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炉子烧得正旺,空气里大吉岭混着煤烟。
那狗皮味他下午洗了又洗,并往里面灌了点以太,发现居然能够祛除大半。
莫蒂默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只穿着衬衫和毛背心,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公文包被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里面隐隐有着以太波动。
李察离它远远的,飘到桌子另一侧的阴影里。
老教授写的很专心。
李察有些好奇,屏住呼吸伸长脖子去看。
扉页上,还是老教授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我认得的人》
往后每一页的页眉都是个名字,名字后面括着生卒年。
眼前这一页写的是:
“托拜厄斯·雷恩(1768—1844),导师……”
这一条已经写满了七页,还没收尾。
“哈罗德·金斯利(1790—1861),同期,欠我一先令说下辈子还,我替他记着,免得他忘了。”
“伊莱亚斯·格兰特(1794—1870),同期。
拉丁文比我好,希腊文比我差,他死前我们两个也没分出高低。他死以后,就没人跟我吵了。”
莫蒂默的本子里,写家里人的只有薄薄几页纸,写母亲的一段只有两句话:
“我的母亲叫玛莎,一个字也不认识。
十一岁离开家的那天,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烤土豆。”
李察看看写家人的几页薄纸,又看看底下一大摞写满导师和同学的散页,心想莫蒂默也是从莱斯特郡一个织袜子的村子里走出来的穷孩子。
父母和哥哥姐姐留给莫蒂默的回忆,写下来只够几行字。
本子里剩下的一大半篇幅,全是后来遇到的导师和同学一个接一个填满的。
他开着灵视去看,发现本子是有温度的。
每写下一个名字,就连着一根极细的线。
线的另一头通向哪里,李察看不出来,也许通向灵界,也许哪都不通。
他想起小姨讲过的锚点。
莫蒂默活了一个多世纪,认识的人大半已经埋进了坟里。
还活着的熟人太少,已经不够替老教授记住他自己,只能先把死去的人一个一个写进本子里。
【灵容】已经掉到了三十出头,他打算马上离开。
李察刚要动身,楼下的门又响了一声,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散页的边角吹得翘了起来。
莫蒂默伸手按住纸,抬头朝房门看了一眼。
李察躲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呼吸也压到了最轻。
莫蒂默盯着房门嘟囔:“屋里的风怎么专挑我一个老头子吹。”
说到风,他又接着抱怨:“那臭小子一开窗户,把我的炉子都给吹灭了。”
莫蒂默把茶杯推到一边,从散页底下抽出一张白纸,蘸了墨水,在页眉写下一行字:
“李察·威廉姆斯,生年:待问。”
李察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纸上,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老教授写得飞快,笔几乎没停过。
这些内容早就在他心里攒好了,只等一个机会全倒出来。
“说‘还好’,就是累得站不住。”
“吃东西先把最好的拨到一边,留到最后,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改不掉。”
李察在半空里张了张嘴。
“被人夸了,会先在心里掂量一会儿,过后才开始笑。”
“心里有事,右手就去按左边胸口,以为我不知道。”
李察睁大眼睛,低下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却感觉得到右手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胸上,隔着衣服摸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发现老教授的笔还在写。
“字比刚来时工整,还是丑。”
“把一切都算的很好,但常常漏掉自己。”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莫蒂默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写:
“华兹华斯说,孩子是大人的父亲。
这孩子总是会考虑太多,给家人考虑,也给身边人考虑。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灵容:29/50。】
李察咬咬牙,飘回半关上的门。
他等了两分钟,楼下静悄悄的。
他只好自己伸手,把门往里轻轻推开。
合页“吱”地响了一声,细得像老鼠叫。
莫蒂默手里的笔停住了。
李察侧身挤出门缝,贴着走廊墙往下落,脚尖一沾地就扯下了帽子。
一股湿狗毛的味道,又从头顶冒出来。
门缝里又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知道在写什么。
第二天早上,莫蒂默下楼时精神很好。
头发梳过了,毛背心换成了外套,胃口也回来了,一口气吃掉两个煎蛋。
他端起茶吹了吹,忽然抽了抽鼻子,隔着桌子朝李察这边嗅了嗅。
“你昨天夜里抱狗了?”
李察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
“……老板娘说,我屋里进了条狗。”
“唔。”
老教授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那狗倒是不叫。”
李察低头看自己的盘子。
面包上芝士最多的那部分已经被他顺手掐下来,准备留到最后再吃。
他盯着芝士看了会儿,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对面教授两撇胡子抖了下,应该是在笑。
下午,莫蒂默拄着手杖出门临走撂下一句话:
“你今天要是再在屋里弄出什么来,我就把那面烟雾镜捐给梵蒂冈。”
李察答应得很痛快。
门一关,他立刻把盐圈重新撒好。
面板上,断枝那一栏后面多出了一个标注。
【断枝(可反转)】
体内的以太先是一顿,接着开始倒流。
断枝落刀时,以太是往外抽的。
刀刃顺着棱斜斜切下去,把一笔从目标身上剥开。
那一下有股往回拽的劲,被他硬生生截断。
现在这股劲调了个头,从他指尖往外推,推到一半又往回收。
【反转结果:接枝术式(Insitio Umbrae)】
【效果:凡经断枝截下之一笔,可接续于另一载体之上,使该载体获得此笔所行之事。】
【限制:所接之笔须为断枝亲手截下,不可凭空捏造;
所接者只可为“行”,不可为“名”;
载体与所接之笔须能相容,一个载体同时只容一枝。】
一边收割,一边嫁接,两门术式首尾相接成。
而越是出名的东西,砍下来的越留不住。
墨丘利的名片,三天就长了回去;
一件躺在墓里几百年、谁也不记得的东西,砍下来的一笔也许能接好几个月。
那么,接枝最好的来源,恰恰是这世界上最没人记得的东西。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只秘鲁口哨罐。
这只罐子在帝国没有任何记录,在热那亚只有墨丘利一个人见过。
在秘鲁那边,大概连当初把它埋下去的那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把罐子放进盐圈,右手捏着银针,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先指落点,影子从地砖缝里立起来。
它在李察左边站定,没有脸的那一面朝着桌子。
“Hic cadat!(落定!)”
针尖顺着鸟脑袋后面那道棱,斜着划了下去。
回声从罐子里出来,朝影子飞过去,停在影子胸口的位置,然后被影子自己吸了进去。
李察立刻把接枝的以太推过去,顺着灵线在影子里打了个结。
影子的轮廓晃了一下,然后它“鸣”了一声。
物质界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窗外的鸽子照旧在檐下咕咕叫,楼下老板娘在厨房里剁洋葱。
帷幕后的浅滩上,一声鸟鸣却铺了出去。
声音回来的时候,带着那片浅滩的形状。
李察又用【记录者的笔】,给影子挂上一个名字:“哨兵。”
名字落上去,影子的边沿变薄了,朝四面八方铺开,整个轮廓进入了警戒的状态。
然后它又鸣了一声。
这一声,和刚才那一声不一样了。
哨兵听见之物有了轻重缓急。
自己现在可以给影子装上“动词“,和记录者的笔的“名词“互补;
他又试了用断枝从铅卷上截下了“铅”。
他想把这种“不传话”的特性接到影子身上,让它往后对某些探查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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