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好一会儿,见两女战火稍歇,对魔女道:
“仙子,你要寻的人,我已然替你寻获。我尚需静悟轮回骨玄妙,不便久留,就此先行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去。
魔女几乎是跳起来拦住了俞珩的去路,红绳在手中晃出一道弧线,月婵被她拉得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别走啊!”魔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信她的,她在造谣啊!”
俞珩停住脚步,低头看她。
魔女急了,她一把扯过红绳,将月婵拉到身前,指着她鼻尖恶狠狠地说:
“你说清楚!不然我就把你的鞋脱了,拿去拍卖!”
月婵的面色终于变了。
拍卖衣物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都是莫大的羞辱,更要命的是,她知道魔女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清冷仙子的贴身绣鞋被拿到三千州的拍卖会上,那些仰慕补天教月婵仙子风采的不轨之徒会出多高的价钱,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我和魔女是道争。”月婵开口了,声音缓和,
“我那些言语只有七八分真。她……没有那般不堪。”
魔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月婵:
“你——你这说得什么啊!”
“七八分真”,那岂不是还有两三分确有其事?这叫解释还是继续泼脏水?
俞珩浅浅地笑了,缓缓摇了摇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魔女。
他的眼眸在这一刻格外澄澈,像是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深潭,干干净净的,映着魔女的脸。
“仙子可知?”他的嗓音温和而通透:
“修行本就是独行之路。沿途所遇之人、所历之事,皆为登临绝巅前的一道心关。”
魔女怔住。
“命运长河漫漫,芸芸众生恰似浮浪浪花。”俞珩的目光静静望着她,
“纵使两朵浪花偶然相撞、相逢一瞬,终会顺流别离,天各一方,此生再无交集。”
魔女的眸光里漾开几分茫然,
“你……此话,究竟是何意?”
俞珩的目光温润柔和,语气轻缓恳切:
“仙子不必介怀我一介孤萍野客的想法,更无须解释。”
他的身形开始渐渐虚化,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慢慢洇开那样,边缘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承蒙仙子青眼相待,这份赏识善意,俞珩铭记于心,满心感念。”他的眼底一片澄澈,
“前路漫漫,道途孤远,惟愿仙子大道无羁,修行坦荡无碍,仙骨长青,容颜常驻,岁岁安然。”
魔女的嘴唇动了动,不及说什么。
“你我相逢即是缘分。缘起一时,缘尽随缘。”俞珩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山高水长,尘世路遥,便以此别——
后会有期。”
最后一个字的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他的身影已如流烟般彻底弥散在天地之间。
风吹过山谷,拂起魔女的裙角与月婵的鬓发,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魔女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从来写满狡黠得意的面孔上,流露出怅然。
月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俞珩消失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
“你家道子说不定回截天教了。”
魔女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月婵。
怅然若失的表情一瞬间被近乎野蛮的凶光取代,她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
“补天教月仙子的贴身衣物,还从未流通过三千州。”
她的手抬起来,五指在空中抓了抓。
“我会卖个好价钱!”
那只邪恶的黑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月婵。
月婵花容失色,所有的清冷从容,端凝淡泊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
她猛然后退,可腰间红绳还在魔女手里,退无可退,整个人差点仰面摔倒:
“魔女!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快住手——!!”
尖叫声惊起了密林深处一片鸟雀,纷纷扑棱棱飞上天空。
……
俞珩在百里之外显出身形,袖袍轻振,轮回至尊骨从掌中浮现,莹莹生辉,生灭交替的光芒在骨纹中缓缓流转,映得他眼底明明暗暗。
天风猎猎,将他的衣袍吹得向后翻涌,他的目光落在骨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魔女狡黠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佳人再难得,若是他们身处同一时空,他绝对以身相许。
可念头转到此处,他便摇了摇头,她们是无尽岁月之前的古人。
时光长河浩浩汤汤,冲刷一切,那些倾城绝色、那些玲珑心窍,终究不过是浪花一朵,溅起便落,再无痕迹。
他将杂念拂去,轮回至尊骨悬浮在他掌心上空三寸。
它向内坍缩,缕缕光线循环往复,像是无数条迷你的光阴长河被封在骨中,永不停歇地奔腾。
一片落叶飘过骨旁,在触碰到那层灰色光晕的瞬间开始倒飞,从枯黄变回青绿,从残破变回完整,最终收缩成一片嫩芽,然后凭空消失到不曾存在的时候。
俞珩的双瞳中倒映骨的光芒,他闭上眼,神念沉入其中。
无数道轮回的纹路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那是天地初开时便镌刻在万物底层的大道纹络。
生与死在其中交汇,往昔与未来在其中折叠,一道光从起点射向终点,又从终点折返起点,首尾相衔,无始无终。
他看见了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又在下一刻枯萎为尘;他看见了一座山峦从海底隆起,又在沧海桑田中夷为平地;
他看见了星辰从炽烈到寂灭,看见了生灵从啼哭到白骨,看见了无尽的循环,滚滚向前,不问因果。
当他的眼睛再度睁开时,眸光中有一抹黑色一闪而逝。
他抬手握拳,漆黑轮回之力从他掌心涌出。
一拳打出。
山石表面的苔藓褪去,岩石本身也在风化与新生之间疯狂往复,最终停在了一个混沌未分的状态。
一丈之内的草木先枯后荣、荣而复枯,最后变成了一小撮孢子,消散在空气中。
一小片空间被活生生打回了最原始的模样。
俞珩收回拳,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拳锋,轮回宝术,已然小成。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是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一头青色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他落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俞珩,双目炯炯有神,盯着俞珩手里的骨。
目光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你这块骨很不错。”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我要了。开个价吧。”
俞珩叹了口气。
然后,他出拳了。
轮回之力包裹拳锋,一拳无声无息地轰了出去。
男子早有防备,他冷笑一声,手臂一翻,一张古朴的长弓出现在掌中。
他搭箭、拉弦、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箭尖处凝聚一团耀眼的光芒,周围的灵气被疯狂地吸入其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松弦,箭矢拖着长长的光尾射出,撞上了俞珩的拳罡。
箭矢腐朽,箭头生锈,箭杆腐烂,符文的光芒从耀眼变暗淡,一切都在一息之间完成。
弓身也在腐朽,流光溢彩的弓臂迅速爬满锈迹,弓弦断裂成几截,碎屑从男子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低头看去,手中只剩两把铁屑,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男子惊骇,感觉到世界在急剧缩小,他的骨骼在收缩,血肉在倒退,修为在坍塌。
尊者、铭文、列阵、洞天......他一层一层地跌落下去,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变小了,皮肤变得细嫩,手上的老茧消失了,掌纹变得浅淡。
他的声音变了。
当他开口时,是一个五岁孩童清脆稚嫩的嗓音: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衣袍宽大得像个布袋罩在身上,双手是孩童的手,体内的法力只有入门弟子的微薄程度。
他的傲慢、他的自信,在这一拳之下尽数崩塌,他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出身仙殿!”他尖声喊道,惊恐地后退,绊到了自己过长的衣摆,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放我一马!”
俞珩向前迈了一步,轻轻一摘,头颅入手。
孩童的身躯轰然倒下,脖颈断口处喷出的血液是青色的,带着淡淡的药香,这是血脉不凡之人独有的异象。
俞珩低头看去,一头青色长发莹莹生辉,每一根发丝都流转宝光,细看之下,发丝表面镌刻细密的天然符文。
天生便刻有符文的肢体,放在外界也可称之为初代了。
无头残躯忽然被一股柔和的白色光芒包裹,一枚巴掌大的骨质兽牙飞出,悬在半空。
残尸发出声音,满是怨毒:
“你给我等着!我记住你的气息了,等待仙殿无穷无尽的追杀吧!”
兽牙猛地亮起,裹挟残躯便要破空遁走。
俞珩的指尖燃起一缕朱红色火焰,像浓稠的朱砂。
钉头七箭!
火焰在指尖一转,化作一枚燃烧的朱红长钉,俞珩反手一拍,长钉狠狠钉入了手中头颅的百会穴。
“啊!!!”
已经遁出数里的兽牙光团中,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炸响。
从惨叫变成了哀嚎,从哀嚎变成了呻吟,最后变成了某种含混咕噜咕噜的声响。
光团中,残躯正在腐烂,血肉在发臭,神魂在腐朽,皮肤片片剥落,露出下面迅速变黑坏死的肌理。
钉头七箭是诅咒之术,伤的不是肉身,是命格本身。
“你对我做了什么?!啊!!”
最后一声惨叫拔到最高点,然后戛然而止,腐肉碎骨从光团中簌簌落下,洒在了山林之间。
俞珩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钉头七箭已经钉下去了,诅咒会像跗骨之蛆一样顺着此人的血脉与因果蔓延,将他在仙殿中留下的命牌、魂灯、寄托印记全部腐蚀干净。
俞珩低头看向手中的头颅,一头青色长发,根根发丝晶莹剔透。
这样的材料,拿去炼一件宝具,再跟人换一门宝术,倒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他取出一方玉匣,将发丝齐根剃下,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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