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车檐下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体温与香气还若有若无。
俞珩收拢五指,又松开,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些看不清伊轻舞了。
神辇忽然一沉,猛地提速,云海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白线。
俞珩稳住身形,快步走到辇前,看见岁岁正盘腿坐在驭位上,双手掐着一个复杂的诀印,指尖青光流转。
“怎么了?”俞珩弯下腰凑过去,
“这方向是要去哪里?”
岁岁专注地盯着前方虚空,嘴里飞快地说:
“圣女方才传了话,说想往北海那边逛逛。”
她指尖一道青芒打入虚空,车身撕裂裂隙钻了进去,一黑一亮间,已经穿入了另一层天地。
俞珩心念电转,北海,他编的那个小渔村可不就在北海么。
广寒圣地的入门审查竟然如此严苛么,随口讲的出身故事都要实地核验?
复三日。
伊轻舞的声音再次从帘后传出来:
“俞珩,进来。”
伊轻舞端正地坐在主位上,身侧放着一卷摊开的玉简。
她说:“我这次想炼一炉强健体魄的丹药。”
“我列了方子,主材都是寻常的壮骨灵草,不用太复杂的火候,你帮我掌个眼。”
为了分清伊仙子种种举止,这次俞珩没有取出神女炉。
他从袖中拿出一尊紫铜炉,立在膝前。
伊轻舞目光停了一瞬,眉头微动:
“为何换了丹炉?”
俞珩道:
“此前圣女说那丹炉可能是邪物,怕圣女不喜,便换了这尊更寻常的来用。”
伊轻舞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声音软了些许:
“你可是生气了?”
俞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垂了垂眼帘:
“弟子如何敢与圣女置气?”
“不敢......”伊轻舞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唇角上扬,
“而不是没有。那就是有气喽?”
俞珩没有接话,下颌绷着,一言不发。
伊轻舞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了他身边。
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彼此呼吸能够触及的范围。
俞珩的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她身上的香氛又换了。
不是初见时甜暖的花果香,也不是上次跳舞时清冽的雪松气息,而是一种雨后青草混着露水的清新味道,干净柔软,闻着让人莫名安心。
“你莫要生气,”伊轻舞声音轻柔,
“我先前说那话,本意是为你好。”
她伸手压了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说话,像是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小辈。
仙子身子微微向他这边倾了倾,继续道:
“远古时候,曾有一臭名昭著的道统,名唤人欲道。他们炼邪功,掳掠女子,放纵欲望,修为虽然一时突飞猛进,可根基已坏。
凡是修那条路的人,无一例外,大道无望。”
她看着俞珩,目光殷切:
“你天资卓绝,我不希望你荒废了自己。
我并不是存心要贪你的宝贝,是真的怕你在不知不觉间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我的苦心……你可明白?”
俞珩仰着头看她。
这个角度正好,她微微俯着身说话,使得胸前的衣料自然垂坠,浑圆饱满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去格外分明。
两座丰盈而沉甸甸的山峦,无需刻意展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便落下来,仿佛他一伸手就能接住那份厚重。
俞珩伸手捉住了伊轻舞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仙子的手腕很细,骨节小巧,皮肤温热,被他握住时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仙子待我可谓真心实意,”俞珩仰着脸看她,目光诚恳,
“不意我竟如此气量狭窄,因一句逆耳之言便生出龃龉之心,实在有愧。”
伊轻舞微微侧过身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成熟姐姐般的促狭。
她另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她说话时,给他的感觉像是跌进一方春阳晒软的芳草地,暖意漫过额头,叫人浸在融融温软之中。
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合的唇瓣上,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要亲吻她。
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了几分。
这时,伊轻舞忽然收回了温柔,恢复那副淡淡的神色,
“开始炼丹吧。”
俞珩心中升腾的温度被稳稳地按了回去。
他收回了目光,强压情绪,垂下眼,开始引火入炉。
伊轻舞坐在一旁,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搁在腿上,静静地看着炉膛里渐渐升起的火苗。
她的姿态端庄如初,嘴角勾起久久没有落下的弧度。
第五百二十九章 是我的话,全部都能做到
火焰舔舐紫铜炉的炉壁,发出噼啪声,两个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炉丹不需要太深的门道。
俞珩一贯速度为先,将灵材投入炉中之后便催动火焰升温,让药力在最短的时间凝合。
半日光景流走。
“嗡”
紫铜炉发出一声闷响,一道裂纹从炉腹处蔓延上来。
俞珩瞥了一眼,炉中气机已经凝定,便抬手掀开炉盖。
烟气袅袅散开,一整炉浑圆金丹安卧鼎底。
丹丸金光璀璨,莹莹芒色往复流转,熠熠生辉。
“丹炉坏了?”伊轻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俞珩点点头:
“我火候催得急,炉壁难免撑不住。”
“我送你一个如何?”伊轻舞说。
俞珩偏过头看她,目光意外。
伊轻舞的视线落在空处,似在思索:
“嗯……我手边是有一方不错的炉鼎,紫金砂铸的,能扛武火猛攻。
不过......好像在圣地内,你还是先用你先前那尊吧,我不介意。”
俞珩站起身点头,转身离去。
“等等。”他的袖口被轻轻拉住了。
他回头,看见伊轻舞的指尖拈着他袖口边缘的衣料,
“你的丹药还没拿走呢。”
俞珩问道:
“圣女何意?”
伊轻舞另一只手抬起,金灿灿的丹丸浮到他面前。
“以你的丹道修为,难道看不出这一炉金羊固元壮髓丹是给男子服用的?”
俞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丹方。
此丹倒也不尽然适合男子服用,给先天体弱的未成年女子服用来强壮根基也很合适。
这一类通用丹药在修行界中颇为常见,他原本以为伊轻舞是要给广寒圣地的储备库增加一些存货,倒没想到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都给我?”他问。
伊轻舞点了点头。
“你早年孤苦,独自修行必定亏空不少,这炉丹是我特意挑选的方子,温和滋补,养在根基。
你拿回去每日服一枚,可莫要忘了。”
她的话语里似乎藏着某些别有关注的意味,可她的口吻又淡淡的,带着一种“只是在例行公事”的分寸感。
给俞珩营造的感觉,像是宗门高层在关心一个刚刚入门的新人弟子。
俞珩不去分辨那层界限,微微颔首:
“多谢圣地栽培。”
伊轻舞的眉眼忽然弯了些,她微微偏头,声音亲昵:
“不是圣地,是圣女哦。”
“是,圣女!”俞珩立即改口,口若悬河道:
“圣女给予我的关切与爱护,是我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情意。”他目光真诚地望向伊轻舞,
“我早已枯槁荒芜的心,因圣女的出现方才重新跳动。
恰似久旱荒谷逢天降甘霖、寒夜孤囚得见皓月、暮年大帝觅得不死神药......”
他越说越顺,
“圣女的款款相待,不知何以为报。
唯有敬你、爱你、抱(报)你......余生伴在圣女身边,才能表示我心意万一......”
伊轻舞听得捂住嘴角,笑声从指缝漏出来:
“你呀,真是没大没小,还敢自比大帝?真是不知者无畏,好了好了,我知晓你的心意了。”
俞珩一边观察伊轻舞表情,一边道:
“我对圣女忠心......”
伊轻舞笑容一下淡漠,
“你可以出去了。”
俞珩一怔,不知仙子为何翻脸如此之快,一时搞不清状况,只得拱手:
“弟子告退。”
俞珩刚一消失——
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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