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莉倒出来的是一团圆滚滚的,什么都不像。
乌娜拿过去端详半天,下了结论:
“是面包,你要嫁个面包师傅,往后天天有热面包吃。”
安娜莉红着脸,也把它收起来了。
轮到乌娜,铅在水里凝成一个大疙瘩,棱角歪七扭八。
三个人对着灯看了很久,安娜莉小声说:“像……像块石头。”
“那就是嫁给山了。”芙蕾妮一拍手。
“乌娜要嫁给里吉山,一辈子守在这里给病人端屎端尿。”
乌娜气鼓鼓的把疙瘩扔回水盆,溅了芙蕾妮一脸水。
莉莉安站在门边看着,有些好奇。
芙蕾妮把汤匙塞进她手里:“丽瑟小姐也来试试,你们丹麦也过安德烈节吧?”
莉莉安其实不知道丹麦过不过,但她确实感兴趣。
她握着那只汤匙把它架回火上,看着那撮碎铅一点点塌下去。
汤匙倾了过去。
嗤!铅在水里凝住了。
少女伸手去捞,冷水没过手腕。
她捞上来的是根细长的铅条,一头粗,一头慢慢收尖。
尖上还裂着道细口,正好是笔尖上出墨的那条缝。
三个姑娘凑了过来。
“是笔!”安娜莉说。
“铅做的笔……”
乌娜琢磨了会儿,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不就是铅笔嘛!丽瑟小姐要嫁个整天削铅笔的!”
“书记员。”芙蕾妮点头。
“或者是教书的。”
“说不定是个诗人,那就惨了!
听报纸上说男人要是二十多岁还一事无成,就最喜欢说自己是个诗人。”
聊到这里,三个年轻护士笑成一团。
莉莉安最近确实读过一首长诗,写的就是圣阿格尼丝节的前夜。
说姑娘们空着肚子躺到床上,不许回头,不许说话,梦里就能看见将来的丈夫。
诗的第一句她一直记得:啊,那夜苦寒……
少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铅笔,唇角微微翘起。
中学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张桌子,有个人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笔尖在纸上走得沙沙响。
………………
十二月三日,天刚亮,李察已经站在卢塞恩火车站的月台上了。
帆布包里除了惯常那些东西,还多出了他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一整套标本工具,解剖刀、骨剪、镊子、注射器、防腐药水的量杯,装在一只牛皮卷包里。
还有一块蜂蜜姜饼,饼面上用白糖霜画着一支箭射穿一只苹果。
那是威廉·退尔的故事,海尔维第的传说英雄,有点类似于罗宾汉。
伊芙琳要是在这里,大概会说苹果圆得不够,糖霜挤得太厚,姜味太淡;
格蕾要是在,大概什么也不说,掰一小角尝尝,然后抬起头说不如自己做给他吃。
正想着,车已经开动了,齿轮咬着齿条往上啃。
时间在他脑中纷杂的思绪中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目的地。
雪还在下,很细。
李察来到坡底,发现小教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件灰大衣,背对着坡,一只手握着门环,正把那扇门往里拉。
等拉上门,她这才松开手,转过身来就看见了眼前的年轻人。
少女眼睛瞪得特别大,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李察也站住了。
上一次面对面还是去年夏天,在博物馆黑土河大展的主厅里。
那一次她特地打扮过,头发盘了起来,裙子是新的,站在一群看展的太太中间。
一年多过去,她又变了。
脸颊上那点孩子气的圆褪干净了,眉毛还是浅淡的,睫毛却又长又密,雪落上去不化,一根一根挑着细白的粉。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颜色很浅,像冬天的湖面。
她站在雪里,李察看着看着,有一瞬间分不清哪边是雪,哪边是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钟楼里的寒鸦抖了抖翅膀,把尖顶上一小撮雪抖下来,簌簌落在她脚边。
她先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跟教授来的。”李察往前走了几步。
“他在湖对面的修道院看一批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座山上?”
李察没回答,他把帆布包卸下来,摸出一只系着红丝带的油纸包递过去。
“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
丝带的结被老板娘拍得有点扁了,她解开丝带,看见了那块姜饼。
一支箭,笔直地穿过一只苹果。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李察就把那张申请表讲了一遍。
莉莉安眨了眨眼睛,泪珠落在姜饼的糖霜上,洇开两个小圆点。
“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李察站在她跟前,右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
少女低头拿手背去擦脸,发现擦不干净,后来干脆把那张油纸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只露出一截下巴。
“……别看。”
“我没看。”
李察把脸转向钟楼,认真研究着那只寒鸦。
油纸后,传出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油纸慢慢放低了,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睫毛湿成一簇簇的。
莉莉安忽然想到,李察知道她的生日不奇怪,他记性好。
但李察知道她在海尔维第,知道疗养院是哪座山,还有这六天自己会来。
这些只写在一封信里,那封信的收信人是尊使。
意识到这一点,两个人谁都没说破。
莉莉安带他去看母亲。
李察站在门口,凝镜法铺开。
那个女人在帷幕那一面,有一半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他用斯芬克斯灯的能力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的绳子清清楚楚,而且绳子上有一行很小的刻痕。
他在大脑中检索了一下,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北方冻土上的文字。
霍洛威是怎么跟这根绳子扯上关系的,李察开始有了一点猜测。
他想起玛丽夫人提过的伊莲娜·萨伏洛娃,罗斯帝国最北边冻土上出来的深渊大精通。
下午,霍洛威女士到了。
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一身深灰色旅行套装。
头发盘得很低,李察看了她好几眼,每次看完都记不住对方的眉眼。
她说话带一点口音,辨不出是哪里的,好像在许多地方各住过几年。
三人坐在露台上喝茶。
“威廉姆斯先生。”霍洛威放下茶壶。
“请原谅我的好奇,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见了年轻人总忍不住问东问西,你在哪所学校念书?”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预科,这个学期刚提前结业。”李察回答。
“提前结业。”霍洛威点点头。
“很了不起,你的导师是?”
“……这次是跟莫蒂默教授出差。”
“哦?莫蒂默……”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跟品茶一样。
“我听说过他,一位很长寿的老先生。”
她端起了茶杯。
杯沿刚碰上嘴唇,一道感知线贴了过来。
李察坐着没动,茶杯端得稳稳的,任由其探测。
霍洛威看完后放下茶杯,对他笑了一下。
“年轻人,少熬点夜。”
“是。”
接下来的一刻钟,她没再问李察一句。
她跟莉莉安说山下邮局冬天几点关门,说这边医生人不坏就是爱说教,说苏黎世那家旅馆的床太软,睡得她腰疼。
说这些的时候,手套一直没摘。
三点差一刻她起身把茶叶罐收回手提包。
走到阳光房门口,她回过头对莉莉安说:
“冬至那一夜,别忘了。”
等霍洛威女士走后,莉莉安把茶杯放下,一口没动。
“她给了我一个任务。”
“冬至那天夜里,跟着……天上那支队伍往下走。
走到灵界,把一样东西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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