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俞珩放下手,负在身后,
“不是从不撒谎,而是能否承认事实就是事实。
一个人如果不诚实,他首先骗的就是自己。”
他看着少女,眼底柔软而决绝的光在浮动。
风忽然安静了。
囡囡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立着。
她望着俞珩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脸,心里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攀爬,缠紧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哥哥……”她颤着声开口,
“是什么意思呢?”
俞珩轻轻地笑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点在自己胸口,
“我不够诚实。”他声音清润,像溪水流过玉石,
“不诚实的人,会把欲望包装成感情。”
他目光缓缓落在囡囡脸上,里面有暖意,有歉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辽阔如远山的释然。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她:
“囡囡也不够诚实,错把亲情,当成了儿女情长。”
囡囡猛地用力摇头,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砸在衣襟上,
“不!才不是!”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不是亲情!囡囡分得清楚!囡囡……”
俞珩微微抬手,轻缓止住她急切欲出的辩解。
他眸光调转,遥遥望向远方,穿过层层交叠的青竹梢头,落向山外一线苍茫天际,自语般缓缓道出:
“我本是世间独行的过客,当初是应你兄长托付才前来寻你。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按原本的打算,只要护你脱离饥寒,安稳度日,诸事了结,我便当抽身远走,再不逗留……”
“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难以割舍,造成今日局面。这是我之过矣。”
囡囡的泪水决了堤。
她拼命摇头,双手攥紧衣襟,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不要……你不要再说了!囡囡是真心的!真心的仰慕着哥哥,想要与哥哥成为相守一生的人!
不要离开囡囡!求你了……”
俞珩凝望着她泪痕纵横的脸庞,唇边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落地,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他迈步走到她身前,近到能闻见她发间幽幽的兰草香,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动作温柔,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苞,一点点、一寸寸地,将她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囡囡被他这样抚着,朦胧泪眼定定凝着他。
她涌上念头,这样的俞珩好温柔。
他看她的目光,不再是看待懵懂稚弱的少女,而是平等相待的女子,这份心意,从前从未予她。
这是第一次。会不会,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俞珩指腹在她泛红的颧骨上微微流连,缓缓收回手,
“囡囡总要学着独自长大。”
他牵起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
他低下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停在她掌心上空,然后一笔一画,缓缓地勾勒起来。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他指尖游走的轨迹里慢慢成形——痴。
“茫茫人海,你我因果纠缠难解,未来还会有再见之日。”俞珩抬起头,笑得云淡风轻,仿若拈花,
“再见之日,我若认不出你,可出示此字。”
他松开手,又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力道像哄孩子一样轻柔。
他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她陌生的、促狭的笑意:
“到时候可还要劳烦囡囡手下留情,饶我一命才是,哈哈!”
一声轻笑在风里打着旋儿,他的身影已经在晨光中变得透明起来。
一阵山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溪水潺潺依旧,颀长的金色身影已经空了。
几缕细微的金色光尘在空中缓缓飘散,像萤火,又像碎了的星光。
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悠悠远远:
“山水逢处,即吾归途;云卷云舒,花落花浮。
前尘尽散,今月同孤;大梦醒时,天地如初……”
囡囡愣愣地看着虚空,掌心里“痴”字的纹路隐隐发烫。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她却觉得一笔一画都刻在了骨血里。
终于,哭喊冲破了喉咙。
“哥哥,别走!”
她猛地朝前扑去,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却只捧住了一把凉薄的山风。
她跌跪在溪边的鹅卵石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哥哥!求你了!”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旷野上哀鸣,
“不要丢下囡囡一个人!
哥哥——!!!!”
竹梢沙沙地响着,像低低的叹息。
日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蜷缩的脊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将写着“痴”字的手捂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被风吹散,飘向空荡荡的山谷,又折回来,落进自己的耳朵里。
山水仍在,故人已远。
第五百一十四章 今生若许重相见,不负相思不负君
穹顶是一片苍青色的琉璃,几缕云絮懒懒地垂着,像被风揉散了的烟。
俞珩的身影掠过天际,衣角被气流掀起,金袍在日光中一闪一闪地明灭。
他飞得不快,漫无目的,顺着风的脉络随意漂游。
群山在脚下缓缓铺展,时而是一片墨绿的松林,时而是陡峭的绝壁,时而是蜿蜒如带的河流。
他望着不断后退的景象,心里却空空荡荡的。
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怅然,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此刻不该停在某个确定的地方,也不该去想某个确定的人,就这样飞着就好。
不知道飞了多久,一片翠色忽然闯入眼底。
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竹海。
万千竿青竹密密地挨着,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风过时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碧浪,竹叶相击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悠远的低吟。
俞珩心头微微一动,身形缓缓降了下去。
他落进竹林深处。
这里比远望时更加幽静,日光被密密的竹叶筛过,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随着风动而微微摇晃。
竹竿青翠挺拔,一竿竿笔直地刺向天际,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指尖触上去滑腻微凉。
俞珩停下来,靠着最粗的一竿竹,缓缓闭上眼。
竹身抵着后背,传来一种坚实而微凉的触感。
他放松了肩背的力道,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付给这竿青竹,慢慢地沉入一种近于冥想的静默里。
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耳中,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来来去去之间,他感觉到心里纠缠了太久的东西:犹豫,不舍,执念......
它们正随着呼吸的节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又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就像这竹子,一节,一节,一节地长出来。
最初不过是泥土下一粒小小的笋芽,不知何时就顶破了土层,见着了天光。
然后昼夜不息地拔节,长成一竿挺拔的青竹,叶密密地覆着,根深深地扎着。
他看着自己心里名为“囡囡”的竹,那些从根须处蔓延出来的藤蔓与枝杈。
忽然发现,这一竿竹早已长成了他的一部分。
囡囡是特殊的。
或者说,狠人大帝是特殊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他曾经觉得,正因为她是那样的人,一个未来要凌驾九天之上、独步万古的女帝。
所以他对她的那份情感才格外沉重。
可此刻闭着眼,听着风声与叶声交织成的山野间最质朴的韵律,他忽然恍惚地想:
那些特殊的光环,那些让他强加于她的神圣与遥远,难道不都是他自己加上的滤镜吗?
剥开金光闪闪的外衣,她骨子里不还是那个会在清晨赤着脚跑进竹林、裙摆沾满露水和草籽的小姑娘吗?
不还是那个抱着他的被子蜷在榻上、呢喃着哥哥的小傻子吗?
这样的念头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劈进他混沌的心湖。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破入仙台三层王者的斩道契机迟迟不来。
那道坎就明明白白地横在他面前。
斩道要斩的,从来不是囡囡。
要斩的是他心中“囡囡是特殊存在”的那道妄念;
要破的是“我不该”的自缚之茧。
狠人大帝的影子确实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可那些藤蔓早已与他长成了一体,变成了他骨血里的纹路,割断了,他自己也要流血。
竹林里忽然安静了,风停了,竹叶不再摇晃。
俞珩在这片寂静里,看见了本我。
他想:
感情从来不是枷锁。
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贪、嗔、痴。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他此刻看见的、完整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自己。
欲望也不是负累。
被她环住脖颈时片刻的失神、她身上的香软、她唤哥哥时拖长的尾音......
那些炽热的、滚烫的、沾着尘世烟火气的东西,恰恰是他愿意一步一步走下去的理由。
若是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这条路还有什么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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