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的错愕与震惊中挣脱出来,夜摩天的林长夜第一个做出反应。
他猛地踏前一步,沉声低喝,试图劝阻这场自毁长城的冲突。
然而,他的话音尚未落尽,便被一声毫不留情的嗤笑截断了。
“大局为重,呸!”一口唾沫直接吐到林长夜身上,实力暴涨,信心也是大增的彭万里,直接指着林长夜的鼻子怒骂了起来:“大局?我师兄才是大局!”
“还有,方才东南州域那帮伪君子说得倒是一点不错——咱们北域的脸,全被你们这些没卵蛋的废物给丢尽了!与合欢宗那等淫窟合作?与白骨王佛宗那等以稚童炼器的邪魔为伍?怎么,林长夜,你是打算把自己的道侣、姐妹,亲自送到这群魔门杂种跟前,供他们取乐吗?!”
“咔嚓!”这指名道姓、字字诛心的侮辱与怒骂,如同一只无形的利爪,将林长夜脸上那副常年挂着、八面玲珑的笑意,撕得粉碎。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牙关紧咬,骨节咯咯作响。
可更令他难以置信的,还在后头。
彭万里话音方落,神霄宗其余众人——素来沉稳的洛净璃,娇憨的夏禾,沉默的甄又晴,竟没有一人站出来“顾全大局”地劝阻。
相反,她们齐齐将目光锁定了他林长夜,那一双双眸子里,燃着的是跃跃欲试的战意,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那蓄势已久的攻势便会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
这一幕,让林长夜彻底茫然了,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到得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江玄的出手,根本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独走,那是整个神霄宗,上上下下,共同的意志!
可也正因明白了这一点,他反而愈发地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神霄宗的态度在短短数日之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逆转。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就在数日之前,神霄宗不还与我们抱着同样的打算,要与魔门暂时联手吗?’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短短一瞬,江玄与宇文诚之间的战斗,已如泼天狂潮般彻底展开。
……
凝望着江玄身后那座冲天而起、散发着无尽死寂寒意的灰白钟楼,宇文诚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但能代表合欢宗出面,他又岂会是全无斤两的草包。
脸上那抹轻浮之色尚未褪尽,他的眼底,便已掠过一抹狞厉。
“江玄,不要太嚣张了!你以为本公子会怕你!”
一声怒吼,他双袖猛地一振。
“嗡——”
霎时之间,一幅铺天盖地的画卷自他身后骤然展开。
那画卷之上,彩墨淋漓,赫然绘着上百名姿态各异、寸缕不着的仕女。
她们或横陈玉体,或媚眼如丝,玉臂粉腿交织成一片足以令凡俗血脉偾张的香艳图景。
寻常人见了,怕是要被勾得欲火焚身,心神失守。
可江玄的眸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的怒意与杀意,更是在他身上,再一次地暴涨。
他从那些仕女的眉眼之间,感受到的不是媚态,而是无穷无尽的绝望与刻入骨髓的憎恨。
这仕女图中的女子,皆有魂灵被束缚其中。
入了这合欢仕女图,对那些女子而言,便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炼狱。
她们的魂魄被永生永世囚禁于此,供人赏玩,为人奴役。
“你今日,会死在这里,死的极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玄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是从九幽深处刮上来的风。
“嗡……”
话音落下,江玄背后的那座死告冥钟,却没有立刻奏响。
这是冥钟晋升之后的全新形态——若在以往,冥钟需于外界一道一道地奏响,缓缓蓄力,直至十数道钟鸣过后,方能向敌人宣告无可挽回的死亡。
但随着江玄进阶道基,并用恶念浇灌血月神实,一切已截然不同。
如今,他只需将法力、恶念与那纯粹的死亡意蕴灌注其中,钟声便会于冥钟内部层层堆叠、疯狂积聚。
更可怕的是,因那垂钓之法而初窥因果之道的他,已能令这口冥钟于冥冥之中,与一人之命数悄然勾连。
届时,敌人的命数,便会在因果层面,被死告冥钟精准算出。
钟声奏响的那一刻,便是此人死期降临的那一刻。
此道攻击无可阻挡,无可违逆——那是从因果根源上奏响的,必死钟鸣。
而要避开这绝杀之局,唯一的法门,便是在钟声奏响之前,打断它的蓄力,摧毁它的源头。
可惜,这一切,宇文诚还一无所知。
他虽从那座灰白的钟楼上感受到了隐隐的危机,但他从骨子里便不相信,跟自己同一境界的江玄,能在钟声响起的刹那便取走他的性命。
所以,他没有急着抢攻,而是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身侧不远处的寂魔罗,试图将这个白骨王佛宗的魔佛子也拖下水。
“寂魔罗!还不动手?这个家伙太狂妄了,今日必须让他长长教训!”
? 第193章 魔罗,救我!
“寂魔罗,一起出手!”
江玄那肆无忌惮、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的姿态,让寂魔罗那张常年挂着悲悯笑意的面孔,也头一回地阴沉了下来。
而宇文诚带着怒意的呼喊,也确确实实让寂魔罗心头掠过一丝意动。
但只一瞬,他便将那份冲动压了下去。
随后,他非但没动,反而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惧怕。
此刻他心中盘踞的念头,与宇文诚如出一辙——江玄再强,也绝无可能在正面交锋中,将同为道基、且是天骄级别的宇文诚轻易斩杀。
既如此,与其现在就跳出去,不如等。
等到两人斗到两败俱伤,那才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仙魔之间有着深不见底的裂隙,而因那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本性,魔门内部的纷争与算计,远比仙门更为赤裸,更为血腥。
若能借江玄之手,将宇文诚的声名狠狠压下去,乃至于彻底重创,他寂魔罗是十分乐于见到的。
“此刻便下场,不过是锦上添花,连残羹冷炙都捞不着,等到这两个蠢货斗得精疲力竭、底牌尽出,我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去收拾残局,那才是真正的赢家。”他在心底冷笑不止,那张瘦削的面孔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悲悯众生的虚伪面具。
随后,寂魔罗更是双手合十,宝相庄严,甚至还假惺惺地干咳了两声,语调拿捏得如同一位正在主持公道的高僧大德:“咳咳——宇文道兄稍安勿躁,眼下这阵仗,终究是天骄之间的对决。若我等以二敌一,传出去未免有些过分了,更不合道义,依贫僧看,还是先让宇文道兄独自向江道友讨教讨教吧。”
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另一边,暗影宗的无言也如一道无声的影子般悄然退开,显然与他不谋而合。
“混账!”宇文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愈发难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含恨的怒骂,“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蠢货永远只知道窝里斗,我们魔门在仙魔大战中才会屡屡败于那群伪君子之手!”
然而,这含血的斥责,并未让寂魔罗与无言的神色产生半分波动。
宇文诚也心知肚明——单凭几句言语,绝无可能让这两个所谓的“同伴”改变主意。
若是身份调转,换作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他也一样会这么做。
“罢了,一切,终归还得靠我自己。”
思及此处,宇文诚脸上的忌惮与恼怒反而如潮水般退去。
“呼……”
深吸一口气,当宇文诚那双狭长的眸子再度睁开时,已燃起了属于魔门天骄的狞厉与凶悍。
随后,死死盯住江玄的他,嘴角缓缓咧开,扯出一道残忍而狰狞的笑意。
抬起手,他的指尖隔空点向江玄那张狰狞的傩面,声音沙哑而癫狂:
“江玄,你以为本公子是庞观那种不堪一击的废物吗?别太得意忘形了!本公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爬出来的魔门圣子!”
“来啊!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让本公子看看,你有什么资格,胆敢如此狂妄!”
话音未落,他更是狞笑着道:“但别说我没提醒你——等你黔驴技穷、底牌尽出的那一刻,本公子会亲手把你那张鬼脸,一寸一寸地剥下来!”
随后,他一字一顿,语气中满是狰狞与疯狂:“我会让你,还有你身后那些师妹们,都好好尝一尝——什么叫真正的炼狱!我会让你跪在地上,亲口承认,你——江玄,在这东南州域,在这天骄如云的猎场之上,根本,一文不值!”
“六欲天魔音!”
“呜呜呜——”
随着宇文诚一声厉喝,那悬浮于半空中的百美画卷骤然毫光大放。
随后,画中那百余名寸缕不着的仕女,竟如同活了过来一般,纷纷拿起种种乐器。
下一瞬,琵琶轮指如骤雨,古筝摇指裂帛帛,洞箫幽咽似鬼泣,玉笛尖啸若夜枭——百多种乐器齐齐奏响,那淫靡之音便如无数条无形无影的毒蛇,扭动着滑腻的身躯,无孔不入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直钻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音色幻空”,这乃是六欲天魔音的前四个境界,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难以窥其门径。
而宇文诚能成为合欢宗圣子,他的魔功,自是修炼到了极为高深的境地。
眼下,那音律方起,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仿佛万千朵妖花在瞬间齐齐绽放,香风入脑,撩拨着每一根经脉中潜伏的欲念。
天地灵气被这欲望之音搅动得如同沸汤,扭曲、翻涌,竟在虚空中硬生生幻化出一座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巍峨宫殿。
殿前玉阶生辉,一只只翎羽皎洁的灵鹤翩翩起舞,鸣声清越。
近乎是眨眼之间,宇文诚所处的区域,便被这魔音,生生装点成了天阙仙境。
立于那仙宫之上,被簇拥在正中的他,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谪仙临尘的气度。
而反观另一边,傩面覆脸、头角峥嵘、周身缠绕着无尽死气的江玄,在这仙境的映衬下,反倒更像是一尊闯入天宫的狰狞魔物。
这仙宫幻景方成,宇文诚心中便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尚未吐尽,他的瞳孔便骤然一缩——他清晰地感知到,江玄身后那座自出现起便一直在疯狂蓄力的灰白钟楼,其内部堆积的力量,已然攀至了某个恐怖的极限。
“他的攻击,要来了。”这个念头让宇文诚眼底闪过一抹狞厉。
可转瞬之间,他便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甚至在心底对自己厉声喝道:“他杀不死我!不——我不会败!”
“嗡——!”
也就在他这般自我暗示的同一瞬,江玄身后那道身披灰袍的枯槁身影,终于抬起了手,将那道酝酿已久的死亡宣告,彻底奏响。
“咚——!”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那死告冥钟积蓄力量之时,钟楼冲天而起,死寂气息弥漫四野,声势何等骇人。
可当那钟鸣真正响彻天地的那一刻,反而没有了惊天动地的威势。
那恢弘而幽寂的钟声,确实在一瞬间传遍了整座星落湖。
可外人听入耳中,只觉心中莫名一寂,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旋即一切感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此之外,那死寂的钟声没有掀起半分风浪,没有惊动一寸天地,更没有让云层为之变色。
“???”
“这……他的攻击,不会是落空了吧?”
这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的诡异一幕,甚至让不少围观的修士面面相觑,暗自嘀咕这江玄莫非只是个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然而,会这般想的,只有那些眼力平庸的寻常修士。
星落湖上,那些真正的天骄,在这一刻,无不身心骤然一颤,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扭转,死死地定格在了宇文诚的身上。
“哗啦——”
“呜呜——”
在钟声炸响的那一刹那,宇文诚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幻化而出的仙宫阵法催至极致。
雕梁画栋金辉流转,巍峨殿宇层层叠叠地将他拱卫于正中,与此同时,那百多种乐器奏出的靡靡之音也攀至巅峰,尖锐而淫邪的音浪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拍击而去。
他想以仙宫防御,以欲望魔音,将那宣告死亡的钟鸣硬生生抵消、冲垮。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咚——!”
那宣告死亡的钟鸣,根本不屑于借助空气或灵气的震荡来传播。
它凭依的,是冥冥中那不可见、不可触的因果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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