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轻舞一脚踢翻了丹炉,咬牙道:
“养不熟的野修,我要你的狗屁忠心!”
出了闺房的俞珩迈步走到舷侧的甲板上,仰面倒下去,后脑枕着交叠的手臂。
天很高,蓝得发脆,云从底下慢悠悠地流过。
他盯着天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想着方才的一幕幕。
渐渐地,他心里琢磨出了些味道。
仙子生气了,这是肯定的。
在他说出“忠心”二字之前,伊轻舞情绪一直都很稳定。
“忠心......”俞珩念叨。
脑子里的碎片一片片拼起来,她给丹药的时候强调了是自己“特意挑选”,这意味着花费了心力。
她是何人?广寒圣女,公认的紫薇第一美人。
身份贵重到什么程度?紫薇任何一家势力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平日里拨弄一下手指都有人跪着接旨。
却为了他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翻了三天丹方,去库房找灵材,陪在丹炉旁炼完,还专门嘱咐“每日记得吃”。
费了许多心血,花了许多心思,换来的却是一句“忠心不二”之类漂亮话。
他是她的什么?下属?门客?还是路边捡回来养着的一条还算有用的狗?
仙子心思九曲十八弯,想听的绝对不是一句“属下誓死效忠”。
俞珩私心揣测,她希望得到的回报应当是发自内心的追随与仰慕,是那种被她收服之后心甘情愿的归属。
“忠心”显然程度太轻,不符合仙子预期。
他一下坐起来,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女人啊——总是那么贪心。总是希望你既是主人、又是奴仆、又是知己……”
“不过是我俞珩的话......”他隐隐一笑。
“什么主人奴仆的?”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
俞珩抬起头,看见岁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娇小。
她微微俯下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肩头窄窄圆圆的,像一只黄鹂鸟。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耳侧滑落下来,晃晃悠悠地垂到了他的鼻尖前,带着一股淡淡清香。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俞珩手一翻,一枚金灿灿的丹药从袖中滑出来,被日光一照,晕开一圈金色光晕。
“猜猜这是什么?”
岁岁贼溜溜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心虚道:
“这又是什么呀?不会……不会又是你偷偷给我留的吧?我跟你说哦,吃圣地回扣什么的……这样不好……”
她说得义正言辞,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灿灿的丹丸。
俞珩看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说:
“岁岁把我想得太坏了。这是圣女允了的,她让我炼完丹后,可以自己挑些灵材炼些自己需要的丹药......”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少女敏感的耳廓上,岁岁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小巧的耳尖肉眼可见地泛起粉色。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忍不住追问:
“然后......?”
“然后啊,”俞珩直起身子,
“我就想着,最好岁岁也能用得上。我就挑啊选啊,找到了这金羊固元壮髓丹。”
他说着,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青布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一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躺满了金灿灿的丹丸。
俞珩满满当当地塞进岁岁怀里,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的心意,岁岁每天记得吃一枚,莫要忘了哦。”
岁岁抱着布袋,抬头看看俞珩含笑的脸,再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的宝贝,确认了好几遍。
她欢喜得一下蹦起来,雀跃不已,脑袋一会儿偏到左边,一会儿又凑到右边,大眼睛扑闪地望着俞珩。
“俞珩谢谢你!你对我太好了!总是想着我!谢谢,谢谢你~~”
少女叽叽喳喳,像枝头扑棱扑棱的小鸟。
“俞珩你好细心!俞珩你好英俊!”
“你天赋好,又温柔,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行事从容淡然,永远沉稳,看着就让人安心!”
“生得这般好看就算了,说话也那么好听!”
“见识广博,什么道理都懂,什么难题都难不住你!”
“风骨清逸,气度绝尘,远远站在那里,便胜过万千人!”
......
她围着他小幅度转来转去,一句接一句往外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满眼满心都是他。
俞珩想着,这大概就是伊轻舞想要的效果吧。
又三日,北海到了。
海水是沉沉的墨色,起伏连绵不绝的巨大浪涌撞向岸边的礁石与悬崖。
俞珩站在神辇边缘,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衣袖,将外袍下摆吹得向后翻飞。
墨色海面不断起伏,偶尔庞大的暗影无声滑过,巨兽的脊背一闪而逝。
“呼!这就是北海!”岁岁趴在栏杆上,踮着脚尖朝外张望,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乱飞,
“先贤有言:‘挟泰山以超北海。’我以前读书读到这一句,就觉得好有气魄!
今日亲眼见了北海的样子,才知道那得多大的神通才能越过去呀!”
俞珩心中微微一动,语气尽量随意地问道:
“岁岁可知泰山在何处?”
岁岁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唔……这个嘛……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啦……紫薇好像没有一座以‘泰’为名的神山。”
“紫薇星域确实没有。”
伊轻舞走出来,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看了岁岁一眼,
“这句出自那位留下八景宫的老者,此语涉秘辛,知者甚少。”
伊轻舞目光落在俞珩脸上,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墨珠般的眼睛。
她看了一息,淡淡道:
“听你的口吻,似乎对‘泰山’有所知晓?”
俞珩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语气从容:
“泰者,极也、尊也、大也。胳膊夹着泰山跨越北海,圣女口中那位老者,定然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大神通者。”
言下之意,是并不知晓。
伊轻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
“回到故乡,有何感想?”
俞珩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感慨:
“岁月匆匆,当年离开时还是孩童,如今回来已是物是人非。
海滩上那些黑礁石、渔村边的草棚、潮水退去后留在沙面上的贝壳……大多都记不太清了。”
伊轻舞这一次却没有买他的账,目光犀利:
“但凡修士,轮海之后便过目不忘。你一个化龙境的修士,连幼时的景致都能‘记不太清’,这健忘的毛病倒是稀奇。
我可要问问,你化龙修为是怎么来的?”
俞珩面色诚恳,拱手道:
“我自幼便蒙师父教诲,修行之道,品行第一。凡事莫与人争,得失自有天定。”他的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是以一路上都是圣女这般的贵人提携,才走到今日。”
伊轻舞没什么反应。
她衣袂一扬,纵身而下,冰蓝身影如一羽轻鸿般朝海面落去。
岁岁赶紧凑到俞珩耳边,传了一道神念:
“让你注意身份有别吧!我跟你说,圣女最不喜欢别人油嘴滑舌!圣地不比外面,对尊卑贵贱是极其敏感的!”
她又很快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圣女大人虽然面上冷,其实宽宏得很。我去给你说几句好话,保管没事!”
说完她也纵身一跃,小小身子轻盈地追着伊轻舞的轨迹飞下去。
俞珩笑了笑,也足尖一点,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位仙子的身后。
海风漫过滩涂,伊轻舞褪下鞋履,赤脚落在黑色细软的沙滩上,咸湿的海风拂乱她满头青丝。
她舒展双臂,像是要将整片北海拥入怀中,微微仰起头来,闭上眼,感受那股从海天相接处层层涌来的怒涛大势。
广寒灵体被引动,亮起一层莹润皎白辉光,她沿着海岸线缓步徐行,印下一行浅浅足印。
俞珩缀在后面,欣赏仙子的背影。
长风掠过,将她衣袂吹得贴附躯体,幽淡的香风随着海风钻入鼻息。
她迈步前行,翘臀扭动,带动大腿,修长的双腿起落有一种奇妙的韵律。
自然流露的风情自她骨肉气韵里生出来,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俞珩旁边,仰头瞪着他:
“你不老实!看哪儿呢!”
俞珩收回目光,
“你家圣女都脱鞋了,你怎么不脱?”
岁岁警惕,微微后退半步,
“干嘛要这样问?”
“圣女是感悟北海天势、以肌体领会法则,我才四极境,想体悟也做不到啊。”
“四极也不早了。”俞珩建议道:
“你不妨试试。我帮你拎鞋。”
“咦咦~~”岁岁皱了皱鼻子,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不了。”
前方,伊轻舞走到海岸线一段较开阔的地带。
沙滩上散落数十只水缸大小的海蟹,正在缓慢地蠕动身体在沙中产卵。
伊轻舞散出一缕体息,海蟹纷纷挪动身躯朝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干净通路。
她忽然放慢了脚步,朝身后俞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俞珩,你上前来,我有事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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