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众人的声音虽密集而纷杂,但核心意思却是出奇地统一——没有人看好神霄宗能赢。
他们都觉得秦红裳疯了,纷纷出言劝阻,试图让她收回这个在他们看来无异于自毁长城的决定。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这般心思。
秦秉义那一脉,此刻便颇为欣喜。
这倒不是他独具慧眼,看中了江玄的潜力。
作为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秦家内部的纷争从来不曾消停过。
秦红裳与秦秉义同属第九脉,这一脉虽稍显偏远,却是如今主脉最信赖的死忠,也正因如此,秦红裳才能执掌琼天白玉城天海商盟的阁主之位。
然而,第九脉内部亦有争锋。
秦红裳与秦秉义,都盯着那个脉主的位置。
眼下,见秦红裳即将犯下弥天大错,秦秉义非但不劝,反而故作热忱地附和道:“我支持红裳妹妹,她素来聪慧过人,既然做出这般决定,必然有其深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只消看上一眼他那隐隐翘起的嘴角,便知其心中盘算——秦红裳犯错,且是大错,家族才会不得不拿下她的阁主之位。
也唯有如此,他秦秉义才有翻身上位的机会。
只是,这算盘虽打得精明,落入旁人眼中却只余下鄙夷。
有人在心底暗叹:“愚蠢,红裳眼下所谋的绝非小事,稍有不慎便能牵连整个家族的命脉。这个时候,你不去探究其中的深意,只为一己之得失便不分好恶地附和,也难怪红裳身为女儿身,你也争不过她。”
不过,这些腹诽并未被摆上台面。
此刻众人也无暇理会秦秉义的这点龌龊心思,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秦红裳身上,并纷纷劝阻。
然而,面对满堂的劝阻与质疑,秦红裳的回应却只有寥寥数语。
她的语调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很看好江玄,且,我意已决。无论诸位同不同意,我都会动用我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全力支持他。”
“……”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骤然沉寂。
一片压抑的沉默之后,主位之上,秦家家主秦景行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沉凝如渊,听不出喜怒:“你确定要这般做?我先说清楚,家族如今的重心在东南州域,我们对龙渊剑宫与琼玉仙门更为看好。”
“若你一意孤行,去支持江玄与神霄宗,家族为了与他们撇清干系,便只能将你……从天海商盟阁主的位置上拿下来。”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这赤裸裸的后果被家主亲口道出,秦红裳的瞳孔仍是猛然一缩。
她垂在袖中的手掌更是死死攥紧,指节掐得生疼。
但仅仅犹豫了一瞬,她便抬起头,语气坚定地道:“纵使如此,我还是愿意相信江玄。”
这便是她来前便想好的豪赌。
赌输了,她虽不至于一无所有,却也会元气大伤,多年经营付诸东流。
可若是赌赢了——她自身,乃至她在家族中的地位,都将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飞跃。
甚至,那缥缈难求的元婴之机,都有可能应在这个少年身上。
“天命之子的分量,值得我倾尽所有去赌一把。”
见她的态度已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秦景行终是不再多劝。
他微微颔首,语调平淡却透着大家族的冷酷与效率:“既如此,你便放手去做吧,我会在三日后,放出你因私自行动被家族惩处、剥夺阁主之位的消息。”
话音落定,族会便进入了解散的流程。
一道道虚影陆续消散,议事厅重归空寂。
然而,大部分人离去之后,秦景行的身影却并未消失。
他深深地凝视着秦红裳,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语调也沉了几分:“虽不知你究竟为何做出这个决定,但……等下我会替你运作,设法将你调往北域,出任天海商盟在神霄宗辖地的新任阁主。另外,你可以持我的令牌,去家族祖库,挑选一件珍宝级的宝物。”
这便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永远不将所有赌注压在同一个方向。
多方投资,分散风险,方能在诡谲的乱世中绵延不灭。
在家族主力交好东南州域势力的同时,秦红裳愿意去赌江玄,秦景行便不介意暗中帮衬一把。
而这,也正是秦红裳此前说自己赌输了也只是“元气大伤”而非“一无所有”的底气所在。
然而,听罢家主的话,秦红裳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得惊人:“珍宝级……不够,想真正交好江玄,我需要灵珍级的宝物。”
这一次,秦景行沉默得更久,他定定地望着这个平素便以精明果决著称的晚辈,良久,才沉声问道:“你确定,才不过道基期的江玄,值得你做到这一步?”
“值得。”秦红裳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我知道了。”秦景行阖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决断,“以你的家族贡献,倒是可以取一件灵珍级的物资,但这需要你亲自回祖地一趟。”
……
在秦红裳为了那场豪赌而与家族长老们唇枪舌剑、据理力争之际,江玄也已为神霄宗的一众师兄弟,逐一铸好了心魔之剑。
每一柄剑的出炉,都伴随着狰狞魔影的嘶吼与同门们压抑不住的惊叹。
待最后一把剑被它的主人郑重地收入神魂之中,江玄便将所有的喧嚣关在了门外,收敛心神,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到了自身的修行之上。
有玄黄之气这等世界本源在手,他体内那株黄金律言树的成长,快得惊人。
短短三天光阴,恍若弹指,可他体内,那璀璨的神树已悍然拔升至三十六米之巨,稳稳地触及了道基初期的极限。
除此之外,大量的玄黄之气被炼入树身,也让那第二颗黄金神实,悄然凝聚了近半。
当然,最令江玄暗自欣喜的,还要数血月之树顶端那第七颗果实。
这些天来,东南州域各方势力散播的谣言愈发猖獗,琼天白玉城中,百万修士对他的恶意与日俱增。
凭借这海量的恶念浇灌,第七颗果实中孕育的幻魔,其气息之恐怖,远远超出了江玄最初的预想。
只是,让他面色微微发苦的是,正因为它太过强大,强大到连江玄自己都隐隐有些心惊,纵有黄金神树的“不移不变”与戒律锁链的双重镇压,他也不敢轻易去动用这只幻魔的力量。
“也罢……就当是多了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吧。”
……
三天修行,江玄有了大收获,但今日,亦是北域四大仙门约定的聚会之期。
除此之外,这还是封凌虚长老为江玄设下的那道考验时刻——能否压服北溟宗、夜摩天与月寒宫,将北域年轻一辈的力量攥于掌心,便看今朝了。
而他尚不知晓的是,在这一天,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远不止他们北方天域的四大仙门。
? 第189章 我打江玄?会赢吗?
今日的星落湖,不复往日的清寂,近百艘雕梁画栋的楼船错落散布于粼粼波光之上,船影幢幢,如一片浮于水面的城池。
丝竹声、谈笑声、以及压低了嗓门的密议声交织在一起,将此地的喧嚣烘托到了极致。
琼玉仙门的飞舟之上,尹若兮正凭栏而立,自纪玄闭关潜修,这位以心思缜密著称的仙子,便成了琼玉仙门新一代弟子的主事之人。
此时,她目光淡淡地扫过湖面,檀口轻启:“咱们散出去的那些话,眼下如何了?可已传遍全城?”
闻听大师姐询问,下方那名叫徐来的修士没敢怠慢,第一时间,他便上前一步,躬身禀道:“禀大师姐,这差事属下已办妥了,如今,整座琼天白玉城,上至宿老,下至走卒,无人不知云泽天宫败于江玄之手,更无人不知那位北域来的莽夫,是何等肆意张狂、粗野蛮横之辈。”
说到此处,他脸上不禁浮起一抹得色,语调也轻快了几分:“在咱们润色过的传言里,他已被描成了嗜杀成性、暴虐贪婪的魔道凶徒,眼下满城修士,无不翘首以盼,只等咱们东南州域有哪位英雄人物站出来,将那个狂徒狠狠踩在脚下。”
“哈哈,被百万之众这般日日夜夜地嫉恨诅咒,那姓江的家伙,如今怕是夜不能寐,日日提心吊胆了吧。”
这番回禀,正是尹若兮想要听到的。
是以,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然而那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被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生生截断。
“徐来,你散播谣言这桩事,做得确实漂亮。”说话之人语调慢悠悠的,却藏着一根看不见的毒针,“可你能不能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些烂事,竟牵扯到了若兮仙子的身上?”
“嗯?”
这话,使得尹若兮脸上的笑意倏然一收,眸光如冷电般转向徐来。
而后者的冷汗,更是在一瞬间便从额角滚了下来,面色煞白。
这幅心虚的模样,让尹若兮愈发笃定其中必有猫腻,她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寒意:“这里头,还牵扯到了我?”
“大、大师姐容禀!”擦了擦额头汗水,徐来满脸苦色地道:“关于您的那些腌臜话,当真不是我们放出去的啊!那是龙渊剑宫那帮下作胚子浑水摸鱼干的好事!不过、不过属下也已做了反击,把他们的人也拖下了水……”
随着徐来磕磕绊绊的诉说,尹若兮这才逐渐弄清了,为何那污蔑江玄的谣言,竟会烧到自己身上。
众所周知,若想用谣言彻底搞臭一个人,单靠“贪婪残暴”是远远不够的。
“淫邪”,才是一柄最能挑动凡俗情绪、也最能将一个人彻底污名化的毒刃。
东南州域对江玄的抹黑,自然不会漏了这一环。
在徐来等人最初放出的谣言里,江玄便是个荒淫无度的色中饿鬼,夜御百女尚不足够,还尤其喜好强掳各派仙子。
甚至,此番他南下琼天,便暗藏着猎艳的心思。
徐来虽蠢,倒也没蠢到把尹若兮的名字直接写进话本里。
但正所谓三人成虎,谣言一旦入了市井,便如脱缰的野马,再无人能掌控其走向。
那些原本只是泛泛而谈的污蔑,在口口相传中被不断添油加醋、自行“找补”。
很快,便有义愤填膺的修士自发地为谣言补上了最“合理”的细节:那江玄此番南下,除了要踩遍东南天骄,更要把东南州域最顶尖的几位仙子统统掳回北域!
而尹若兮,身为琼玉仙门最负盛名、容颜与天赋俱是绝顶的女弟子,岂能幸免?
听到此处,尹若兮的脸色已冷得几乎能刮下霜来。
她默运神识,稍稍往周遭湖面上一探,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便如污水般灌入了她的感知——
“听说那江玄生得青面獠牙,铜头铁骨,还长着三头六臂,凶残得紧!若兮仙子那般柔美娇贵的人物,若是落到他手里,啧,真不知要被蹂躏成什么模样……”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有不少女子被他活活玩弄致死,若兮仙子若真被他盯上,那可就惨喽……”
“咔嚓!”尹若兮搭在栏杆上的纤纤玉指骤然收紧,上好的灵木栏杆竟被她生生捏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自她周身溢散开来,整艘庞大的飞舟都被这股无声的怒意震得微微颤抖。
好在,徐来终究不是一点事都没干。
人性中那点亵渎高贵的卑劣天性,他比谁都清楚,也知道这等谣言一旦蔓延,便如野火燎原,根本澄清不了。
所以他采取的法子不是澄清,而是把水彻底搅浑。
此刻尹若兮除了听到关于自己的那些龌龊编排,还陆陆续续感知到了更多——东方世家的掌上明珠东方羲月,云泽天宫的水芸,乃至花千语、秦湘灵……但凡东南州域数得上名号的美人,在那些香艳而残忍的谣言里,都没能逃过江玄那魔头的淫爪。
因着这份“一视同仁”,尹若兮胸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怨气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但她仍是狠狠地剜了徐来一眼,那目光冷得后者打了个哆嗦:“这件事,待此间事了,我再与你细细分说。”
……
因这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此令尹若兮心绪难平,眉宇间更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愠恼。
但龙渊剑宫的楚戈却浑然不觉,双手环胸的他,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于他而言,琼玉仙门的大师姐吃了瘪,那便是一桩值得浮一大白的好事。
至于谣言中另一位被反复提及的当事人——东方曦月,此刻也已乘着她那艘低调却不失雅致的楼船,静静泊在了星落湖一隅。
对于谣言,她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当她的目光掠过那沸反盈天的湖面,听着耳畔传来的,那尽是那些被煽动得近乎狂热的喧嚣,她的那双黛眉,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没有逃过白弈的眼睛。
自登船以来,他的目光便几乎没有离开过东方曦月。
此刻见她蹙眉,他立时凑近一步,语调温柔而关切地道:“曦月仙子,你可是有什么忧心之处?”
“嗯。”东方曦月并未掩饰,坦然地点了点头。
她望着窗外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湖面,语调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凝重:“你不觉得,如今琼天白玉城的气氛,已被炒得过热了么?凡事过犹不及。若是这一战,我们干净利落地赢下江玄,那自然万事大吉,一切都会化为泼天的声望。可若是……败了呢?”
她微微侧首,眸光幽深如潭:“那将会有无数人的道心,因这份期待落空而轰然破碎,到那时,咱们东南州域的修士再面对江玄,恐怕就不是同仇敌忾,而是未战先怯了。”
白弈当然听懂了她的忧虑,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信,笃定得近乎狂妄:“曦月仙子多虑了,我们——会赢的。”
……
“我们会赢。”这不仅仅是白弈一人的信念,更是琼玉仙门、龙渊剑宫乃至整个东南州域天骄们共同的笃定。
这段时日以来,自身实力那近乎翻天覆地的暴涨,让他们在谋划这一切时,满心满眼只想着如何攫取那滔天的声望,从未有一瞬想过“失败”二字。
而在他们之外,那些远道而来的观局者,也抱持着差不多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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