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痛改前非,认真修行相人之术,再不敢以貌取人。
紫霞走到俞珩左侧,眸子穿过屏障,落在悬浮于半空的冥王之墙上,眉头微微蹙起:
“此墙不止一道异象那么简单。”她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尖随着纹路的走势轻轻一划,
“墙中暗融《虚空经》精义,杀伐攻伐显于外,虚空遁隐藏于内,以冥王道力为表,虚空穿梭之法为骨,表里相融,浑然天成。
此人若当真乃是昔日摇光圣地圣子,如今修为道行,早已今非昔比,脱胎换骨。”
一旁觉有情闻言微微颔首,澄澈眸光落向场中黑衣之人,细细打量片刻,柔声缓语:
“此人气息身形看着颇为眼熟,昔日曾行刺一琳仙子的地狱杀手,与他路数神韵如出一辙,多半同出一脉。”
不远处琼华轩掌柜立在俞珩身后不远,双手局促搓揉,满面愁苦焦急,连声苦劝:
“诸位手下留情啊!纵然动手斗法,也万万莫要打碎铺中珍宝器物。
这些皆是老朽半生心血,小店本小利薄,全靠这些营生度日,实在经不起分毫损毁啊!”
与此同时,场中厮杀愈发凶烈,罡风翻涌,杀机漫天。
其出手战法狂悍凌厉,冥道神兵随心幻化,右手自墙体之内抽出一杆丈许长冥矛,矛尖轻抖,霎时绽出数朵黝黑枪花,寒煞慑人;
左手反握一柄森寒冥刃,每一次劈斩落下,皆能撕裂周遭虚空,划开缕缕漆黑空间裂痕。
长矛主攻上盘要害,短刃专斩下盘路数,一长一短相辅相成,招式衔接无缝,攻守皆是凌厉无匹。
古冶渐感气力不支,几番硬碰硬酣战过后,握剑虎口已然崩裂渗血,殷红血珠顺着古朴剑柄缓缓滴落而下。
大半攻势皆是由徐子轩独自抵挡,他静立于漫天白羽翻飞之间,身上白羽战衣早已被利刃划出数道狰狞破口。
可他身姿依旧稳若磐石,出招迅捷精准,一次次挺身迎上冥兵狂猛攻势,不曾有半分退避怯意。
就在此时,黑衣人虚晃一矛逼退古冶,反手从冥墙中拔出一柄通体墨黑的狭长长剑。
此剑异于寻常冥兵凶戾之态,剑身纤薄窄细,锋刃之上萦绕一层近乎剔透的血色寒芒,煞气内敛却愈发阴毒。
他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斜掠而出,寒剑无声直刺,悄然袭向徐子轩腰肋要害。
徐子轩猝不及防,仓促之间只得抬臂以护身灵羽硬挡。
金铁交击之声陡然尖啸刺耳,凛冽剑锋竟生生削落数片白羽,顺势在他小臂之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创口,鲜血瞬时浸染衣衫。
徐子轩强忍剧痛闷哼一声,借着兵刃相撞的反震之力抽身急退,同时右手并指成刀,自漫天纷飞白羽间凌厉横斩而出!
这一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直直劈中摇光圣子身侧黑瓶。
那是吞天魔功独有的异象,是他吞噬万般本源之后,于体内凝铸而成的道基外显。
掌影撞上黑瓶的刹那,一圈黑白交织的雄浑气浪轰然向外翻涌扩散。
古冶正巧身处气浪波及之路,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直撞胸膛,身躯瞬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挣扎着撑起半身,面色难看至极。
他一直自恃古华皇室嫡系子弟的身份,以为与这些所谓的特殊体质纵然有差距,也不会差得太多。
直至亲身浴血厮杀,方才幡然醒悟,彼此之间哪里是些许悬殊,分明是云泥之别、天堑相隔!
他紧咬牙关,心中暗忖此地乃是古华皇都,宗室自有应急之法。
沉定心神之后,他运起内劲,狠狠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这一掌力道十足,震得他五脏六腑剧烈翻涌,一口滚烫腥血喷涌而出。
精血离体之际,受秘术牵引,迅速凝作一枚流光熠熠的赤金符印。
此乃古华皇室秘传血引传讯之术,以自身精血为媒,可破尽世间禁制阻隔,穿梭虚空直达皇都宗室,求援报信。
只要族中长辈闻讯赶来,纵使这黑衣人行事诡秘、修为高深,也定然能将其就地镇压。
“去!”
古冶一声低喝,符文嗡然一颤,无视了虚空中弥漫的漆黑煞气,径直向虚空中遁去。
古冶心中一松,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半分。
就在此时,一只手掌突兀地穿透虚空。
那手掌修长莹白,五指匀称,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文弱书生的秀气,却稳稳当当地一把攥住了那枚赤金符文。
五指轻轻一合,符文便在掌心中被捏成了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血符被破,反噬之力直侵神魂,古冶只觉头颅剧痛难忍,识海阵阵震荡,眼前阵阵昏黑,又惊又怒之下失声嘶吼:
“是谁——?!”
黑衣人,也就是摇光圣子,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在半空中微微侧头,目光穿透翻涌的黑雾,精准地落在了俞珩所在的方向。
冰冷到近乎漠然的眼眸里,忽然亮起了一抹极为复杂的光芒。
俞珩对他朗声一笑:
“师弟只管放手施为便可,此间天地由我镇守,绝不容任何人脱身遁走。”
摇光圣子闻声抬眸,沉声开口:
“未曾想竟在此处与师兄相逢,还望师兄拭目一观,点评一番师弟如今的修为进境!”
话音未落,摇光圣子仰天长啸,裂云穿石,体内的圣力汹涌沸腾,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摇光圣力在他体表飞速凝结,化作一层流动的光鳞,细密而璀璨。
“飞仙!”
摇光圣子的攻击力在刹那间变得惊世无匹。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绝世仙光冲天而起,无尽绚烂霞光自体内奔涌而出,道道瑞光皆藏无上杀伐之威,夺目慑人。
徐子轩面色凝重,对方速度快至极致,他连抽身退避都来不及,那道璀璨仙芒已然转瞬及至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周身漫天灵羽尽数收拢,在身躯之外凝成一层莹白剔透、近乎虚空的坚实光茧。
他凝神聚力,一掌悍然迎出,雪白掌影与摇光圣子覆满灿灿圣光的手掌轰然相撞。
轰!
徐子轩的羽化仙衣应声碎裂,万千碎片化作漫天流萤飘散。
他身形踉跄急退,情急之下不惜引燃自身精纯本源。
片片洁白仙羽自周身纷飞而出,玄奥莫测的道韵萦绕四肢百骸,身躯之上腾起朦胧仙辉,宛若即将乘风登仙,自身气势亦随之节节暴涨。
二人全然舍弃招式,仅凭纯粹肉身道力正面死战,磅礴巨力激荡之下,楼阁穹顶琉璃玉瓦尽数崩碎飞散。
徐子轩终究是强弩之末,再度硬撼一击过后,清晰刺耳的骨裂之声骤然响起,他臂膀筋骨寸寸受损,整个人被磅礴巨力狠狠震得凌空倒飞。
摇光圣子身形如影随形紧追而上,覆满圣洁圣光的手掌轻掠而过,一缕纤细夺目的金色锐芒擦过徐子轩脖颈。
转瞬之间,头颅自颈间决然滚落,无头身躯自高空沉沉坠落。
未等躯体落地,摇光圣子已然反手轻引,自其躯体内摄出一团莹白澄澈的本源灵光。
此乃羽化体修行至今凝聚而成的羽化本源,是徐子轩毕生修为精华所聚。
那团灵光在他掌心微微挣动片刻,终究难抵吞天魔功无形吞噬之力,转瞬便被尽数吸纳,消融融入其身。
俞珩微微颔首,眉宇间漾起几分真切赞许,缓声言道:
“师弟飞仙诀已然登堂入室,如今不再是空有招式皮囊,而是真正触碰到了‘仙’之一字的玄妙真意。
放眼整片北斗疆域,也足以跻身一流天骄之列。”
摇光圣子徐徐收敛周身煌煌圣光,一身凌厉杀伐之气尽数敛藏。
他旋过身形,对着俞珩微微躬身,语气谦和:
“在师兄面前,又有何人敢妄称天骄?”
他说完这句,再度微微躬身,向师兄身后两名女子各行了一礼。
直起身形后,他眸光凝定落在俞珩身上,语声暗含几分深意,似有诸多言语欲要问询:
“师兄远赴古华皇都而来,绝非闲来游赏。恰巧师弟此番……”
俞珩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微微一笑:
“入内细谈。”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年少侍者,随口淡然吩咐:
“备一处清静雅间,再将店内招牌佳肴美酒尽数呈上。”
那年轻侍者尚且沉陷在方才斩首夺源的惊心动魄之中,心神震骇失神,耳畔空空茫茫,压根未曾听清俞珩所言半句。
一旁掌柜连忙满脸堆笑快步上前,声音爽朗热忱:
“诸位贵客快里边请!小店恰好还有上等静雅厢房空置,老朽这便亲自引路!”
说话间他狠狠横眼瞪了愣神的徒弟一眼,高声催促:
“呆站着作甚!速速去后厨备办酒菜,莫怠慢了贵客!”
年少侍者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惊惶应声,脚步匆匆一溜烟奔往后厨忙活而去。
摇光淡淡抬眸,目光冷冷扫过古冶,仅是一眼望去,便叫古冶浑身如坠冰窟,遍体生寒,心神俱颤。
俞珩见状从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幽邃黑芒,轻飘飘一点,径直落于古冶眉心之上。
玄异灵光入体刹那,古冶只觉脑中昏沉袭来,眼前天旋地转,再无力支撑,径直软软倒地,沉沉昏死过去。
俞珩敛去周身遮掩,恢复清俊绝尘的真实容色,抬手轻示意,摇光移步至旁侧清幽雅室叙话。
紫霞与觉有情也同时褪去掩饰,展露绝代真容,一左一右温婉相随,步履轻缓地跟在俞珩身侧。
摇光圣子目光扫来,一眼便认出二人来历,瞳孔骤然一缩,纵是他素来心性沉稳内敛,此刻也不由得暗自轻叹,满心感慨世事离奇。
他心中暗自思忖,女子皆心性矜傲,先天道胎与佛门菩萨更是世间顶尖绝代人物,竟能一同相伴侍奉在师兄身侧,和睦相伴毫无嫌隙,委实太过匪夷所思。
他心底暗自揣测,莫非是师兄修习了度神诀,方能令两位绝色仙子甘愿倾心相随,放下彼此身段安然共处?
百般思绪萦绕心头,终究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压下满心惊撼,紧随众人脚步一同踏入雅间之中。
第四百四十七章 信(月票加更)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
四壁悬着淡青色的锦缎,墙角立一尊青铜博山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如丝,将满室氤氲得幽静而安闲。
正中央一张圆桌,桌上已摆满了琼华轩最拿手的招牌菜肴。
琥珀色的蜜汁鹿腿切成薄片整齐码在白瓷盘中,清蒸的银鳞灵鱼卧在翠绿的荷叶上,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和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桂花酿。
掌柜亲自将最后一碟菜摆上桌,又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将桌沿上一滴不存在的油渍擦了又擦,这才弓着腰,满脸堆笑地道:
“贵客,菜都上齐了。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便是。”
俞珩微笑,态度温和:
“倒确有一事相托。我们此间发生之事,不好泄露。我已用阵纹封锁了贵阁,还要劳烦掌柜配合一二。”
掌柜的面色微微一僵。
他搓着双手,正要斟酌着说几句婉转的推托之词,却见俞珩随手一甩,一道金灿灿的流光便落在了他怀里。
是一瓶龙髓。瓶身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内部流转的金色液体,缓缓旋动时,隐隐化作一条金色小龙的虚影,昂首摆尾,吞吐霞光。
这是龙脉的精髓提炼而成的无上灵物,随便一滴放在拍卖会上,都足以让化龙境的修士打破头颅,而这一整瓶,少说也有十几滴。
掌柜的双手接住玉瓶,捧到眼前看了又看,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打开瓶塞,一缕清冽到极致的异香便从瓶口溢出,只嗅了一口,他便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了几分。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切换成了狂喜,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够了够了!贵客哪里话!别说一日,一月都成!我就在隔壁候着,贵客随时喊我,随时喊我!”
他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揣进袖里,一边鞠躬一边倒退着出了雅间,临走还不忘将房门轻轻带上,动作轻柔。
俞珩已将目光转向了对面的摇光圣子,他执起玉壶,亲自为摇光斟了一杯桂花酿,金黄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激起点点细碎的桂花瓣在杯中打旋。
“师弟此番远赴古华皇都,莫非是专程为羽化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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