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语气温和:
“你喜欢吃鱼吗?”
囡囡的目光在他手里甩尾的大青鱼上扫了一圈,又飞快地移回他脸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条鱼太大,一个人吃不完。”俞珩嘴角微微扬起,
“你能帮我吗?”
帮他?帮什么?帮吃鱼吗?我可以!
囡囡把小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
紧接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陶罐,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犯难的神色。
她举起罐子,小声说:
“可是……放不下……”
俞珩看了一眼小小的陶罐,心中暗道:
‘这就是吞天魔罐的雏形?’
再次问道:
“你吃过烤鱼吗?”
囡囡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没吃过,平时捉来的小鱼小虾不需要烤。
她想了想,皱着眉头问:
“那要找很多茅草吧?”说完不等俞珩回答,她忽然眼睛一亮,挺了挺小胸脯,自告奋勇地说,
“我藏了很多!”
俞珩笑着说:
“那你借我一点吧。”
囡囡转身就跑,破旧的小鞋子啪嗒啪嗒地响,一溜烟便消失在河岸边的芦苇丛里。
等她回来时,整个人几乎被一大捆芦苇秆、干树枝和茅草淹没了。
那捆柴火堆得比她的头还高,她用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也压在柴火上帮忙稳住,走路摇摇晃晃的。
难为她小小一个人抱着这么多东西。
她气喘吁吁地把柴火往俞珩面前一搁,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睛已经迫不及待地盯向那条青鱼。
小姑娘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快烤鱼吧!”
俞珩找了一处临水的平缓草坪,用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的烤架,又挑了些干枯的松枝当柴火。
他手法很利索,手指一擦便引燃了茅草,片刻工夫便燃起了一堆稳定的炭火。
将处理好的青鱼用两根削尖的树枝撑开,架在炭火上缓缓转动。
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了颜色,从银灰转为焦黄,又从焦黄泛起了金灿灿的油光。
油脂从鱼皮下渗出来,滴进火堆里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每一滴油落下去便激起一小簇更旺的火苗。
肉香混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囡囡也在旁边生了一小堆火,把自己的小陶罐架在火上。
罐子里装着她摸来的四只红钳虾和一点清水,虾壳慢慢变红,汤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可她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烤鱼那边瞄。
那鱼在炭火上滋滋地响,鱼皮烤得焦黄微卷,边缘处渗出亮晶晶的油珠,沿着鱼肉纹理缓缓滑落,滴在炭火上炸开一团带着肉香的轻烟。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手里的树枝在陶罐里无意识地搅着,几只已经煮熟的虾在罐子里直打转。
小姑娘以为自己偷瞄得很隐蔽,其实整个脑袋都快扭过去了,眼睛发光,像是河滩上反光的鹅卵石。
半个时辰后,烤鱼的香气已经浓得像是有了实体,萦绕在草坪上久久不散。
鱼皮卷起,露出底下白嫩嫩的蒜瓣肉,纹理被炭火慢慢逼出的油脂浸润得晶莹剔透。
俞珩看成色差不多了,手指捻了捻,细白的盐粒均匀地洒在鱼身上。
被余热一激,迅速融化渗入鱼肉纹理,又激起一阵呲啦轻响。
他将穿着烤鱼的树枝从烤架上取下来,递向囡囡,温声道:
“尝尝。”
囡囡眨了眨眼,看看比她整张脸还大的烤鱼,又看看俞珩,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都给我?”
俞珩含笑点了点头。
她接过从鱼尾穿到鱼嘴的树枝,双手捧着。
先是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然后一口咬在鱼肚子上最肥厚的肉上。
牙齿咬破焦脆的鱼皮,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滚烫的肉汁几乎是立刻从里面涌了出来,又鲜又烫。
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可她完全舍不得松口。
鱼肉嫩得一抿就化,油脂的醇厚混着盐粒的微咸在舌尖上炸开,炭火熏烤出的焦香裹挟着鱼肉本身的清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猛地瞪大眼睛,
“好吃!!!”
埋头连续几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弯成两弯浅浅的月牙。
吃到中途,她忽然想起什么。
抬头看了看俞珩,忽然从火上把罐子取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俞珩面前。
罐子里是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摸到的四只红钳虾,已经煮熟了,虾壳红通通的。
俞珩接过缺了口的小陶罐,有些意外。
这意思是......一物换一物?
囡囡继续埋头吃鱼,一条比她整条胳膊还长的青鱼,她吃下去了一大半,只剩鱼头和连着脊骨的那一小截还在树枝上。
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手背擦了擦油光光的嘴角。
俞珩问道:
“好吃吗?”
“好吃!”
“想天天吃吗?”
“想!!!”
俞珩将小陶罐轻轻搁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土,语气平静:
“那你跟着我吧。我们天天吃鱼。”
囡囡瞳孔里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真的?!”
俞珩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
清脆响亮的童声惊得河边几只正在啄食的水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俞珩站起身,朝她伸出右手。
囡囡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那只手满是油污和炭灰,俞珩稳稳地握住了。
他牵着她走出草坪,一边走一边语气平和地开口:
“吃了我的东西,就要听我的话。明白吗?”
“明白!”囡囡仰着脸,回答得干脆。
“以后有人对你发了善心,你要说谢谢。”
“谢谢?为什么?”
“这是礼。每个人都应该知礼、懂礼。”
“听不懂。”
“没关系,”俞珩低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会慢慢教你。”
俞珩牵着她进了村子,寻了一间挂了裁缝幡子的铺面。
铺子里的老板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大娘,见俞珩要给孩子做衣裳,二话不说便放下手里的活计。
俞珩让大娘给囡囡量了尺寸,做了三套换洗衣裳。
一套素青的,一套淡蓝的,还有一套鹅黄色的,料子虽不算顶好,但都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细棉布。
他又多付了几文钱,拜托大娘带囡囡去后院烧水,给她里里外外洗个澡,收拾收拾。
大娘是个心肠热的人,一边烧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囡囡说话,给她搓背时看见她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陈年旧疤,心疼得直叹气。
洗完了澡,大娘又拿竹篦子给她梳头,头发打了结的地方用手一点点地拆开。
许久才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了,用两根淡蓝色的发带扎成两个小髻,一边一个。
指甲也仔仔细细地修剪过,露出底下小小的月白。
再出来时,囡囡像是换了个人。
乱发被整齐地梳起,露出额头和两条弯弯的眉毛。
脸上虽然还是面黄肌瘦,却终于能看出本来的五官轮廓。
鹅蛋脸,翘鼻头,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俞珩依稀能看出与姚煦有几分相似。
她穿着新做的鹅黄色小衣裳,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妥妥帖帖。
只是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发黄干涩,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大娘和自家女儿合力把洗得浑浊的大木桶抬到后门外,哗啦一声将污水倒进沟里。
放下木桶,大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回来,对俞珩絮叨起来:
“都是些苦命的孩子。三年前村里崩了山,这丫头没了爹娘,全靠村的姚老爷接济才长这么大。
先生您既然收留她,那就是她的福气,洗衣服做饭什么的您就让她去做,给口饭吃就成,她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娃……”
俞珩从袖中又取出三文钱,搁在大娘手边的针线簸箩里,语调温和:
“你衣服做得结实,这是该得的。”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我是个秀才,以后就在姚家村教书。你家女儿要是想识字,也可以送到我这里来。”
俞珩带着囡囡走在街上,午后的阳光被屋檐遮了大半,青石板路面上映着一道道整齐的阴凉。
囡囡换了新衣裳,鹅黄色的衣角随着她的步子一蹦一跳地晃着。
她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袖口,又抬手摸摸头上两个用发带扎起来的小髻,对这一切显然还有些不太习惯。
小手往后脖子挠,把几缕刚洗完还没干透的湿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甩到背后,留下几道浅浅的水印。
“感觉怎么样?”俞珩走在她旁边,步伐放得很慢,恰好跟她的小短腿合拍。
“大娘力气太大了,搓得我好疼。”囡囡皱了皱鼻子,抬手给他看自己还泛着淡红的手背。
俞珩失笑,
“这样才洗得干净。以后你要自己洗,就不会疼了。”
这一日,姚家村多了个私塾先生。
说是私塾,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家把孩子送过来。
村里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要么帮着家里在街边营生,卖柴的卖柴,跑腿的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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