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就想啊,要是哪天能顿顿吃饱,不用再跟野狗抢食,那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把勺子搁下,双手捧起豆腐脑碗,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哈”了一声,抹了抹嘴。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这福气还真来了。自从跟了陆辞,我就再也没饿过肚子。”
陆辞正在喝粥,被燕七这么一句差点呛着。他咽下嘴里的粥,无奈地看着燕七:“你说你的,别带上我。”
“我偏要带上你。”燕七笑嘻嘻地放下碗,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从七侠镇出来到现在,我吃过的东西比我过去三年吃的肉都多。”
她说着,忽然转向邀月和怜星,端起桌上的茶碗,一本正经地举起来。
“二位宫主,这碗茶我敬你们。”
邀月没有说话。
怜星轻声问:“敬我们什么?”
“敬你们待我们好啊。”燕七说得理所当然,“虽然一开始把书生关棺材里那事儿确实不太地道,但后来又是请吃饭又是送衣裳,现在还亲自护送进京。这份情谊,我燕七记下了。”
她仰头把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咧嘴笑道:“再说了,二位宫主长得这么好看,跟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觉得我吃的饭都比平时香。”
陆辞扶额,低头喝粥,决定不再管她。
燕七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也能把活人气死。好在邀月和怜星今天似乎格外有耐心,居然没有一个动怒。
怜星甚至弯了弯眼角,像是在笑。
邀月依旧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开口让燕七闭嘴。
燕七心满意足地放下茶碗,又拿起筷子,开始对付最后一笼包子。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慨:这日子,真好啊。
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在破庙里被老鼠吵得睡不着觉,啃着发硬的干粮,喝两口凉水就当一顿饭。冬天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想着明天该往哪边跑,该躲什么人。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热乎饭。
现在呢?热乎饭算什么,顿顿都是大鱼大肉!
邀月等着陆辞喝完最后一口粥,就强扯着笑对陆辞说,“吃完我们收拾收拾就走吧。今天还有不少路要赶。”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陆辞过得极其不真实。吃的是沿途最好的酒楼,住的是每个镇子最大的客栈,赶路的时候车厢里永远备着热茶和点心。邀月依旧不怎么说话,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竟然慢慢变得自然了些许。
怜星倒是话多了起来,偶尔会主动问陆辞一些关于科举的事。什么考几场、考什么内容、做官之后想做些什么,问得不算多,但每问一句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探。
燕七一如既往地聒噪,一路上的见闻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能变成让人忍俊不禁的故事。
第八天傍晚,马车终于驶入了京城的地界。
陆辞掀开车帘,远远地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城门。
永定门。
城门高约五丈,城楼之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门洞前挤满了进城的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排成几条长龙,等着守城士兵查验。
“到了。”陆辞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等了三年,准备了三年,盼了三年。被关了棺材,被软禁在移花宫,被两位绝世高手一路护送。现在,他终于站到了这座城门前。
燕七从车厢里探出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嘴里啧啧称奇:“好大的城门!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怜星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轻声说:“京城的规制,自然与别处不同。”
邀月没有说话。京城再巍峨,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囚笼。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融入了京城的人流之中。
入了城,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的幌子在晚风里招展,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从人群中穿过,惹得路人纷纷避让。
京城。
陆辞前世在游戏里来过无数次京城。那时候的京城是个安全区,玩家可以在这里接任务、交任务、买东西、卖东西,NPC们按部就班地重复着固定的台词和动作,从来不会出错,也从来不会出格。
可现在不一样了。
街边上那个卖馄饨的老头儿,正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给一个汉子,嘴里念叨着“客官慢用,当心烫”。那汉子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吸溜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这些都不是预设的程序,是真的活生生的人,在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
第21章 落脚
“陆辞,你看!”燕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整个人都快贴到车窗上了,手指着街对面一家铺子,“那家店门口挂了好大一只烤鸭!整只的!金黄金黄的!”
陆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挂着“便宜坊”招牌的烤鸭店,门口确实挂着一排烤好的鸭子,油光锃亮。
“想吃?”陆辞问。
“想!”燕七答得毫不犹豫。
怜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递给陆辞:“公子若想尝尝京城的烤鸭,不妨现在就去。只是这马车太显眼了,不如让弟子找个地方停靠,我们步行过去。”
陆辞接过荷包,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碎银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二宫主,这……”
“公子不必推辞。”怜星摆了摆手,那双含愁的眸子弯了弯,“这些日子赶路辛苦,今晚便当是给公子接风洗尘。况且……”她看了邀月一眼,“姐姐与我也是头一回来京城,正好四处走走。”
陆辞没有再推辞。他这些日子已经慢慢习惯了怜星的这种“温柔周到”,虽然每次接受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丝不踏实,但至少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浑身不自在了。
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驭车的弟子留下来看车。四人步行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那家便宜坊门口。
便宜坊的伙计见来了客人,热情地迎上来。
“四位客官,里边请!”
陆辞四人刚在二楼雅间落座,伙计便殷勤地端上了茶水。
燕七趴在窗边往下看,嘴里念叨着:“这京城果然不一样,连烤鸭店都比别处的气派。”
陆辞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此刻心情极好。八月初九开考,今天是七月廿八,还有十天。时间充裕得很,足够他安顿下来,静心温习几日。
“公子,”怜星轻声问道,“到了京城,可有落脚的地方?”
陆辞摇了摇头:“原打算找个客栈住下,等考期临近再去贡院附近租间屋子。不过现在既然提前到了,倒也不急,慢慢找便是。”
“客栈到底嘈杂,不适合温书。”怜星想了想,柔声道,“我听说京城里有不少专供举子租住的宅院,清静雅致,离贡院也近。不如明日让弟子去打听打听,替公子赁一间。”
陆辞正要推辞,邀月忽然开口了。
“不必麻烦。”
这几日相处下来,邀月那副“被迫营业”的笑容虽然依旧不太自然,但至少不再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移花宫在京城的产业,够你住的。”
陆辞愣了一下。
移花宫在京城的产业?
他前世玩游戏的时候倒是知道,移花宫作为江湖顶级势力,在各大城市都有隐秘的据点。京城自然也不例外,但那些据点通常都在偏僻巷子里,外表看着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可那是游戏设定。现在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这让陆辞难得有了种熟悉感觉。
“大宫主,”陆辞斟酌着措辞,“这……合适吗?学生不过一介书生,住进移花宫的产业,会不会太过叨扰?”
邀月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你已经在移花宫白吃白喝好些天了,现在才来说叨扰,不觉得晚了?”
陆辞:“……”
这话说得,他竟无从反驳。
怜星掩口轻笑了一声,温声道:“公子不必多虑。那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平日只留了两个看门的仆妇打扫。公子住进去,反倒添了几分人气。”
陆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如此,多谢二位宫主。”
他算是想明白了。邀月这人嘴硬心软,不对,邀月是嘴硬心也硬,不过她既然肯开口,那就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推辞也没用。不如大大方方收下,日后若有报答的机会再说。
更何况,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温书。客栈太吵,临时租房又未必能找到合意的。有移花宫的产业可以住,何乐而不为?
燕七从窗边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说:“我就说嘛,跟着陆辞准没错。住客栈多花钱,住宅子多省钱。省下来的钱能买多少吃的啊!”
陆辞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伙计端着托盘上来,烤鸭、荷叶饼、甜面酱、黄瓜条、葱丝,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燕七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就是烤鸭?”她拿起筷子,跃跃欲试,“怎么吃?直接啃吗?”
陆辞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拿起一张荷叶饼,夹了两片鸭肉,蘸了甜面酱,配上黄瓜条和葱丝,卷成一个鼓鼓的小卷,递给她。
“这样吃。”
燕七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然后眼睛就眯了起来,“好吃。”
燕七吃得满嘴油光,吃到后面连话都顾不上了,一张接一张地卷,卷一个塞一个。
陆辞看着她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吃东西的样子总让他想起前世养过的一只橘猫,吃什么都像最后一顿。
怜星吃得极慢,也极为优雅,咀嚼时也总是用手遮住。
邀月依旧没怎么动筷子。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跑来跑去的孩童,在她眼里仿佛都不存在。
她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永定门城楼上的旗帜、城楼后面隐隐可见的皇宫金顶,以及那些藏在街巷阴影里的……
“……老鼠。”邀月忽然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燕七嘴里塞着烤鸭,含糊不清地问:“什么老鼠?”
邀月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怜星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解释说,“从我们进城就跟着了。六扇门的人。”
陆辞手里的荷叶饼差点掉在桌上。
六扇门?
陆辞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但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邀月和怜星不会看错。
第22章 六扇门
陆辞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在监视我们?”
“京城重地,忽然来了几个来历不明的高手,六扇门自然要过问。”怜星说,“公子不必担心,六扇门要查也是查我和姐姐。你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陆辞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六扇门。诸葛神候。四大名捕。
他前世在游戏里和六扇门打过无数次交道。那些家伙可不是吃素的,尤其是诸葛神候,270级的传说级NPC,智谋武功俱是一时之选。他手下的四大名捕,无情、铁手、追命、冷血,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邀月和怜星虽然是江湖上顶尖的存在,但在京城地面上和六扇门起了冲突,绝不是好事。
更何况他现在正指望着科举入仕,要是被六扇门盯上,那他的官场之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二位宫主,”陆辞放下筷子,正色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怜星微微侧首:“公子请讲。”
“京城不比江湖。六扇门是朝廷的耳目,诸葛神候更是当朝皇帝亲封的神候,手握先斩后奏之权。二位宫主若是在京城与他们起了冲突,只怕会惊动朝堂。”陆辞尽量说得委婉,“学生斗胆,恳请二位宫主在京城期间,能……稍微收敛一些。不要轻易出手,更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