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时窗外正落着细雨,山间雾气氤氤氲氲的,像极了从前灵墟洞天的清晨。
薇薇想了半日,却迟迟不知该从何写起,只好先问一句:道兄,你还安好吗?
算来已有许久不曾听到道兄的消息了,每回有飞鹤掠过山巅,薇薇总要抬头望一望,想着我们在灵墟焚琴煮鹤的日子。
这一年来,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摇光圣地……没有了。
那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薇薇抱着经卷从藏经阁里跑出来,回头望见历代祖师的匾额在烟尘里轰然坠下,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可是道兄,你不要太过忧心,摇光虽然失了山门,人还在。
长老们带着大家一路辗转,最后在这处小山坳里安顿下来,虽然简陋了些,可弟子们的修行一日也不曾落下。
薇薇跟师姐学着打理庶务,起初手忙脚乱闹了不少笑话,如今倒也勉强能撑起门面了。
有一件事,说来有些羞人,可薇薇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长老们和诸位师兄师姐商议之后,竟共同推举薇薇为摇光的圣女了。
道兄你听了一定也觉得诧异吧?
薇薇何德何能,当日跪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受封的时候,薇薇太紧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句话:
若道兄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担子太重了,薇薇时常夜里独坐,对着烛火出神,问自己究竟担得起么?
可转念又想,道兄素日教我的,遇事不该先问能不能,而该先问当不当。
摇光需要一面旗帜来凝聚人心,薇薇既是亲传弟子,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说起来,薇薇能有今日,全赖道兄的恩泽。
道兄赠我的《元始经》,实在是玄妙非凡。每每夜深人静,薇薇在灯下参悟经卷,那些古奥的文字便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流转不息。
从前许多想不通的关窍,如今渐渐都豁然开朗了。
不瞒道兄说,化龙之境已近在咫尺,薇薇这些日子加紧修行,便是想在奇士府开启之前冲关成功。
先次颜姐姐和风姐姐先后踏入了化龙境,薇薇总不能被姐姐们比下去太多,否则日后见你,岂不要被笑话?
想到这里,薇薇决定日后多修行两个时辰。
不过修行虽枯燥,心里却是有盼头的,因为每突破一层境界,便觉得离道兄又近了一分。
对了,说到奇士府,姐姐们已经决意同往。
薇薇听说奇士府汇聚天下英才,但以道兄绝世天资,想必依旧会独占鳌头吧?
姐姐们此番前去,定要与你相见。
薇薇私心里想着,这话实在不该说的......道兄若有什么不方便让姐姐们知晓的事情,可要趁早藏好哦。
其实,薇薇也好想去啊。可摇光安定下来没多久,许多事情还离不开人,大家也需要薇薇留在这里。
不过道兄不必挂念,薇薇在这里很好,每日修行、理事、教导师弟师妹,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
只是偶尔抬头望月的时候,会忽然想起:
啊,如今薇薇长大了,不再是少女了,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道兄,你过得好不好呢?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怎样的人?可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薇薇想听你亲口说。不拘是什么,只要是道兄讲的,薇薇都爱听。
你若有空,便写几个字托摇光师兄带回来吧,不必太长,让薇薇知道你安好便够了。
天快亮了,薇薇便写到这里罢。
山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一道浅浅的虹挂在天边,薇薇看着那虹,便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
薇薇等着你的回信。
此致
道兄亲启
薇薇敛衽拜上
玉简中的内容并不长,可他读了很久,桌上的茶都凉了。
他将玉简从眉心取下时,向来从容的脸上多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喜悦,又像是忧愁,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眉宇间交织缠绕,分不清哪一个更多。
他轻轻将玉简搁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心已乱。看来不能留古华到明日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浩劫临
俞珩走出雅间,窗外的风迎面撞来,他略一颔首,循着隐约的香气,在一处临窗的茶座旁寻到了紫霞与觉有情。
两位仙子并肩立在一扇雕花木窗前,窗外是古华皇都最繁华的白玉大道。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与达官贵人的车铃交织,却都被一层金红晚霞滤去了喧嚣。
晚霞如熔金泼洒,从天际倾泻而下,将光洁如镜的白玉大道染成一片浓淡相宜的绯色,连空气中都飘着几分暖融融的光晕,却丝毫暖不了俞珩眼底的沉凝。
脚步声踏碎了静谧,紫霞与觉有情同时转过身来。
俞珩在两人面前稳稳站定,气息褪去了平和,多了几分凛冽的锋芒。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紫霞清绝的面容上,又缓缓移至觉有情温润却坚定的眉眼间。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往后我便要着手与宿敌彻底清算恩怨,届时局势瞬息万变,甚至会爆发帝兵争锋,战火顷刻便能席卷整座皇都。
我唯恐战事凶险,伤及二位仙子分毫,还请二位先行抽身离去,暂且离开古华皇都,安稳保全自身。”
紫霞与觉有情皆是通透明事理之人,深谙此局的凶险,也明白俞珩的用意,逗留只会成为他的掣肘。
两人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声音轻缓:
“你万事当心,务必珍重自身。”
辞别过后,二女从容移步走下楼阁,两道清丽倩影很快融入长街往来人流之中,步履轻缓渐行渐远,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深处,不见踪迹。
俞珩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最后一丝柔和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他缓缓转身,对身后阴影中静立的摇光圣子微微颔首。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同时微微一晃,化作两道近乎虚无缥缈的淡淡残影,悄无声息掠离此地,径直朝着古华皇都戒备最为森严的皇城内城疾驰而去。
时辰悄然流逝,从暮色四合、残霞尽褪,到夜色如墨、星子稀疏,俞珩与摇光圣子的身影掠过一座又一座巍峨的宫殿。
俞珩紫眸闪烁,眸底浮现出细密的光纹。
整座古华皇都布下的大帝级护城阵纹,尽数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绵延万里的璀璨光网铺陈在大地之上。
阵网之中每一处灵力节点、每一条流转脉络,乃至潜藏在虚空夹层之内、常人无法窥见的隐秘暗纹,皆被他尽收眼底,分毫不错。
摇光圣子紧随其身旁寸步不离,每当俞珩驻足凝神观测阵纹方位之时,他便抬指凌空轻点,在虚空之中留下一道道细微难察的黑色刻痕,暗中标记要害点位。
二人仅凭转瞬即逝的神念低语,飞快敲定数个至关重要的破阵方位与伏击地点,默契十足,无需多言。
直到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俞珩带着摇光圣子停在内城最高的一座钟楼顶上。
钟楼巍峨矗立,顶端的铜钟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俞珩缓缓抬起头,头顶的明月冰冷而明亮,如霜似雪,将整座古华皇都的琉璃瓦顶都镀上了一层银霜般的寒光
夜风猎猎作响,拂动他的衣袍,衣袂翻飞间,猎猎有声,如战鼓初鸣。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冷冽:
“月色白如霜,清辉浸四野。
这般夜色,最适宜快意杀伐,了却恩怨!”
......
人王殿内,灯火摇曳。
火苗在灌入殿中的夜风里忽长忽短,将满殿陈设的影子投在四壁上,拉扯得东倒西歪。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烛台上的龙涎香都被压得透不过气,只余下沉闷的苦涩。
古昭端坐于宝座之上,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猛地滚动,火辣的酒液从喉管一路烧到胃底。
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弹跳,格外刺耳。
他再斟。再饮。再撞。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往一团烧不旺的火堆里泼油。
酒液从杯沿溅出,顺着他的手背淌下来,滴在案上摊开的军报上,将那墨迹未干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盯着殿中摇曳的孤灯,眉宇间拧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肩头的压力如神山压顶。
他当众立誓要保下黎问歌,金口玉言,绝无转圜。
可他比谁都清楚,皇室宗亲早已议论纷纷,那些觊觎储君之位的兄弟们在暗处盯着他的每一个破绽,就等着他犯错。
保黎问歌,便是得罪满朝文武;不保黎问歌,便是背弃生死之交。
两条路都是刀山火海。
可黎问歌是他的兄弟,是过命的兄弟。
仅仅因为一个玄武皇子可能到来的威胁,就要将兄弟推出去送死?
如今兄弟身陷绝境,弃他于不顾,那他古昭仁义何在?
他苦修多年,一心证道,证的又是个什么道?
心底的火气如岩浆般翻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咣!
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案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低眉顺眼的传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王妃驾到......”
古昭闻言,眼底翻涌的戾气在一瞬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张脸上已恢复了皇子该有的沉稳温和。
他抬起手,指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又将案上那只裂了缝的酒杯翻过来扣住,缓缓起身。
他对这位王妃向来是满意的。
夏一妍,大夏皇朝的公主,明媚的眉眼间带着大夏特有的贵气,高挑的身姿裹在绣着凤凰纹的锦裙中,举止端庄有度,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
她从不插手朝政,从不打探不该知道的事,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王妃,把一个“省心”二字做到了极致。
古昭起身,步伐沉稳地迎了上去,脸上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王妃不是在元轩殿闭关修行吗?此番出关,修行进展如何?”
夏一妍缓步走入殿中,鬓边的珠钗轻晃,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
“多谢殿下关心,臣妾此次修行还算圆满,心法已然稳固,进步也颇为神速。
只是……臣妾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向殿下言说……”
她说到最后,声音愈发轻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指尖紧紧攥着锦裙的衣角。
古昭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依旧温和抬手,沉声道:
“但讲无妨,不必拘谨。”
夏一妍咬了咬下唇,贝齿轻陷,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眼底藏着愧疚与为难,良久才低声道:
“父皇传来密讯,我的皇兄夏一鸣,不日便会前来,接臣妾回大夏皇朝小住几日……”
话音未落,古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方才勉强压下的沉郁从眼底翻涌而上,将他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拧成了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的面色“唰”地沉了下来,沉得比殿外无边的夜色更浓,声音也冷了,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局势微妙,你要在这个时候回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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