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黑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秘力,藏在土壤的深处。
天地初开的混沌,沉睡万古未醒的本源,在血滴触碰黑土的瞬间,一切都苏醒了。
黑土之下,无数道若有若无的流光破土而出。
一道道、一缕缕、一片片,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秘能循着血滴的气息,如归巢之鸟般疯狂汇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血珠,一层一层地裹上去。
血珠开始泛起彩色的流光。
赤如仙火,橙似朝晖,黄若帝金,绿如灵芽,青若穹苍,蓝似界海,紫如道韵,再添一抹莹白月华、一抹玄黑混沌。
不可名状的颜色,藏着毁灭与重生、终结与开始、死亡与永恒的奥秘。
九彩交织,流转不息,无尽瑰丽。
它们像九条不同颜色的丝带,在血珠周围飞舞旋转,织成一幅绚烂到极致的画卷。
九彩霞光被黑土的秘力牵引,遵循某种宿命法则,缓缓交融归一。
褪去所有绚烂,重归一种沉凝如墨的玄黑,更显深邃神韵。
玄黑之中,隐有流光暗涌。
它们藏着破而后立的新生,下一刻,玄黑血滴舒展。
流光乍现,从血滴中喷涌而出,勾勒出最初的轮廓。
骨骼的轮廓缓缓浮现,经脉如灵脉般蜿蜒。
肌肤似凝脂般莹润,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柔软如婴儿的胎发。
发如鸦羽,浓黑如墨,从头顶倾泻而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是那种刺目的亮光。
眉如剑裁,不浓不淡,不长不短。
身躯挺拔如昆仑玉柱,肩宽腰窄,四肢修长,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完美,浑然天成。
这是道的体现,是天地法则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
一具承载未来的完美身躯,在黑土之上缓缓凝形,萦绕淡淡的黑暗光晕。
俞珩的意识,在无尽沉浮的时光长河中,缓缓苏醒。
他的意识从最深处的黑暗中浮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碎片,穿过那些在时光长河中看到的模糊画面,终于——
他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墙,将他与世界隔绝开来。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感受自己的存在,心跳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跳动,血液在经脉中流淌。
他的神魂深处,有一股莫名的明悟,如潮水般涌来。
无需推演,无需求证,冥冥之中他便已然知晓:
他跨越了万古时空,回到了一个波澜壮阔又满目疮痍的时代。
仙古乱古交接之际。
这两个纪元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分量。
仙古仙域崩塌,纪元辉煌终结的时刻;
乱古黑暗笼罩,秩序崩溃,天地间混乱,不可预测的时代。
他回到了过去,来到了一个古老、原始、也更残酷的时代。
俞珩缓缓活动身躯。
他的骨节发出一阵清越的脆响,像玉石相击。
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是他自己活着的声音。
他抬手抚过臂膀,触到的肌肤结实而有弹性,与自己跨越万古前的本来身躯几乎毫无二致。
一样的轮廓,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感。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力量在掌心凝聚,五指张开,又合拢,一遍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唯有血液,与从前不同。
他引动体内一缕气血,感受它在指尖流转,不是他熟悉的紫色,而是淡淡的九彩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莹白、玄黑。
九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血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绚烂的光痕。
九彩血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血液,心念一动,引动体内气血奔腾。
九彩血液瞬间沸腾升华,褪去所有绚烂霞光,化作沉凝如墨的黑色血液。
更沉、更重、更冷,像凝固了的深渊,它在他的经脉中流淌时,带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俞珩眉头微蹙,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黑血从指腹渗出,悬在半空中,圆润如珠,沉凝如墨。
“我这是成了葬士?”他低声自忖,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几分犹疑,
“传闻葬士以葬土为基,天生沟通生死,可这九彩归一,又好像不同……”
他盯着那滴黑血看了片刻,指尖微微一动,黑血重新融入体内。
“抑或是,成了黑血进化者?”
想不明白,暂且放下。
他闭上眼,神念内探,从眉心识海出发,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探入苦海命泉,检查自身修为。
果不其然。
紫珠将他仙台一层的修为道果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虽然因尚未完全适应这方天地而略显滞涩,但实打实的秘境法仙台根基,非常完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微微松了口气,睁开眼,举目四顾。
四周皆是冰冷的黑土,与他诞生时的那片黑土一模一样。
可如今,这片黑土已经变得平平无奇了,触感粗糙,像普通的泥土,握在掌心里,沙沙的,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像是所有的潜力都已经被他耗尽了。
他意念微动,体内神力悄然运转。
那神力从命泉深处涌出,他的身体变得轻了,开始上升。
穿透层层黑土,无声无息。
黑土从他身边流过,被他轻轻拨开,抛在身后。
土层渐薄。
他能感觉到头顶的压力在减小,黑暗在变淡,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变成深灰,变成浅灰,变成灰白,变成——
隐约有模糊的人声低语传来。
俞珩停下身形,悬浮在土层之中,凝神细听。
“该死的秦族,真是越来越贪婪,也越来越不讲手段了!”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发泄出来的愤恨。
“我们前前后后,给不老山挖了多少宝料?不计其数!可他们对待我们,却越发严苛。口粮减半,鞭刑加身,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要榨干我们最后一丝价值!”
另一道声音附和,语气里满是悔恨:
“原本说好的,只要我们奉上足够价值的宝料,就允许我们入秦族为奴效力,哪怕是做最卑贱的力士,也好过在这里受这份罪!
结果上一茬的人刚走,就换了个毛头小子来主事,全然翻脸不认账,反而变本加厉地压榨我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恨我当初没有那独臂人的胆魄,不敢拼着一口血气越狱,如今被常年压榨,神躯渐渐驽钝,修为倒退,彻底沦为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噤声!都别说话!有人来了!”
低语声瞬间消散,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锁链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传来,伴随着几声挪动。想来是那些低语的人,缩回了墙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巡视领地般的从容。
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个年轻却无比倨傲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都给我老实点!一个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嘀咕什么!不就是抽你们几鞭子吗?跟要死了一样!也配在背后嚼舌根?”
他的语气愈发阴狠:
“一人侥幸越狱而已,你们也别痴心妄想!告诉你们,那独臂人就算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
这里是恶魔岛!断然没有他存活的道理!他一个丧家之犬,必然已经死在岛屿深处!”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劈里啪啦”的脆响。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刺耳至极,那是那些已经被抽打无数次,结痂后又被抽开的旧伤。
伴随着衣物撕裂的声响,
“嗤啦——”
布料被鞭梢带起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肤。
几名犯人闷哼一声,他们愣是咬着牙,一个都没有吭声。
压抑的喘息,在死寂的囚牢里格外清晰,有人在咬牙,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哼!还敢瞪我?”
年轻声音愈发阴狠,鞭子甩动的频率愈发急促,“啪啪啪”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硬气什么?!告诉我,你们哪儿来的底气?!一群猪狗一样的东西,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别以为你们以前是什么狗屁尊者、什么天才,到了这里,你们连狗屎都不如!
我告诉你们,在这里,哪怕是点了神火的生灵,被活活打死的都不在少数,你们算什么东西?!”
俞珩静静地悬浮在土层之中,听着那些声音,一字一句,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幅画面。
恶魔岛。不老山。秦族。独臂人。
他大概知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后世独断万古的荒天帝石昊,此刻还是个刚出下界的少年。
那些囚徒口中的“独臂人”,应当是石昊的祖父。
他逃出去了,此刻正不知在岛屿的哪个角落,躲避追兵,寻找生机。
知晓了情况,他心中一定。
以他仙台一层的修为,在这片天地中或许算不上顶尖,但那些囚徒口中的“点燃神火的生灵”,以他的战力,抗衡起来应当绰绰有余。
他按照上次穿越的思路思索,若要回归,须得以所处时代之法突破某一境界才行。
“仙古法,乱古法……”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扬起,眼眸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在古法消逝的后世,随便一篇残经、一段口诀都足以让他兴奋许久,而此刻,他站在所有古法的源头。
仙古之末,乱古之初,正是那些在后世失传,只剩下只言片语的古法最鲜活的时代。
他稍感振奋,收敛气息,继续上浮。
他从泥土中探出头来,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是一座广阔的黑牢,四周是粗糙的岩石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牢房极大,足有数百丈方圆,数百个囚徒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靠着墙壁坐着,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蹲在阴影里。
他们个个脚带镣铐,脚踝处被粗重的铁环箍着,铁环上连着手指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死在墙壁上。
身缠锁链,有的从肩头斜挎到腰际,有的从胸口缠绕到腹部,有的从手臂一直缠到手腕。
披头散发,赤手赤脚,他们的头发打结了,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每个人各自坐在一个角落,沉默无声,没有人抬头。
他们坐在那里,像一座座被掏空了内在的雕塑,失去了所有期待,等待着下一个被鞭笞的日子。
俞珩收敛气息,心念一动,身上的衣物化作一件破烂的灰色囚衣,皱巴巴的,有几个破洞。
他抓了一把泥土,在身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些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囚徒一样,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悄无声息地走向一处无人关注的黑暗角落,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找了条黑链圈在自己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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