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窘迫,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去,不敢看紫霞的眼睛。
她陷入了沉默,垂眸看着俞珩的眉眼,指尖轻轻蜷缩,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底满是说不出的为难。
这段过往,哪里能轻易说出口?
她是主动靠近的,在俞珩最虚弱、最无防备、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她把他抱进怀里,脱去他的衣衫......
她是趁人之危。
她怎能对紫霞说?
说“是我主动的”?
说“他当时昏迷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我趁他重伤不醒,与他行了双修之法”?
这般带着几分逾矩,连她自己都觉得理不直气不壮的过往,面对紫霞这样一个早早便与俞珩确立关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她实在难以启齿。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泉池的水雾在两人之间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纱,久到紫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不方便说就算了”。
觉有情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看她,也不看俞珩,她轻声道:
“我与俞珩,是因佛法结缘。”她顿了顿,组织接下来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彼时我修行佛法,欲渡化世间众生,他恰逢困于心境迷障,偶入我修行之地。
我们在芸芸众生的浮沉中,不经意间缔结了因果。一缕缘丝牵系,再经世事辗转,皆是缘分推动,便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她说得淡然平静,把所有的主动都隐去,把所有的逾矩都藏起来,只留下那些可以被因果粉饰的部分。
不是她强求俞珩,而是缘分选择了他们,终究还是想在情敌面前守住几分体面。
紫霞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斟酌着,继续问道:
“那……他这些日子,可曾在你面前提及过我?”
觉有情垂眸,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
“倒是.....不曾。”
紫霞的眼神暗了暗,她沉默了一瞬,又追问了一句:
“那……其他女子呢?他有没有提起过别的红颜?”
觉有情依旧摇头,她抬眸看向紫霞,轻声反问:
“俞珩……他还有很多红颜知己吗?”
紫霞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大约还有……五个。”
“这不怪他!”觉有情脱口而出。
紫霞抬眼看向她,定定地望着觉有情,等着她的下文。
觉有情自知失言,脸颊微烫,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抚摸俞珩散落的发丝,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她语声放得极轻,似在分说,又似在自解:
“你不必多心。俞珩他本就性子温良,待人谦和,容貌清俊,谈吐风趣爽朗,从无半分骄矜之态,轻言软语,最易叫女子心生倾慕。
何况他名震天下,乃是世间罕有的天骄,自有光华锋芒,惹人瞩目。”
她娓娓道来,语气愈发平和:
“他生来不擅拒人,心性太软,纵是知晓女儿家心意,也不忍苛责伤人,只婉转避让,反倒更易引人遐思。
更兼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一股无形气韵,天生便带着勾牵人心的引力,叫人目光难移。
这并非他有意招惹,只是本性流露,连他自己,或许也未曾察觉。”
紫霞静静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勾,那抹淡笑几不可见,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她语气平静,似已看淡:
“原是如此。女子遇上他,便如入了魔障,甘愿倾心相随……”
‘就如你一般’她在心中补充未尽之言。
觉有情读懂了她眼底深意,面颊微热,却不再闪躲,只轻轻一叹,将话题从儿女情长拉回眼前危局。
神色渐转凝重,眉心微蹙:
“俞珩之伤,根源在四大皇朝。要救他,终究要与他们交涉。
只是四大皇朝势盖诸天,底蕴深不可测,传承数十万年,帝兵在握,此事艰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语速慢了些,一边想一边说:
“俞珩曾与我提及,先前与四大皇朝对峙时,大夏皇朝并未出全力,似有隐情。
恰巧我徒乃是大夏公主,或许可以通过她旁敲侧击,探探大夏皇朝的口风。
若大夏当真不愿与俞珩为敌,或许能从中斡旋,分化四大皇朝的联盟,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紫霞抱着俞珩,微微点头。
“我在外面辗转时,也听到了大夏皇朝放水的传闻,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做不得数。更何况,仅凭我们两人,万万没有资格与不朽皇朝正面对话。不过——”
她抬眸看向觉有情,目光里带着一丝光亮:
“奇士府的诸多前辈,为了俞珩跟四大皇朝大战,他们应当可靠。
老府主亲率副府主与数十教习镇守仙府入口,逼四朝交人,浴血死战,这份情义担当,绝非虚饰。
若能求得奇士府相助,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觉有情闻言,缓缓颔首,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你说得对。奇士府是眼下唯一的指望。
老府主德高望重,奇士府在中州举足轻重,若他肯出面,大夏皇朝至少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
紫霞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虚淡的俞珩,
“我必须一直抱着他,与他保持因果联系,才能稳住他的身形。仙子,劳烦你将我们一同收起来,路上也好方便些。”
觉有情没有多言,她抬手,掌心向上,尺许来高的七宝妙树从她掌心缓缓浮现,七色交织,光华流转,散发出一股温润包容的佛光。
她心念一动,七宝妙树轻轻一摇,一道柔和的七彩霞光从树冠中刷出,轻轻柔柔地卷向紫霞和俞珩。
将两人笼罩其中,紫霞只觉得身体一轻,周围的天地骤然缩小,她与俞珩的身形化作两道微光,被收入了七宝妙树之中。
七宝妙树内部自成一方天地,紫霞抱着俞珩,盘膝坐在一片由佛光凝成的莲台之上,低头看着怀中之人,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外界,觉有情收起七宝妙树,深吸一口气。
她周身佛光暴涨,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灿烂的光辉之中,宝相庄严,慈悲而不可侵犯。
她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飞速离开了仙府世界。
流光破空,一路向东。
她穿过茫茫云海,越过巍峨山峦,从仙府世界的外围一路疾驰,朝着奇士府的方向飞去。
途中她经过几处修士聚集地,有人认出了她的身影,惊呼“西菩萨”,她没有理会,将速度催动到极致,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凭借着她西菩萨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入了奇士府深处。
老府主的居所位于奇士府最深处的一座古朴殿堂之中。
殿堂内陈设简朴,一几、一榻、一炉、一蒲团,再无他物。
香炉中燃着一炷檀香,青烟袅袅,将整座殿堂笼罩在一片安详的香气之中。
老府主就坐在蒲团之上。
他身形枯瘦,白发如雪,脸上布满了深如刀刻的皱纹,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看起来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看不出半分修为。
可觉有情知道,这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的老人,是敢堵四大皇朝的狠角色,他的修为深不可测,阅历广如烟海,在中州的话语权,甚至比某些皇朝的皇主还要重。
她定了定神,抬手一招,七宝妙树从她掌心浮现,七彩霞光微微一动。
紫霞抱着俞珩,从霞光中缓缓现身,两人齐齐躬身,声音急切:
“还请府主出手搭救!”
老府主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觉有情手中的七宝妙树之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一件先天灵宝。温润醇厚,佛光内敛,不张扬,不跋扈,却有承载一方的气度。有情能执掌此等宝物,真是好造化!”
他的目光转向紫霞,在紫衣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欣赏:
“这女娃年纪轻轻,修为竟已达到化龙八变,根基扎实,气韵不凡,亦是难得的奇才。
先天道胎……果然是万古难遇的体质,与天地大道的亲和,旁人穷尽一生也修不来。”
他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温和:
“你们不必多礼,有何困难不妨直言。奇士府向来秉持大义,只要你们占理,老头子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为你们主持公道!”
觉有情与紫霞对视一眼。
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心中皆掠过一丝异样。
老府主言辞恳切,态度谦和,语气里满是长者对晚辈的关怀与爱护,可他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落在紫霞怀中的俞珩身上。
俞珩离老府主不过数尺之遥,只要老府主的目光稍微偏移一下,就能看见他。
可他看不见,他的目光穿过俞珩身影,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一丝不安悄然滋生,从觉有情的心底慢慢爬上来,她定了定神,试探性地开口:
“府主,您……可曾看见俞珩?”
听到这话,老府主的脸色骤变。
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自责。
“有情女娃何须多问?”他的声音沙哑,极力压制情绪,
“四大皇朝行事狠辣,将事情做绝。俞小友遭他们联手重创,如今生死不知,踪迹难寻,这都是我奇士府未能护住他,是我之过矣!”
两女悚然变色,她们的脸同时白了,浑身冰凉。
老府主竟然察觉不到俞珩的存在!
第四百零一章 乱古纪元
一枚紫珠于苍茫时光长河之中逆流而上,万古诸天的大界残片从身旁不断撞来,有的通体金黄,是某个黄金纪元崩塌后留下的碎片;
有的漆黑如墨,是暗黑纪元终结时最后的叹息;有的在燃烧,火焰已经烧了不知多少万年,却仍未熄灭......
旋即又被岁月洪流一卷而过,它随波逆溯,不知漂流了多少苍茫纪元。
时光长河掀起灭世般的滔天巨浪,浪涛翻涌间,无数破碎的时空残片沉浮显现,映照出仙域崩塌,天穹碎裂,显露出神魔喋血、尸骨填海的苍凉废墟。
一尊尊早已逝去的古老存在,于浪尖握着残缺崩毁的仙王宝兵,发出不甘而悲怆的嘶吼,声震岁月长河。
紫珠在此刻骤然爆发出贯穿古今的璀璨神光,紫华冲霄,洞穿岁月迷雾。
裹挟那滴承载无尽宿命的血珠猛地冲天一跃,挣断时光长河的无尽桎梏,带着撕裂时空的轰鸣,轰然降临在这片既已凋零倾颓,却又暗孕新生的时代。
仙古纪元的无上辉煌,已是燃到尽头的残烛,最后一缕荣光即将彻底落幕;而属于乱古的无边阴霾,已在九天之上悄然凝聚,黑云压界,风雨欲来。
紫珠循着冥冥之中命定的因果,携着一缕来自遥远未来的真灵,就此落足于此间天地。
它坠落的速度极快,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穿过崩塌的仙域碎片,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血珠无声沉坠,落入一片沉寂如墨的黑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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