴角的肌肉又抽搐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书生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强扯着笑容道:“那就抓紧收拾,今日便动身。”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怜星却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门口,柔声道:“公子慢慢收拾,不必着急。我与姐姐在谷口备好马车,公子什么时候收拾妥当了,什么时候过来便是。”
陆辞还没来得及道谢,怜星已经转身离去了。
马车是移花宫弟子连夜备好的。两匹白马,车厢宽敞,四壁衬着锦缎软垫,连窗帘都是上等的素纱。车辕上坐着一名驭车的弟子,手执长鞭,目不斜视。
陆辞背着他的书箧从摘星阁出来,身后跟着扛棺材的燕七。
燕七今天格外兴奋。她换回了那身脏兮兮的布衣。在她看来,这身衣裳虽然没有移花宫的弟子服好看,但胜在自在,不勒脖子不勒腰,打起架来也不怕撕破。
“我就说嘛,跟着你准有好事!”燕七边走边拍陆辞的肩膀,“这才几天工夫,两位宫主亲自护送,这排场,比皇帝出巡也差不了多少了。”
陆辞被她拍得肩膀发麻,苦笑道:“你少说两句,当心被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燕七满不在乎地把棺材往马车旁边一靠,发出一声闷响,“反正她们现在对你这态度,估计你说往东她们不会往西。”
陆辞没有接话,因为他隐隐觉得燕七说的这话是真的。
而燕七,则隐隐对邀月怜星的变化有了些猜想。
…………
马车驶出百花谷口的时候,陆辞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