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圣子端坐于席间,周身笼罩一层黑色薄雾,将面容遮掩得朦朦胧胧,只露出一双眼睛。
“正是。那徐子轩原本该是另一位同门师弟的猎物。”
“奈何羽化体身后有长辈倾力护持,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师弟碍于自身身份束缚,行事诸多掣肘,这才让他逃回了中州。”
摇光说到这里,端起俞珩斟的酒。
“我原本定下的目标乃是人王体,只是此番恰逢羽化体现身古华皇城,我便临时改了主意,先行将羽化本源夺下再说。”
觉有情端坐于俞珩右侧,慈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菩萨亦有修罗面,她对世间杀戮见惯不惊。
一旁紫霞却是黛眸轻眯,心绪已然微动。
她未曾开口言语,只素手轻执案前果茶浅啜一口,身姿依旧端雅娴静,可落杯之时,玉盏轻叩桌案,声响悄然重了几分,暗藏心底不悦。
她对这个张口闭口夺人本源的摇光圣子很不喜,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种人对俞珩的影响力远比旁人更大。
她暗自思忖,狠人一脉的余孽迟早会将自家心上人引向歧途。
俞珩心思剔透,自是轻易便察觉身旁佳人清冷眸光里藏着的淡淡不喜。
他悄然将桌面左手缓缓下移,不动声色探入紫霞柔婉袖中,指尖轻轻摩挲捏了捏她掌心软嫩肌肤,指腹顺着细腻掌纹缓缓轻绕一圈,以作安抚。
与此同时右手提起茶壶,徐徐为她满上新沏青梅鲜果茶,侧首之时,还悄悄对着她轻眨眼眸,眉眼间尽是温柔哄劝。
紫霞淡淡横他一眼,终究不愿在外人面前扫了他颜面,只得端起玉杯浅饮半盏,不再作色。
席间摇光圣子自落座以来,始终目不斜视,一双眼眸自始至终只凝望着俞珩一人,片刻不曾偏移,稍作沉寂便迫不及待开口问询:
“师兄此番踏入古华皇都,可是要行玄武皇子旧事?”
俞珩正执起一柄莹润薄玉餐刀,刀刃轻划晶莹蜜汁鹿腿,稳稳切下两片肥瘦相宜的嫩肉,细心分别夹入紫霞与觉有情面前玉碟之内。
“确有这般打算。”他放下玉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摇光闻言顿时精神一振,眸中精光乍现,语气满是热切:
“师弟或可提供助力!”
俞珩眉梢微挑:
“哦?愿闻其详。”
摇光将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师弟既专程前来古华,早已做好万全筹谋,诸事皆备,不惧风波骤起。”他微微抬起眼帘,一字一顿地道,
“我此番随身带来了黑金鼎!”
俞珩手中的酒杯骤然停住,目中精芒大放,
“果真如此?!”
摇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俞珩一把捉住了摇光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摇光的手腕骨节,力道大得让摇光的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他目光炽热灼灼,直视对方问道:
“师弟可愿随我一同筹谋大事,共赴前路风云?”
摇光被捏得手腕生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隐在黑雾之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师兄但有差遣,师弟敢不从命?!”
俞珩温声道:
“既如此,还请师弟将此尊帝兵取出,容我一观真容。”
摇光闻言即刻右掌轻翻,掌心朝上缓缓舒展五指,一团厚重沉凝的漆黑金光自掌心冉冉升腾而起。
一尊巴掌大的小鼎静静悬浮在摇光掌心。
鼎身通体以龙纹黑金铸就,漆黑如墨,流转细微的金色纹路,一条条龙身蜿蜒盘旋于鼎身,龙首高昂于鼎口。
这便是龙纹黑金鼎,极道帝兵,狠人大帝一脉的镇世之宝。
即使此刻未曾催动,它仅仅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出的气息便已让满室空气变得黏稠沉重。
三人齐齐盯着这尊小鼎,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古老霸烈。
紫霞眸光清亮,语声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此便是帝兵,未曾全力催动,便已气韵磅礴,气度不凡。
这般至宝早已超脱凡器范畴,乃是天地大道凝化而成,本身便是道之具象。”
觉有情微微颔首,眸子凝视黑金鼎身上盘旋的龙纹,眉宇间浮起一抹凝思:
较之我西漠佛门帝兵,此鼎戾气杀伐之气更为浓烈。
“我佛门至宝素来以渡化苍生为本,以慈悲心念收敛凶锋,可这尊黑金古鼎的煞意浑然外放,分毫不加掩饰。
俞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阿弥陀佛大帝的帝兵是杵吧?虽口称慈悲不妄杀生,内里蕴藏的杀伐之力,未必就逊色这黑金古鼎分毫。
降魔杵,降的是魔,可谁是魔,谁说了算?
说到底,佛门出手除厄,从不说杀伐,只称超度罢了。”
说罢他敛去笑意,目光再度落向摇光圣子,正色问道:
“师弟平日里,皆是凭借何等力量催动这尊帝兵?”
摇光双手稳稳托住黑金古鼎,沉声作答:
“一来依仗自身修行功法,二来催动体内本源血脉,二者相融并举,方能引动鼎中伟力。”
俞珩眉梢微挑,目光在黑金鼎与摇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如此说来,师弟乃是狠人大帝一脉后人?”
摇光略一沉吟,细细斟酌言辞方才答道:
“勉强算得上,这般说法终究不甚精准,我乃是初代狠人亲传一脉的后世传人。”
俞珩点了点头,了然于心,他伸出手,运转荒古经。
刹那之间,摇光掌心的黑金鼎发出阵阵低沉嗡鸣,鼎身之上盘踞的道道金色龙纹次第亮起,威严龙首自鼎口昂首昂扬。
古鼎径自脱离他的掌控,凌空旋舞一周,划出一道圆润流畅的轨迹,稳稳落入俞珩掌心之中。
摇光大惊失色,他从座椅上霍然起身,眼睛里惊涛骇浪。
“师兄?!”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你究竟是以何等法门引动帝兵?我全然未曾察觉你催动两大核心天功,可这尊古鼎竟甘愿受你驱使!””转瞬他又连连摇头,推翻心中所想:
“不,不对。它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听话!”
俞珩安然托举着黑金古鼎,垂眸静看鼎身活灵活现的金龙纹路在自己指隙间游走盘旋,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开口:
“世人皆以为,狠人大帝留下的传承,唯有两大天功而已。”
摇光已然惊得心神震荡,半晌难言,颤声问道:
“莫非……狠人大帝尚有旁人不知的隐秘传承?”
紫霞和觉有情也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俞珩。
俞珩点了点头,
“狠人大帝活了四世。一世吞天,二世不灭,第三世应是南岭大帝。”他目光抬起,看向摇光,
“而我手中所得这份传承,乃是她第四世所悟大道,普天之下,仅此一份,再无旁者。”
灰色气流从俞珩掌心涌出,将黑金鼎轻轻包裹。
摇光死死盯着灰气,迟疑道:
“这是……‘荒’的气息?”
俞珩点了点头。
紫霞眸光盈盈,眸子一瞬不瞬地凝在俞珩面上,语声轻软:
“真是惊人。还有这等秘辛……我心中愈发好奇,圣子往日里,究竟还对我藏了多少未曾言说的秘事?”
俞珩闻言抬眸,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注视。
他伸手,一把拢住了紫霞纤细的玉腕,五指收拢时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掌心。
他的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语声沉缓而真挚:
“我纵然身负万般秘密,藏尽四海风云,可我这一颗赤诚真心,自始至终不染分毫杂质。
圣女若想听,往后漫漫岁月,能说的心事我皆会慢慢讲与你听。”
紫霞没想到他会当着旁人的面旁若无人地说出这般话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两团浅绯。
她想抽回手,可那只手被他拢得紧紧的,根本抽不动。
“紫霞知晓了,”她的声音有些窘迫,
“圣子先松开......”
俞珩非但不肯松手,反而趁势展臂,长臂一伸,将身侧另一侧端坐的觉有情也一同揽入了怀中。
觉有情被这一揽,身子微微一僵,她侧过脸望向俞珩,眸子里盛满了惊诧。
俞珩将两位绝代佳人齐齐拥在身前,左臂环着紫霞纤细柔韧的腰肢,右臂拢着觉有情温软丰腴的身子,姿态坦然肆意,没有半分局促。
他微微侧头,望向眉眼含禅的觉有情:
“我知有情仙子性子温婉淡然,不喜纷争烦扰。可从动心那一刻起,便从未想过辜负谁。”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位仙子之间来回流转,语声越发恳切:
“世人皆道齐人之福惹人艳羡,于我而言,从不是贪恋美色浮华,而是真心倾慕二位品性风华。
两位仙子皆是我此生心尖挚爱,我既倾心相待,便要尽数揽入怀中。
往后晨昏相依,朝夕相守,不分厚薄,不分先后,此生携手同行,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一番话说得慷慨坦荡,可两位仙子却被他这通当众剖白惹得大燥。
她们都觉得他当着外人说这些实在荒唐,心底娇羞难掩,可又怕挣脱之后拂了他的面子,冷了他一片热忱痴心。
两股念头在心头来回拉扯,只将她们困在他的臂弯间,一时难以抽身。
摇光圣子面不改色地坐在对面,隐在黑雾之后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默默饮了一口桂花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能把脚踏两只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也只有师兄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
“师兄,我尚有一桩紧要私事,需单独与师兄细说分明……”
说话之时,他目光微微迟疑,下瞥了一眼依偎在俞珩怀中的两位仙子,言语间多了几分不便直言的顾忌。
两位仙子闻言如蒙大赦,从他臂弯中脱身而出。
两人一个整了整微皱的袖口,一个抚了抚微乱的衣摆,语气难得地默契:
“你二人好生叙谈正事,我二人暂且出去挑拣一番衣裙。”
言罢便一前一后轻启房门缓步离去,轻盈背影隐隐带着几分羞赧逃离之意。
俞珩目送她们离去,唇角挂着促狭的笑意。
他整了整被蹭乱的衣襟,指尖拈去袖口上不知是谁留下的一根长发,这才转向摇光:
“师弟此刻,有何要事相告?”
摇光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简。
简面上刻着一道封印符文,他将玉简放在桌面上,指尖按在简面上,往前轻轻一推,玉简便顺着紫檀木桌面无声地滑到了俞珩面前。
“我带了薇薇师妹的信。”
俞珩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接过玉简,拇指在封印符文上轻轻一抹,符文消散,简身上亮起一层温润的微光。
他将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沉入其中。
道兄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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