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威未坠,疆域横跨不知多少星域,帝兵镇世,万族臣服。
在这个时代的北斗,羽化神朝便是唯一的意志,唯一的法则,连天地灵气都要按照神朝的阵纹来流转。
俞珩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已做出了决断。
他的修为已来到四极巅峰,在飞舟上这短短时日内突飞猛进,已经很快。
可面对窗外处处透出极尽强盛的修仙神朝,他清醒地意识到,想在北斗逃走是不现实的,不如到了洪荒星再做打算。
他不惜代价损耗本源提升修为,又有羽仪源源不断提供灵材与双修助益,抵达洪荒星时突破化龙并非难事。
洪荒星不是羽化神朝的地盘,神朝在那里的掌控力必然远不如在北斗这般密不透风。
此时的天地规则还未变,修行比后世要容易太多。
只要潜心修行十余年,重返仙台,破入斩道,乃至踏入圣人境,都不是没有希望。
然而事情总是不随人的意志发展。
随着五色祭坛渐近,舷窗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一暗。
一艘比俞珩所乘飞舟要大上三四倍的巨舰,正从侧方缓缓靠近。
巨舰通体由一种暗沉沉的铁木打造,舰首到舰尾贯穿了三条银色的金属带,带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攻伐阵纹。
舰首高高翘起,形如一只展翅俯冲的猛禽,禽喙处嵌着一枚巨大的灵石主炮。
巨舰两侧各伸出三层桨翼,每一片桨翼上都站着两排青金甲士,面甲下的目光齐齐投向俞珩所在的飞舟,冰冷漠然。
舰首之上,一个青年银甲白翎,负手而立,羽越。
俞珩眯起了眼。
他第一次见到羽越时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如今他有了修为,终于能看清这个男子的真正境界。
威压沉凝如水银泻地,气息与天地隐隐相合,分明已是斩道王者,仙台三层。
俞珩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摸过羽仪的骨龄,不过二十八岁,羽越比她还要年幼,却已是斩道境界。
这就是鼎盛时期不朽神朝的真正实力,一个皇子,不到三十便踏入了大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羽仪掀帘而入,神色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她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她才转过身来,强自镇定地整理了一下鬓边散落的发丝,对俞珩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
“是皇弟来巡营了。小郎你且在舱里等我,姐姐去去就回。”
羽越登上甲板,铁靴踏在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两侧青金甲士如潮水般齐刷刷单膝跪地,战盔低垂,右手按在左胸心口处,甲胄碰撞的脆响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共鸣:
“参见统领!”
羽越面色淡淡,抬了抬手,语气里没有什么威势:
“这里不比军中,你们该称我十九皇子。”他目光从跪伏的甲士们头顶扫过,
“起来吧。”
羽仪从舱室中走出来,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双手交叠在身前,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十九弟来了。”
羽越转过身,对着羽仪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弟奉命接管这批祭品。
皇姐一路可还顺遂?”
“自是……顺利的。”羽仪的头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几分,目光避开了羽越的眼睛。
羽越立即察觉到羽仪的异样,面色骤然一肃。
他语调里带上了几分不容闪躲的锐利,沉声问道:
“真有人敢在北斗忤逆我羽化神朝?”
“不、不是的……”羽仪慌忙摇头。
羽越见状,目光扫过两侧甲士,手指朝人群中一指,点在一个有些面熟的甲士身上。
那人战盔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从眉角一直划到耳根,是早年跟随羽越在沙场上拼杀过的老兵。
“你叫......柳轶?你来说,发生了何事。”
柳轶浑身一震,随即单膝跪地,战盔低垂,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先是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羽仪,又触电般垂了下去。
他是沙场上滚过来的老兵,不怕死,可眼前这事涉及皇家公主,不是他一个当兵的人能插嘴的。
他只是跪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羽越的眸中煞气翻涌,一声虎啸从他体内炸开。
“说!”
庚金剑气凝成的白虎从他背后猛然昂首,虎目圆睁,血盆大口朝着柳轶的方向一声咆哮,凌厉的杀气扫过甲板,整个船身都在剧烈摇晃!
柳轶再也扛不住了,声音急促,将大半月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殿下自天命岛登船之后,便不再亲自看管祭品,将监守之责尽数交予手下甲士,自己终日待在舱室里闭门不出。
霸体少年朝夕相伴,殿下对他青睐有加,日夜同室而处,不避耳目。
仙祭祭品看管松懈,甲士们见殿下如此态度,也不敢多问,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殿下更是直接传令下来,不许苛待这些孩子,还额外拨了灵材灵膳供他们调养身体。
至于那些少年在甲板上自由走动、私下交谈,更是早已成了常态。
他说一句,羽仪的脸色便白一分,说到最后,她已经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血色,嘴唇白得几乎透明,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羽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为弟,不该说皇姐的不是。”
“但是皇姐做下这样的荒唐事,若传出去,坏了宗室颜面不说,耽误了仙祭,谁担待得起?”
羽越没有作色,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羽仪难堪。
他望着自家皇姐的目光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
“皇姐若是有意,神朝多少俊彦排着队只求你回眸一眼。为何非要跟个祭品不清不楚?”
羽仪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了,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终于炸开的勇气。
她张开口,要为自己辩驳,她想说那不是不清不楚,那是真心;
想说俞小郎不是祭品,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想说她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有一个人真正懂她。
可话还没出口,羽越便摆了摆手,动作轻巧而随意,像是在挥开一只扰人清静的飞虫。
“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弟不会报于宗府。”
宗府。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刺扎进了羽仪的脊柱,将她刚聚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刺了个透心凉。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羽越不再看她,侧头向左右甲士淡淡吩咐:
“公主近来修行不畅,心魔入体。护送下去调养。”
甲士凛然应诺,战盔抬起,转向羽仪,语气恭敬:
“公主......”
羽仪没有做抵抗,垂下头,转身跟着甲士走了。
羽越推门而入时,俞珩正盘膝坐在暖室角落的软榻上。
俞珩静静坐着,直到羽越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遇。
他从榻上起身,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语气平静:
“羽统领曾言,凡事尽可告知于你。
如今我心中有惑,不知可否一言?”
羽越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与他第一次在密室里见到时判若两人,彼时他浑身尘土,腿骨碎裂。
此刻他双腿完好,青衣整洁,隐隐透出一股沉凝的气度,倒真有了几分“神朝栋梁”的模样。
他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搁在扶手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请直言。”
俞珩微微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
“统领曾言,我为羽化神朝未来。
天命岛一行,我确实感受到了,教习们倾囊相授,同窗们心怀憧憬,处处都是神朝对修行种子的殷切期望。”
他话锋一转,
“只是,为何这个‘未来’出了天命岛便一文不值了?如我一般的修行少年们沦为草芥,教习们下落不明,所谓天命......
真的在羽化吗?”
羽越认真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知道,神朝如今有多少尊圣人吗?”
不等俞珩回答,他撑开五指:
“五十三位圣人。其中圣人王二十位,大圣六位。
其上,还有准帝四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神朝太强盛了,古来未见。便是你们这些霸体、圣体、仙体,修行到大成又如何?不过是平白添一变数。”
他抬起眼,直视俞珩,目光冷酷,
“你问我天命在何处。我告诉你,天命在洪荒昆仑,你们的死地!
那里有帝尊留下的道藏,我神朝的天命,正需要你们的骨血来浇灌!”
“你可听明白了?”
舱室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俞珩垂着眼,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眼,
“俞珩受教。”
羽越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向凌厉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丝的触动。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步,背对着俞珩:
“终究是神朝对不住你们。你自己去囚龙舰吧,皇姐治好了你,我无意再折辱你。”
俞珩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还要脸面,行事就不会太过不体面,他免了前脚被公主治好,后脚又被皇子折断手脚的遭遇。
…
囚龙舰的底层舱室比飞舟的甲板更加幽暗阴冷。
冰冷粗糙的黑铁木壁上嵌着的灵灯只有寥寥几盏,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出舱室中央一条狭窄的过道。
过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栏隔间,地面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角落里搁着一只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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