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奖励……难不成……是真的?”
而就在这时候,整条街都变得不对劲了。
天上人间门口,余沧海扛着一坛新酒僵在那儿,脸上表情一抽一抽的,活像被人同时点了笑穴和哭穴。
棋社里“哗啦”一声,崆峒三老以及尚云凤都齐刷刷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唐文亮手里的那张幺鸡更是掉落在地也无人理会。
书铺柜台后头,岳不群捧着账本,紫气都忘了运,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史诗……史诗……”
满镇的顶尖高手,在同一个瞬间,集体失态。
方应看见状,嘴角轻扬,“果然……有意思。”
不过方应看还是没有动,还是在观察。
先观察,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的保命法门。
于是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掌门或者高手撂下算盘撂下笔,火烧屁股似的往镇外涌。涌的方向出奇一致。
镇外。
方应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也跟着众人往镇外走去。
…………
入夜,白玉堂蹲在镇武司的屋檐上喂蚊子。
喂着喂着,长街那头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应看。
这位小侯爷走得极慢,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嘴里念念有词,满脸震撼。当他走到镇武司门口后,方应看就停下了脚步。
然后,端端正正,长揖到地。
白玉堂:“……”
然后就见方应看运起内力,一脸尊敬的大声喊道:“陆大人,可有时间出来与你友人一聚?”
不等里面那位有所反应,白玉堂就更是无语。
话说你和咱们陆大人才见几次面啊,就成“友人”了?友人这么不值钱的吗?
得,又来一个厚脸皮。
…………
陆辞正在灯下翻县衙移交过来的账册。
周明远走得干脆,留下的账册也干脆,干脆得像一团乱麻。哪块官田挨着哪条河,哪年哪月征过多少赋税,记得东一笔西一笔。陆辞看得头昏脑涨,正揉着眉心,外头就传来那一声内力十足的问候。
“陆大人,可有时间出来与你友人一聚?”
陆辞执笔的手一顿。
这声音他认得。是方应看那家伙。
陆辞放下笔,神色怪异。
友人?
我跟你很熟吗?
陆辞放下笔,盯着房门的方向发着愣。
方应看这家伙。表面温润如玉、背地里策划过好几桩武林血案的神通侯府小侯爷。
头一回见面就莫名其妙自带二十点好感度的究极BOSS。
这段时间,这位爷在镇上深居简出,背地里把镇武司的底细摸了个遍。这些事,白玉堂隔三差五就来跟他汇报一回。
主要也是因为方应看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陆辞也一直懒得管。
摸吧,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陆辞想着想着,就起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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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楼下灯笼昏黄,方应看立在灯下,一身锦衣,身姿挺拔。见陆辞出来,他撩起衣摆,又长揖做了一礼。
“深夜叨扰,方某该死。”
陆辞:“侯爷言重……”
“还有方才那句‘友人’。”方应看直起身,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从容笑意,反倒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郑重,“是方某僭越了。方某什么人,也敢与大人攀一个‘友’字。求大人恕罪。”
陆辞:“……”
好家伙。
剧本拿错了吧?
前些日点兵,你还“负手而立,面带微笑”。今儿腰弯得比魏忠贤还标准,话说得比魏忠贤还周全。
魏忠贤那是图他的折子。或者说是图他帅气的长相。
你图什么?
“侯爷深夜前来,必有要事。里面请。”
前厅掌灯。
陆辞亲自斟了盏茶,推到对方面前。
方应看站起身,双手接过,没坐。
“侯爷请坐。”
“谢大人。”方应看这才落座。落座也只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捧着那盏茶,像捧着一道圣旨。
陆辞:“……”
至于吗?
除夕那晚初见,这位爷拱手一礼,谈笑自若,一身贵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前阵点兵,满屋子的掌门大佬,他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站在那儿跟站在自家后花园似的。
今夜这是怎么了。
茶是好茶。搁平常,方应看这样的人,品一口,能给你背半部《茶经》。
可他捧着那盏茶,一口没喝。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开口。
“方某在七侠镇这段时间。”
陆辞眼皮一跳。
“名为游历,实为探大人的底。”
陆辞:“……”
开局自爆?
这位爷今晚是吃错了什么药?
“方某这双眼睛,看人看了二十年,自以为从未走过眼。”方应看缓缓道,“看大人,方某原以为自己看懂了。大皇子嫡系,一层;移花宫坐镇,一层;六扇门给面子,又一层。三层看完,方某心里给大人下了七字评语。”
“运气极好的书生。”
他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今日午后。我才知道原来陆大人是有真正大本事的人。”
陆辞:“???”
方应看笑着解释,“因为陆大人治下有方。”
而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样,而是他一下午在镇外的见闻。
他看见很多在江湖上有名的人都在争相奔走,奔的却不是名,也不是利,而是七侠镇外那片满是泥水的官田。
青城派掌门余沧海,把上好的绸衫脱了,只穿一件中衣,扛着丈量用的弓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嘴里还嚷嚷着:“往东!再往东三尺!错一寸都不行!”
华山掌门岳不群,蹲在田边,膝头摊着宣纸,一笔一笔地画。岳夫人在旁边替他撑着伞,岳灵珊举着小旗,按他画的点往泥里插。
少林达摩院首座空闻,脱了鞋袜,挽起僧裤,亲自下到引水沟里清淤。禅杖插在地头,活佛一样的人物,抡起锄头来比谁都欢实。
崆峒三位长老,围着半亩地的田界,跟一户老农掰扯。掰扯到最后,唐文亮一跺脚,自作主张多让了人家三分地,回头还掏出个小本,认认真真记了一笔。
峨眉那位冰山一样的尚女侠,领着师姐妹在打木桩。
方应看站在远处,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些人,他认得大半。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一派掌门、一方名宿。搁在平日,让他们弯下腰跟泥水打交道,比杀了他们还难。
可今日,他们抢着干。
不但抢着干,还干得眉开眼笑,干得争先恐后,干得……生怕旁人比自己多锄了一锄头。
方应看自问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个阵仗,他真没见过。
若说这背后没有好处,鬼都不信。
而好处是什么,方应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此刻还静静躺在他脑海里的那几行字。
【触发大型长期建设任务:扩建七侠镇(史诗)】
方应看用了一个下午,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好处是真的。否则这满镇的掌门名宿,不会抢着下地。
第二件就是关于任务的事,满镇的人,没有一个提。
他这些日子在七侠镇走街串巷,听遍了茶楼酒肆。人人夸陆辞,夸得天花乱坠,可夸来夸去,都是“陆大人仁义”“陆大人神武”,没有一个字,提到那脑海里的声音。
若只有一两个人守口如瓶,那叫心机。
满镇守口如瓶,那就叫规矩。
方应看不知道这规矩是怎么立起来的。但他知道,规矩既在,最好守着。
所以他今夜来了。带着一肚子秘密,和一个字都不打算说出口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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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烛火静静烧着。
方应看把下午看到的那些事,掐头去尾,换了副说法,讲给陆辞听。
“方某今日在镇外,见各派掌门亲自下田,清丈土地,无有怨言。百姓扶老携幼,夹道而观,皆言陆大人仁政。方某走南闯北,见过的官员不少。但能让江湖人甘心俯身、让百姓真心拥戴的,大人是头一个。”
第159章 诸事
“治下有方四个字,大人当之无愧。”
陆辞:“……”
这话说的。
他虽然爱听,可他不傻。
那些掌门为什么下田,他心里多少有点数。
无非是看他如今兼着代县令,背后又有大皇子,变着法儿地讨好他呗。
官场嘛,江湖嘛,都一样。你上去了,遍地都是朋友。
可方应看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