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软糯的嗓音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贪恋,轻轻呢喃:
“哥哥……”
俞珩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清晰,是他此刻唯一赖以自持,守住分寸的支撑。
可心底的防线早已摇摇欲坠,一缕酥麻自脊椎尾端悄然窜起,顺着经络血脉飞速蔓延,如同春水破冰,漫过四肢百骸,无声无息瓦解着他的坚守。
他阖上眼眸,喉间微涩,轻轻挣了挣她环在腰间的手,力道绵软,半分也算不上坚决:
“囡囡,别这样。”
“哪样?”
她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清甜,顺势松开腰间的桎梏,绕至他身前,微微仰头望向他。
满地碎月落进她眉眼睫梢,眸心清亮剔透,盛满点点碎星,湿漉漉的眼底,是毫无遮掩,坦荡炽热的眷恋渴求。
昔日瘦小单薄的孩童早已蜕变。
她的身量比从前高了些,也丰腴了些,少女的轮廓在薄薄的衣料下显出柔和的起伏,贴上来的时候温暖柔软。
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声声絮语落在耳畔,蛊惑人心:
“俞珩,何必执着于旁人看法呢?”
“我们在一起吧。俞珩……好不好?”
一声又一声似魔音丝丝缕缕渗入耳膜。
俞珩定了定心神,抬手抵住她柔软的肩头,他抬眼直视她:
“不可以。”
少女半步不退,分毫不让,眼底的执拗翻涌上来。
她骤然抬臂,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轻轻悬起,几乎半挂在他身上,贴身相缠。
他推,她便更紧地贴上来;
他退,她便步步紧逼,寸步不离。
狭小静室,方寸玉榻之间,衣料窸窣轻响不断,温热呼吸紧紧交缠。
一人步步退守,竭力自持,一人步步紧追,执拗纠缠,在清冷月色下反复拉扯,辗转进退,明明堪堪相离,又次次紧密相贴。
俞珩的心跳快如惊雷,重重擂在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自己残存的理智。
他心底无比清醒,以他的修为与力道,只要当真发力,便能轻而易举将她彻底推开,斩断纠缠。
可每一次触到她细腻柔软的肩头,那蓄好的力道便会不受控制地卸下,溃不成军。
他暗自惶然自问,为何偏偏对她,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拉扯反反复复,不知僵持了多久。
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褪去,纱帘外浓稠的墨色天光,一点点晕开微薄的鱼肚白,拂晓的微光穿透帘幕,洒落一室清浅晨光。
榻上二人皆气息微乱,胸膛起伏,额角沁出层层细密薄汗,整夜紧绷的情绪耗尽了彼此心力。
俞珩终于偏过头,避开她灼灼凝望的眼眸,艰难松开了方才扣住她手腕的手。
他嗓音干涩沙哑:
“天亮了。”
话音落,他猛地起身,步履仓促,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径直推门而出。
沉闷的门扉闭合声划破晨间寂静,在空荡阁楼里清晰回荡。
榻上,囡囡浑身松软地侧身躺卧,乌黑长发肆意铺散,铺满整方枕衾。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温热的胸口,掌心之下,还清晰残留着方才拉扯间,他掌心掠过的温热触感,浅浅灼灼,久久不散。
静谧晨光里,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痴痴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将整张脸埋进他方才枕过的位置,深深吸气,贪恋地攫取残留的气息,声音轻得近乎细碎呢喃:
“近了……我感觉……我们的距离更近了。其实你心里,也在期待着吧?”
她轻轻翻身,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被面之上萦绕他独有的清冽冷香,是她贪恋许久、无人能替的味道。
囡囡闭上双眼,将脸颊深深埋进柔软衾枕之间,眉眼舒展。
“没关系的……那些枷锁,那些界限,那些抛不下的......那就让囡囡来承担吧。”
她呼吸渐渐绵长,唇角噙着甜丝丝的笑意。
天光一寸寸刺破夜幕,缓缓浸透人间。
俞珩独坐院前冰冷的石阶,青石的寒意透过衣料浸骨,可他只觉整片天地、周遭万物,尽数沉陷在深不见底的幽暗里,无半分光亮。
晨风裹着露水的潮意拂过面颊,他感受不到凉,只觉得胸腔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抬起手,掌心摊开在眼前。
这双手,昨夜曾无数次推拒过少女温软的身体,分明用了力,却又总在最后一刻松懈下来。
她体温的余韵,细腻的、柔韧的,像握住了一捧春水,明知会从指缝间流走,却还是忍不住收紧虎口。
为什么?他在心底无声诘问自己。
他本可以更狠心、更决绝。
冷下眉眼,掷出绝情字句,彻底掐灭她心底逾矩的念想,断了彼此所有的纠缠。
可偏偏做不到。
只要她软软靠过来,抬着眼,滚烫深情地唤一声“哥哥”,他推出去的手就自己软了三分。
她仰首凝望他的模样,眸心盛满滚烫纯粹的眷恋,热烈、偏执,又孤注一掷,仿佛他是她甘愿倾尽所有也要奔赴的归宿。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命数。
这是注定登临九天,俯瞰众生,终将成为万古女帝的人。
来日她会执掌乾坤,锋芒万丈,令万灵俯首,苍生跪拜。
却在他面前把所有的骄傲都拆解成柔软的依赖,把所有的锋芒都收敛成缠绵的低语。
他不能也不想否认,心底某个幽深的角落里,在偷偷地感到兴奋。
那种感觉让人道心通畅,沿着血脉蜿蜒而上,麻痹了他本该清醒的神经,让他一次次失守,一次次破例。
可是这样不对!
就像他教过囡囡一样,欲望必须有边界。
他混沌的眼神重新聚拢出清明的光。
俞珩抬起头,望着远处天际渐渐泛起的橘色霞光一寸寸爬过飞檐翘角,将琉璃瓦染成流动的金。
他心里纠缠的乱麻,被一根根捋直。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俞珩换下了灰色长衫,着一袭金袍,金线在日光下流转如水波。
长发以金色莲花冠束起,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出尘。
他抬步时,脚下隐隐有金霞生灭,一步一光,恍若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神祇。
他立在廊下,目光越过层层飞檐,声音顺着某种玄妙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落入囡囡耳中:
“囡囡,请往后山。”
屋内,锦被之下蜷缩的少女倏地睁开眼。
她猛地坐起身,长发从肩上滑落,散了一枕。
他主动找我?唤我过去?
她咬着下唇,压住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笑声,心口倏然被一股暖流冲开,汩汩地漫遍全身。
莫非……他想通了?
她匆匆披了件外衣,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推开窗,望向后山的方向。
晨光正好,竹影婆娑,她仿佛已经能看见他站在那里等她的模样。
心口跳得飞快,像关了一窝扑棱棱的雀鸟。
后山竹林深处,有一条清溪蜿蜒而过。
水声淙淙,竹叶沙沙,日光从密密的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跳动的光斑。
囡囡穿过竹林时,脚步轻快,裙摆扫过石径边的野花,沾了一脚露水。
当她转过一丛青竹,望见溪边的金色身影,她脚下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俞珩负手立在水边,背对着她。
金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莲花冠上垂下的细金链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流光。
风拂过时,他的衣袂翩然扬起,在空气中划出淡淡的霞影。
他转过身来,面庞被晨光勾勒出明晰的轮廓,眉眼间疏朗出尘的气质,在此刻被这一身华服衬得愈发夺目。
他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工笔画,精致到了极致,偏偏又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天然风流。
囡囡攥紧了衣角,唇角弯起来,眼底的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雀跃地喊:
‘以后若是在一起了,定要他天天穿这身给我看!’
俞珩望着她,目光平静温润。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加高昂清亮:
“囡囡,我且问你,生而为人,最重要的一点品质是什么?”
囡囡眨了眨眼。
她被他这副模样摄住了心神,整个人陷在他周身那圈金灿灿的光晕里。
他问的问题,她记得。
从前他教她读书时,在第一卷写下的就是这句话。
她抿唇笑了笑,脆生生地答:
“是善良!”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眼里盛满了期待的光。
俞珩微微颔首,金色莲花冠上的流苏随之轻晃。
“善良,”他重复这两个字,语调缓慢,
“善良常被误以为是一种软弱。但我要告诉你,它实则是一种能力。
身怀伟力,却不欺凌弱小;手执利刃,却心怀悲悯。
这是一种大善。”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
“这一点,你辜负了我的教导。”
囡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慌忙软下来。
她上前两步,带着讨好的语气说:
“以后不会了……哥哥在囡囡身边,囡囡会时常聆听哥哥的教诲!
每一句都记着,再也不犯!”
俞珩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在日光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今日,我再教你一种品质——诚实。”
囡囡歪了歪头,眉间浮起困惑的细纹:
“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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