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神通侯府的小侯爷,皇帝亲封的爵位,暗地里还是策划过好几桩武林血案的究极BOSS。
别人讨好他,图的是安稳。方应看讨好他,图什么?
陆辞笑道:“侯爷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不。”方应看摇头,忽然站起身,撩衣摆,端端正正又是一揖,“方某今夜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侯爷请讲。”
“方某想留在七侠镇。”
方应看一脸诚恳的说,“大人扩建城池,清丈官田,兴修水利,正是用人之际。方某别无所长,唯筋骨还算结实,算术还算清楚。愿为大人麾下一名小卒,丈量绘图,搬石挑土,任凭差遣。”
“分文不取。”
陆辞:“……”
好家伙。
他盯着方应看看了半晌。
灯下这位小侯爷,锦衣玉带,眉眼温润,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要不是陆辞上辈子在游戏里被这货的忍辱神功虐得死去活来,还真就信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问题是,他图什么?
图镇武司?一个小小百户衙门,值得神通侯府惦记?
图大皇子这条线?那也该去京城钻营,而不是在这儿跟他墨迹。
陆辞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往最坏处防,往最好处用。
“侯爷金尊玉贵,镇外的活儿,是粗活。”
“方某这双手,提得动枪,就抡得动锄。”
“没有俸禄。”
“方某说了,分文不取。”
“……也没有功名。”
“方某有侯爵在身,不敢再求功名。”
陆辞:“……”
得。话全让他堵死了。
陆辞叹气,无可奈何的说道:“即如此,那就有劳侯爷了。明日镇外官田,自有管事的人给侯爷分派。”
“谢大人!”
方应看直起身,一脸感激。
事情说完了,他却没急着走,站在原地,似有话要说。
陆辞:“侯爷还有事?”
方应看张了张嘴。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
就问一句:大人,那几行字,究竟是什么?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满镇的人都不提。
岳不群不提,余沧海不提,移花宫那两位不提,连街上跑腿的小厮都不提。
他方应看初来乍到,凭什么做那个开口的人?
开口,是试探。不开口,是自保。看不懂的事,就先烂在肚子里。
“无事。”方应看最终笑了笑,长揖到地,“夜深了,方某告退。大人早些歇息。”
陆辞起身送了两步。
看着那道锦衣身影出了院门,融进夜色里,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
七侠镇外,一夜之间就全变了样。
官田八百亩,外加各派收购回来的田地,连同周遭的荒地,被张龙带着人一寸一寸丈量清楚,画图造册,尽数归入扩建之用。量得理直气壮,量得明目张胆。
接着是招工。告示贴出去:凡来七侠镇务工者,管吃管住,日结工钱,伤病由万氏医馆诊治。
这年头流民遍地,管吃管住四个字,比什么招贤榜都好使。不出十日,府城的、邻县的、更远灾年之地的青壮,携家带口,络绎于道。
人来了,乱不乱?不乱。
工地上管事的都是些什么人?青城派负责粮米,少林寺运木,崆峒派领着民夫打地基,峨眉派的女侠们捧着册子登记功绩,华山岳掌门主动请缨,包揽了全部文书册籍。
余沧海的算盘打得确实精。
他在工地边上支了十口大锅,免费供饭,饭钱从功绩里折算。民夫们吃得开心,他自己也开心,因为他的建设功绩一日三涨,两头进账。
陆辞只出了一张图。
扩大城镇,内外两城的格局,哪里留排水沟,哪里辟市集,哪里建仓廪。图画得潦草,是照着他前世记忆里的城池随手抹出来的。
可这张图落到各派手里,就成了天机。
先挖排水,再筑街基?闻所未闻。市集分区,官民分治?见所未见。于是越看不懂,越觉得高深;越觉得高深,干得越起劲。
中间也出过些小插曲。崆峒三老使用声望,从商城里换出三柄不知什么名堂的斧子,削铁如泥,拿去劈木料,三天用废了两把,心疼不已。
两个月下来,七侠镇的地界往外扩了不小。
城墙地基夯下去那天,万氏医馆在镇东头开了张。万春流本不想开馆,他要守着燕南天和年幼的小鱼儿。
对此陆辞只劝了一句:开馆是为了赚钱养你这个“家”。
老神医骂骂咧咧地应了,白天坐堂,晚上煎药,医馆的门槛三天被踩断两根,他索性换成了铁梨木的。
燕南天是开春后醒的。确切地说,是皮肉先醒,人还没全醒。武功尽废,筋脉俱损,能坐起来喝半碗米汤,已是万春流的药方子吊出来的奇迹。
他醒后没问仇,也没问剑,只问了孩子在哪儿。
孩子就在隔壁院里。襁褓里的娃娃白白胖胖,见人就乐。
万春流说,这孩子总得有个名字。陆辞正好在场,想也没想:江枫的儿子,就叫江小鱼吧。
老神医咂摸了半天,总觉得这名字起得敷衍,可看那位陆大人的神情,又敷衍得理直气壮。罢了,小鱼便小鱼,贱名好养活。
于是绝代双骄的另一位,未来的天下第一小魔星,就这么在镇武司后院落了户。
在这期间,铁手离开了,他回了京城,押解恶人谷俘虏,交接案卷,向六扇门复命。
京城,六扇门的正堂内,四大名捕和诸葛神侯齐聚一堂。
铁手立在堂中,把这趟差事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恶人谷俘虏二十三名,已尽数押入大牢,案卷三册,移交刑名师爷核验。魏公公安好,已回皇宫。灵童扎西现居武当后山,由张真人亲护。鸠摩智遁走,金轮法王师徒三人在逃,血刀老祖伏诛。燕南天燕大侠武功尽废,现在七侠镇将养,由万春流照看……”
第160章 上官金虹来了(二合一)
“禀老师,铁游夏此番复命,差事已毕。”
堂上很安静。
无情端坐左侧,面色清冷,没说话只安静的听着。
追命歪在右边,抱着他那只酒葫芦,听到“血刀老祖伏诛”时挑了挑眉。
冷血站在最边上,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像一柄入鞘的剑。
诸葛神侯坐在案后,翻着铁手递上去的案卷副本。
终于,他合上案卷,抬起头来。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诸葛神侯嗯了一声,微笑说道:“既已复命,七侠镇那边,你就不必再去了。留在京城,好生休养些时日,为师另有用你之处。”
轰的一声。
铁手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炸了。
不必再去了?
怎么能不必再去了?!
扩建七侠镇的史诗任务还在刷着,他这一走小两个月,功绩榜怕是早就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的好感度,四十点,全镇第三,可岳不群那厮四十二点,就比他多两点!两点!
再有,后院那间小屋,青竹姑娘当初说好了是留给他的,让他不用和小吕布那些人去后面扩建的地方,就在镇武司。可这些日子没人住,八成已经被一些马屁精给占了……
当然了。
这些都是小事。
正经事更要紧,比如满镇的“匪类”没人看着,万一他们作奸犯科……
对,正经事。
铁手深吸一口气,往前踏了一步,抱拳。
“老师,学生以为不妥。”
诸葛神侯眉头微动:“哦?你说说。”
“头一件,灵童案是铁某经手的。”
铁手一脸正经的开始起了胡说八道,“残卷、老乞丐、那三个喇嘛,线头都在铁某手里捋着。如今血刀老祖虽死,鸠摩智和金轮法王师徒都在逃。密宗这趟在中原折了大面子,岂会善罢甘休?”
诸葛神侯淡淡道:“灵童有张三丰护着。西域的暗桩,也已经重新撒出去了。这案子急不来。”
“暗桩是暗桩,明面上总得有个人。老师,那三个喇嘛认得我,金轮法王也认得我。他们只要再入中原,头一个要找的就是我。而我,就是为我们六扇门引出他们最好的饵。”
追命“噗”的一声笑出来:“把自己当饵?师兄这趟出门,长进了。”
铁手恨了追命一眼。他也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但能不能不要揭穿。
诸葛神侯没有揭穿,而是一脸笑容的让铁手继续说下去。
铁手的脸皮是被练厚了的。
“第二件。如今的七侠镇,移花宫两位宫主长住,燕大侠在镇上将养,万春流坐镇医馆,金钱帮的荆无命、吕凤先,华山、青城、崆峒、峨眉、少林,各派掌门长老,置产的置产,常驻的常驻。铁某说句不敬的,如今那镇上的高手,比京城四条大街加起来都多。”
“这样一处所在,扩建一动,流民蜂拥,龙蛇混杂。六扇门反倒把眼睛撤了?万一有变,等消息传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诸葛神侯道:“所以呢?满镇的高手,多你一双眼睛盯得住谁?”
铁手继续嘴硬,“盯不住也得有人看着。”
诸葛神侯叹了口气就说,“罢了,你说得也在理。如今陆辞的镇武司也为我朝廷做出了许多有用的事,你在那里能帮衬一下也是好的。”
铁手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听诸葛神侯说道:“不过这次你回去,我会拨些人手给你。诚如你说的那样,现在的七侠镇,可不同以往了。”
………………
四月初三,晴。
官道上,二十余骑踏春而来。为首一人正是奉师命二度出京的铁手。
离七侠镇还有五里,他就觉出不对了。
官道还是那条官道,道两旁的地,却不是原先的地了。
原先长满荒草的河滩,被一条条新渠切开,渠水清清亮亮的。
渠与渠之间,田垄整得笔直,新苗刚冒了头,绿得发嫩。
每隔一段渠,田头就竖着一块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