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声些。”
魏忠贤竖起一根手指,神情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他走回来,当着陆辞的面,把手伸进怀里,在贴身的夹层里摸索了半晌。
然后,抽出一封信来。
信封泛黄,一看就贴身藏了不少日子。
可信口那枚火漆印,完完整整,没动过半分。
“大人。”魏忠贤双手捧着信,腰弯了下去,“殿下亲笔,临行前再三叮嘱,命咱家务必当面、亲手交到大人手上。”
“黑松岭那一晚,贼人把车队翻了个底朝天。年货没了,赏银没了,连咱家身上的荷包都叫搜走了。唯独这个,缝在贴身的衣裳里。”
“咱家这条命可以丢。这封信,不能丢。”
陆辞怔在原地。
密函。
大皇子那封“下落未明”的亲笔密函。
原来哪儿都没丢,一直缝在这老太监的贴身衣裳里。恶人谷的大牢也好,镇武司的庆功宴也好,他就这么一路揣着,揣到了今天早晨。
陆辞看看那枚完好的火漆,再看看眼前弯着腰的老太监,一时间五味杂陈。
……合着人家一大早端水候门、关门掩户,是为了办这个。
是我想歪了。
不对,先别忙检讨,且看他信里写什么。
陆辞接过信,挑开火漆,抽出信笺。
殿下的亲笔。
信不长,拢共就两个意思。
其一,是说县衙,说七侠镇的周县令,年纪大了,在任七年,精力不济。地方上的事,总要有人替老人家分忧。殿下的意思,是让陆辞平日里多帮帮县衙,县务民事,多担待些。
陆辞读到这里,眼皮一跳。
多帮帮?
说得好听。他一个镇武司百户,凭什么去帮县令处理县务?这话翻过来倒过去,就一层意思。
县衙的担子,让他一并挑了。
暂代县令。
其二,是说前程。殿下记得他是举人出身,今科会试落了榜。殿下说,功名之事不可废。下次春闱,许他卸了杂务安心去考,给他这个考试的机会。等他考上了,就给他换一个正正经经的文职。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陆辞捏着信笺,半天没言语。
当年在甜水巷,怜星问过他一句话:若金榜题名,想去何处任职?
他那时说,不求京城,不求富贵。能分到个清闲州县,做个县令,管管百姓,审审案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
那是他掏心窝子的话。
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圈。江湖上杀出了个“陆大人”,朝堂上挂了个“大皇子嫡系”,手底下还养着一群江湖大佬。
如今,人家把这条路重新铺好了,红毡毯似的,一路铺到他脚底下。
县令,暂代的。文职,预备的。就差把“前程似锦”四个字,直接盖他脑门上了。
陆辞沉默,他想得明白。
大皇子这是要把他往文官的路子上扶。武职是刀,文职是根。刀可以随时换,根扎下去了,就是他大皇子的人,一辈子都是。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本来就是想着找个大树好乘凉。如今大皇子这番作态,再加上陆辞熟知未来走势。知道这位大皇子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陆辞就不信了,这个世界再怎么变,不可能连这种天下大势的走向也会变吧?
所以跟着大皇子混也不错?
那么当个忠臣也不是不行。
而就在陆辞思考着自己是当诸葛亮还是当于谦时。
魏忠贤见他不说话,就还以为他是想当司马懿。
于是魏忠贤一副“咱家都明白”的模样,凑到陆辞的跟前小声说,“咱们现在还需韬光养晦。”
说着,魏忠贤心里还虔诚的默默的补上了“陛下”二字。
陆辞没听出魏忠贤的潜在意思。他以为魏忠贤只是书读少了用错了词,意思是说他现在还需默默读书,不要张扬。等以后考上后,再为之后的官路做打算。
于是陆辞点点头说,“公公说得在理。”
魏忠贤闻言,眼睛更亮了。心说咱家果然猜对了。
这位才是上天派下来的真正的天下之主!真正的真龙天子!
等日后陛下登基,咱家也能是个从龙功臣!陛下是万岁,咱家就当个九千岁!为陛下效死九千年!
魏忠贤压下心中激动,又说道:“县衙那边,陛……大人不必为难。咱家回京之前,会亲自去一趟,替大人跟周老大人打个招呼。都是殿下的安排,老大人深明大义,不会多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里里外外,都替他想周全了。
陆辞深吸一口气,把信笺折好,收回信封,郑重一揖。
“殿下的厚爱,学生惶恐。请公公回京之后,代学生谢殿下栽培之恩。”
魏忠贤一脸惶恐的将陆辞扶起,他哪敢受这位的大礼。
…………
魏忠贤兴致勃勃的去了县衙后,陆辞捏着那封信,独自站在门口。
院子里,差役们正在洒扫,燕七蹲在院子里啃包子,张龙抱着一摞案牍小跑着穿过前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些江湖人。置产办地,开店营生,放着县衙不去,一个个全往他镇武司跑。他那时候还能把脸一板,把人往周明远那儿推。
如今倒好。
殿下金口一开,他再推,就只能推给他自己了。
让镇武司的陆大人,兼管七侠镇的民政?
这和让孙猴子去管蟠桃园,有什么区别?
别的不说,外面的官田他肯定是要侵占的。不说官田,私田也要占。
反正他现在有大皇子罩着。怕个得儿。
总之,先把这小小的七侠镇,扩建成一个大大的一线省会城市!
各路江湖门派不是喜欢来这里发展民生吗?
都来!
朝廷有大皇子罩,地方有江湖老大罩。
在这一亩三分地,以后谁敢惹我?
第158章 头一个(二合一)
魏忠贤在七侠镇又盘桓了三日,最后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陆辞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到镇口相送。
这位大哥的离开,陆辞心中很是高兴。所以必须以最大最诚挚的规模将其送走。
而落在魏忠贤的眼里却不一样了,以为这是陛下对他深深的信赖啊!
陛下放心,咱家一定会为了您的事业赴汤蹈火的啊!
魏忠贤临上车前,他拉着陆辞的手,红着眼眶,到底没敢再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只说了句“大人多保重”。
最后,魏忠贤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官道。怀里揣着陆辞亲笔的折子,折子里把他写成了黑松岭上独抗群恶、力保朝廷体面的忠臣。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回京以后就把这副忠厚模样焊死在脸上,一定要暗中为陛下积蓄各方力量!
半个月后,朝廷的批文到了七侠镇。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县令周明远,在任七载,勤勉有加,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着即荣养,加一级致仕。七侠镇县令一职,由镇武司百户陆辞暂行署理,军政一把抓,以示朝廷倚重。
随公文一道来的,还有大皇子府的一句口信:地方兴废,便宜从事。
周明远接了公文,先是愣了半晌,随后老泪纵横。
他是真的高兴啊!
他在任的最后一年过的什么日子?
三天一小案,五天一大案,满街佩刀带剑的江湖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如今好了,荣养,加一级,还有人接盘。
老大人当天就收拾了行李,把县衙的印信账册一股脑移交出去,脚步轻快地回乡养老去了,走得比魏忠贤还干脆。
于是陆辞稀里糊涂的一身二任。
镇武司百户,兼七侠镇代县令。
搁游戏里,这叫一人双职业。搁大明朝,这叫什么没人说得准,反正大皇子说是那就是。
县衙与镇武司一合并,陆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手重新排了一遍。
原开封府捕头、倒背《大明律》的张龙,从此执掌一县刑名案牍。沈炼领缉捕,丁修管巡街,原县衙那十几个老衙役,全部编入镇武司统一操练。
而陆辞做的第二件事,是清丈官田。
搁往常,动官田是要杀头的大罪。可如今县衙里供着大皇子的批文,外带一句“便宜从事”,这罪就成了功绩。
于是手令签发那天,所有“玩家”的脑海里,齐齐的接到了任务。
【触发大型长期建设任务:扩建七侠镇(史诗)】
【任务内容:七侠镇代县令陆辞决意扩建城池。清丈官田,收买私田交公,兴修水利,筑城墙,辟街市。凡参与者,皆可按出力多寡累积“建设功绩”。】
【奖励:视贡献度发放。】
【任务发布人:陆辞(代县令·镇武司百户,等级11)】
史诗。这两个字,比任何动员令都管用。
当天,所有玩家们就都出动了,只留下门下其他人来看店。
而还在七侠镇到处乱逛的方应看,此时再一次的收到任务提示。
而这一次他动摇了。
要说一次是幻觉,第二次还是幻觉不成?
方应看可不觉得以自己的实力,能被人悄无声息的下药。
既非药物,那是什么?
方应看站在街心,缓缓闭上眼。
山字经默运一周天,真气走遍奇经八脉,圆融无碍,连一丝滞涩都没有。
再睁眼,脑中那几行字还在,纹丝不动,像是刻在那儿了。
方应看站在路边。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就好像来这里的江湖客或者各大派会来这偏僻小镇开店买铺,完全不关陆辞的事。
可从他们嘴中听见陆辞,大部分都对他充满推崇。
所以这就很奇怪。
因为对于方应看来说。这世道只有有利和无利的事。
他可不相信,这世间不为名不为利的傻瓜们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但这可能么?
陆辞肯定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而现在看来,貌似好处就是这脑海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