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弈此刻的狼狈——他自己跳将出来,非但没能扭转乾坤,反而惹了一身洗不掉的骚,甚至被人当众戳着脊梁骨辱骂。
这般情景,也让一道忍了许久的笑声,从醉梦星月楼的高处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有趣,真真是有趣!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这些整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天!”
那笑声放肆,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江玄眉梢微挑,循声望去,便见醉梦星月楼的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站满了身影。
自己弄出的动静太大,早已到来的北溟宗,夜摩天,还有月寒宫的修士,都已从醉梦星月楼走了出来。
而让江玄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蹙的是,那率先出声之人,并非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张北域面孔。
更令他心中警兆微生的是,从这个人的身上,他嗅到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而当他目光掠过那人身后,扫过那一张张或陌生、或玩味的面孔时,他的眉头终于紧锁了起来。
像这样突兀冒出来,且自己不熟悉的人,有很多、很多。
好似看出了江玄眸中的疑惑,这令八面玲珑的林长夜率先站了出来,并朗声为江玄介绍了一下:
“这位是合欢宗的宇文道友,这位,是暗影宗的无言,还有这位……”望向那身披白骨袈裟、面带慈悲却眸含嗜血之色的僧人,林长夜有些凝重的开口道:“他是白骨王佛宗的寂魔罗佛子。”
随着林长夜的介绍,江玄的目光也一一掠过那些从醉梦星月楼中鱼贯而出的陌生身影。
除了北溟宗、夜摩天与月寒宫这三家勉强算得上“自己人”的北域仙门,还有大批魔门修士夹杂其中。
他们或抱臂冷眼旁观,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一碟开胃小菜。
与此同时,林长夜暗自传音的声线,也在江玄心湖中悄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不得不为的决绝:“抱歉,江玄,还未与你商议,但我们这样做也是无奈。”
“不知东南州域那群人得了什么逆天机缘,但他们的实力,却是在短短时日内便暴涨无数,仅凭我们北域三宗这点人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招揽外援,是如今唯一的生路,也是……必要之举。”
在他暗中解释之际,那白骨王佛宗的寂魔罗已然将目光大喇喇地投向了江玄。
他双手合十,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微笑,可那双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点森白的骨火,语调更是居高临下,仿佛在施舍一份莫大的恩赐:“能将东南州域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戏耍到这般狼狈田地——江玄,你很好,很合本佛子的胃口,你有资格,来我白骨王佛宗,坐一坐罗汉之位。”
那语气,如同君王在封赏臣子,而这,也令江玄的目光,霎时森寒了几分。
未等他开口,合欢宗的宇文诚也笑吟吟地摇着折扇,越众而出。
他的目光却径直掠过了江玄,如毒蛇吐信般在夏禾、甄又晴与洛净璃三女身上缓缓爬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浮笑意:“佛子好眼光,不过嘛,比起这位江道友,在下倒是对神霄宗的几位仙子更感兴趣。不知几位仙子可有闲暇,与在下共参那阴阳合欢的大道妙法……”
“呸!不要脸的东西!”
如此轻浮的话语,还有那肆意的目光,让夏禾气得俏脸通红,甄又晴与洛净璃亦是羞怒交加,若非顾忌场合,她们怕是早已拔剑相向。
只是,她们有所顾忌,江玄却没有。
面对宇文诚的挑衅,以及对自己师妹的侮辱,江玄并没有开口呵斥——相比于用话语呵斥,他总是更喜欢用实际行动,来让他人明白招惹自己的代价。
“呜——”
几乎就是在宇文诚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道身披灰袍的枯槁身影,便无声无息地从江玄脚下的那片阴影中站立了起来。
“呼……”
那灰袍之下,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片深邃到足以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与此同时,灰袍身影手中提着一口布满斑驳锈迹的冥钟,周身弥漫着无穷无尽的阴寒与死寂。
当这灰袍身影出现的刹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温度,连光线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那是死告晚钟,是死亡的化身。
“嗡——!”
灰影显现的下一瞬,一座巨大的、由森森死气凝聚而成的钟楼,便轰然拔地而起,将江玄与那灰袍身影笼罩其中。
无穷无尽的阴寒死气,更是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灰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石板龟裂,就连天空的大日,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影。
那恐怖的死意,仿佛要将一切生机都碾碎、拖入永恒沉寂的深渊。
如此一幕,也让方才还满脸轻浮的宇文诚,笑容骤然僵在了脸上,更有着无尽的不可思议。
“?!!”
“你竟然真的敢出手?!”
? 第192章 霸道的江玄!不退,不让,不饶!
“你竟然真的敢动手?”
江玄一言不合,便悍然祭出死告冥钟,这般决绝的举动,令宇文诚脸上轻浮的笑意如薄瓷般寸寸崩裂。
不止是他,白骨王佛宗的寂魔罗,乃至于暗影宗那位寡言如石、形迹如影的无言,此刻也齐齐怔在当场。
那一张张或倨傲、或阴鸷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不加掩饰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他竟当真狂妄到了这般地步?”
这几人如此失态,并非无的放矢。
此番前来的魔门天骄,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他们也许残忍,却从不愚蠢。
是以,先前寂魔罗的招揽、宇文诚的轻佻,这桩桩件件,都不是一时脑热的愚蠢挑衅,而是用最冷静的心思反复推敲过的棋招。
他们此举,是要以言语为刀,当着北域诸宗的面,一寸寸挫去江玄的锋锐,压灭他的气焰。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在接下来的仙魔结盟中,将主导权牢牢攥在掌心,从神霄宗身上剜下最肥的那块肉。
——北域四大仙门彼此间的合作尚且暗流汹涌、明争暗斗,仙魔之间的所谓联盟,又岂有半分真心?
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北域四大仙门尚是东南州域的盟友,与魔门互为仇雠。
此般境地下,只要能逮着一丝让神霄宗吃哑巴亏的机会,他们便绝不会有半分留情。
而在一众魔门天骄眼中,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东南州域如虎狼环伺,兵锋正盛;江玄因庞观的挑衅,刚与整个东南州域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此种情况下,正是所谓的形势比人强。
——无论宇文诚还是寂魔罗,都发自内心地认为,眼下,是江玄需要他们,而非他们需要江玄。
“东南州域兵多将广,实力远胜北域数筹不止,只要我们袖手旁观,他此番便是必败之局,绝无半分侥幸。”
“而且,若真惹恼了我们,神霄宗便是腹背受敌,被我们与东南州域联手围攻,处境只会比此刻凄惨十倍。”
“所以,只要江玄还没蠢到不可救药,便只能将这口气和着血吞下,忍下这份屈辱。”
不止如此,他们此番刻意绕过神霄宗,抢先与北溟宗、夜摩天、月寒宫接触,更是另一重阴毒的铺垫。
这些人都知晓,此番两域交锋,北域四大仙门之中,唯有神霄宗凭借江玄的力量,占得几分先机。
大厦将倾之际,神霄宗本有望将北域残存的力量统合为一。
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在江玄来得及发力之前,当着北域诸宗的面,将他的声威狠狠踩进泥里,把他统御北域的机会,彻底碾碎。
可以说,他们算尽了局势,也算透了人心。
且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演,他们都认为,以普遍理性而论,为稳住那岌岌可危的大局,江玄此番都只能忍气吞声。
其最多,不过是色厉内荏地丢几句场面话,强撑几分虚张声势的脸面罢了。
动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也是因为事情超出了预料,宇文诚几人的神色才会如此错愕。
……
“他怎么敢?!”
不止魔门天骄为江玄的举动错愕难当,远处高踞楼船之上的龙渊剑宫楚戈,与琼玉仙门的尹若兮,此刻也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眸,脸上那胜券在握的从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撕开了一道裂缝。
当那一众魔门修士从醉梦星月楼中鱼贯而出、与江玄隐隐站在一起时,这两位东南州域的领头人,神色原是颇为凝重的。
他们虽对自身暴涨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可北域四大仙门与魔门的联手,仍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他们的心口。
但很快,那份凝重便被他们强行按了下去。
“呼……北域四宗与魔门联手,这不正在我们的预料之内么。”尹若兮轻舒一口气,眸光重新变得锐利而镇定。
楚戈亦是微微颔首,冷笑一声:“不错,没什么好怕的,有会长襄助,我等早已今非昔比,纵使他们沆瀣一气,我们也无惧一战!”
按他们原本的推演,北域四宗与魔门纵然各怀鬼胎,离心离德,但面对东南州域这股足以碾碎一切的庞大压力,至少在初始阶段,他们必会捏着鼻子勉强合作,抱团取暖。
这个判断,不止楚戈与尹若兮笃信不疑,便是一直暗中观察、思忖着是否要对江玄投下重注的东方曦月,乃至作壁上观、准备坐收渔利的东海水族,也都发自内心地认可。
“如今龙渊剑宗与琼玉仙门锋芒最盛,锐不可当,北域仙宗与魔门纵有暗流汹涌,可为了大局,他们还是会携手的。”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怀揣着这份笃定,楚戈与尹若兮已悄然蓄势,做好了与仙魔联军正面硬撼的万全准备。
与此同时,他们口中那蓄势待发的攻讦之词,也已如淬毒的利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呵呵,江玄,我原以为你还是个人物,可你看看自己如今成了什么模样?竟与魔门那等污秽之徒为伍!你将神霄宗列祖列宗的颜面,都丢尽了!”
“说得好!合欢宗强掠民女,白骨王佛以稚童炼制法器,桩桩件件,人神共愤!与这些卑劣下作的东西厮混一处,你们简直——”
那义正词严的怒斥已经脱口而出,但这些话语,尚未完全说出口,便戛然而止。
楚戈的嘴唇还张着,可喉咙里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脸上的表情,更从慷慨激昂,骤然凝固成了无尽的茫然与错愕。
就在他的眼前,醉梦星月楼门前,江玄与魔门众人碰面之后,仅仅不过三息,连一句完整的寒暄都未曾说完,双方的气息便已轰然炸开,术法的光芒与滔天的杀意,已毫无征兆地撕碎了空气!
“这……”那方才还慷慨陈词的东南州域修士,也觉得自己的舌头仿佛打了结,他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尽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只余下一片茫然。
“怎么回事?神霄宗怎么……跟魔门打起来了?!”
“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东南州域才是他们眼下最大的死敌吗?!”
“这……会不会是诈?故意演给我们看?”
因眼前的一幕委实太过超乎常理,以至于东南州域的修士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第一个反应竟是不信。
但很快,他们便齐刷刷地闭了嘴。
从远处那道覆着狰狞傩面的身影身上迸发出的气势,实在太强了,那股杀意,更是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比方才对付庞观、对付白弈时,凶戾了何止十倍!
到得此刻,再无人怀疑这是演戏。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彻底无言了——为江玄那份狂傲,那份肆意,那份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劲儿,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无语凝噎。
“这等杀意,还有这毫不留手的攻击……那江玄,他分明是奔着杀人去的,这绝不可能是演戏。”
“确实不是,可你们不觉得,这江玄,也太狂了吗?”一个修士喃喃道,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在招惹了我们整个东南州域之后,他竟然还敢一言不合就跟魔门撕破脸皮?他是真的勇啊……他就不怕腹背受敌吗?!”
“无脑莽撞,行事肆意,这不正是北域修士一贯的做派么。”有人摇头苦笑,“不过,有一说一,北域修士,有事是真敢上啊。”
“其实我觉得……江玄这般行事,挺有血性的。”一个年轻的女修望着那道挡在师妹们身前、如一尊狰狞神魔般的身影,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你们没看见吗?是那个合欢宗的淫贼先出言辱他师妹,他才暴起动手的。这般作为,固然是莽夫,但为了护住身边之人,二话不说便敢与天下为敌……这份胆魄,挺让人心折的。”
因着江玄那份肆无忌惮、有我无敌的狂傲,东南州域不少修士对他的观感,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依旧觉得江玄行事粗鲁野蛮,依旧是他们的敌人,但心底却也隐隐承认——能为了师妹受辱便毫不犹豫地拔剑,不计后果,不问代价,这样的敌人,纵使再可恨,也终究称得上一个“勇”字。
当然,有人暗自赞叹,便也有人嗤之以鼻。
尹若兮便是后者,她望着那道被魔气与死意缠绕的身影,秀眉紧锁,缓缓摇头。
而正被庞观等人状若疯魔般围攻的白弈,更是于百忙之中抽空瞥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妇人之仁。”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因为这点口舌上的委屈,便与魔门撕破脸皮,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江玄,你还真是……蠢得可怜。”
愚蠢,可怜,莽撞,无脑。
此刻,围观的万千修士对江玄那份护短的血性,心底是认的。
可更多的,却是摇头叹息,众人都觉得他这般行事,委实太过肆意妄为,是将自己,连同整个神霄宗,一并推上绝路。
这等判断,若放在寻常天骄身上,其实算不得错。
莫说是寻常天骄,即便江玄是尹若兮、楚戈那一级数的顶尖人物,今日的局势,也绝讨不了半分好去。
在已与整个东南州域为敌的情况下,再悍然与魔门撕破脸皮——这般腹背受敌的绝境,想寻一线生机,太难了。
可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桩事。
江玄,他不是寻常天骄,甚至,他都不在顶尖天骄所能衡量的范畴内。
沾染了诡异之力,又因琼玉仙门与龙渊剑宫不遗余力的“宣传”,被东南州域百万修士日日夜夜以恶意浇灌——如今的他,强得可怕。
……
“江玄!住手!宇文道友绝非有意冒犯!他是我们的盟友,你当以大局为重!”
自江玄悍然出手以来,众人心中的骇浪翻涌说来虽长,可现实之中,不过才流逝了短短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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