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叹了口气,把欠条塞回笔记本,坐到桌前拿起笔。
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几句:
“凯瑟琳:
信收到了,兔子咬了我一口。
米兰的饭确实贵,但我只吃了两份,没有三份。
莫蒂默教授很好,在我隔壁打呼噜呢。
冬至那一夜我有别的事,我会小心。
你七月里打了个欠条,这张算利息。
——L.”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张照片。
七月里那天下午,凯瑟琳把封禁偏转仪式那沓手稿塞进他怀里,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了那张旧沙发,睡着了。
照片上,女孩歪倒在旧沙发上。
红色长发散乱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平日里的冷淡劲。
李察当时刚从斯芬克斯灯的二次蜕变里得到照相的能力,鬼使神差地就把对方难得一见的睡相拍了下来。
野兔扭过头,闻了闻后腿上缠着的纸卷,又抬起头看了看李察,眼神有点复杂。
它看完李察,转身一蹬,落回来时的光里,顺着巷子拐了两道弯,不见了。
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李察打了个寒战,脑子跟着清醒了一点。
自己把女孩子毫无防备的睡相偷拍下来,攒了四个月,今晚当作“利息”寄回给了凯瑟琳。
对方一拳能把石头打裂,甩一鞭子能把邪物抽散。
“……我到底在想什么?”
李察后悔了,他扑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黑洞洞的,那条光路早就收回去了。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莫蒂默不满的呵斥:
“……臭小子,大半夜的你开窗干什么,冷死了!”
“透气。”
“透什么气,把我屋里炉子都吹灭了。”
李察把窗关上坐回床沿,伸手捂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前段时间,老学者转交给自己的莉莉安的信。
“尊使:
那一夜谢谢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您说自己不受食,不受饮,不受誓。
我想了很久,觉得一封信应该不算在这里面,所以还是写了。
有几件事我想问,您可以不答。
您敲门的时候,先敲了两短一长,这是我和某人约定的暗号。
您离开大殿前说了一句拉丁文,Qui audet adipiscitur(敢于者得之)。
我以前在那人书桌上留过一张纸条,写的就是这个。
十二月第一周周末,我会去一趟海尔维第。
洛基要把新招的人带到圣哥达山下集合,说是要赶在冬至前认认门路。
我的导师也有事要去苏黎世,我们会先到那里,后续有一位病人要去疗养院,我们会提前到海尔维第。
如果尊使那时候也在这边,我想当面道谢。
如果尊使不认得我说的那个人,这封信就请烧掉。
如果认得……
请替我告诉他,布拉格的冬天比布里斯顿冷,窗台上那只山雀还在。
——莉(划掉)斯卡蒂”
要去疗养院的病人,那不就是莉莉安的母亲?
但对方还是有所保留,没有说的太明白。
这是要自己去推理具体地点吗?
李察把两人信摆到一起,现在凯瑟琳说别靠近山口,莉莉安要去山口,这可真是……
他重新躺到床上,巷子里有只猫从谁家屋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碰翻了一只空花盆。
第二天一早,楼下小客厅里传来争执。
莫蒂默坐在壁炉边,和旅舍老板娘对峙。
老板娘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柠檬片,脸上的表情很慈爱,和一位母亲看着不肯吃药的孩子差不多。
李察从楼梯下来,老板娘立刻转向他用热那亚土话说了一长串。
李察只听懂了大概:
她那位引水员丈夫,生前每天早上喝茶都要放柠檬,然后喝完一整天出海嗓子都不哑。
莫蒂默护着茶壶的手纹丝不动。
“你告诉她,我在帝都大学教了一百年书,嗓子从来没哑过。”
李察替他翻了。
老板娘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她说,那是因为您一百年里没在海上喊过话。”
老教授的胡子抖了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张围着黑纱的照片。
照片上的引水员留着两撇八字胡,站在一条小艇的船头。
一只手搭在舷边,眯着眼睛看镜头,可能是嫌照相馆的镁光灯太晃。
莫蒂默把护着杯口的手挪开了。
“……就一片。”
老板娘心满意足地放进去一片,又趁他不注意补了一片。
李察端着咖啡走到窗边,满意的笑了。
这事其实是昨晚老板娘给他送夜宵的时候,他主动提议的。
吃完早饭李察回到楼上,继续看《摩诃婆罗多》。
旁批里,偶尔会出现一句和正文毫不相干的日记一样的记录。
比如“今日酷热,墨干于笔尖”,或者“雨季将至,蚊群先至”。
今天他打算往后翻,翻到了写得最密的那一段:
“次大陆有种奇异的咒术,说不上仪式也谈不上术式,此法梵语谓之 satya-kriyā,我译为 Actio Veritatis(真言之行)。
其法不以咒成,以真成。
言者先陈述自身真实,再陈述自己所求。
所陈述之真越重,所求越能实现。
必须为言者自己的真实,他人的不可借用。”
“悉多(罗摩妻子)入火时亦用此法,火不能焚。
莎维德丽与阎魔同行时,亦用此法。
村中妇人为病儿求愈,亦用此法,此法不择贵贱。”
最后两行写得很小墨色也淡:
“我每次使用,从来没有应验。
或因我的真实太轻,或者心中犹疑,疑即是伪。”
李察把叶子放下,既然读到了这里,他也想试试。
先从抽屉里摸出盒火柴,把门闩插好。
他知道的真话有很多,大多数也很轻:
姓威廉姆斯,生在布里斯顿,今年十八岁,昨天晚饭吃了两份烩饭。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傻。
“如果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生在布里斯顿……那就让这根火柴划不着。”
他把火柴头按在盒子侧面砂纸上,擦了下去没着。
他又擦了一下,还是没着。
第三下火柴头红磷碎成一片,杆也从中间折断了。
李察手里的火柴杆断成了两截。
门外响起敲门声,老板娘的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
“先生?我在门口听见您擦了好几下火柴,一直没着。您
屋里的火柴受潮了,前天我在楼上晾衣服,窗户没关严,雨打进来把火柴淋湿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干燥的新火柴盒,老板娘在门外接着说:
“新的一盒是干的,您用新的。”
李察低头看了看新火柴盒,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火柴杆。
门外没有响起下楼的脚步声,老板娘还站在门外:
“还有一件事,先生您昨天说想喝热牛奶,我给您留了一杯。
放在楼下灶台上温着,您记得下来喝。”
李察没有印象昨天说过想喝牛奶,记忆往回翻。
昨天傍晚他从大学图书馆回来,在柜台前问老板娘有没有寄给李察的信。
信在亚平宁语里是 lettera,李察把重音落错了地方,前两个音节含含糊糊地连在一起,落进老板娘耳朵里大概就成了 latte,也就是牛奶。
“……谢谢您,老板娘。”李察隔着门说。
老板娘在门外答话:“不客气。你们阿尔比恩人个子矮,就该多喝点牛奶。”
说完,楼梯上的脚步声一路响到楼下。
李察把断掉的火柴扔进废纸篓,拆开干燥的火柴盒。
第二次实验他改了规矩,蜡烛点着以后把窗推开,海风从港口方向挤进屋里,火苗被风压得往屋里歪。
他用凝镜法把微循环压成一片不起纹的静水,然后开口: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姓威廉姆斯,就让火苗往窗外歪。”
风照旧往屋里吹,火苗犹豫了一下,先站直,然后慢慢地、很不情愿地逆着风往窗外歪了过去。
李察没有动日之座的光树安安稳稳,微循环里一滴以太都没有往外走,火苗是被他以外的一股力量扶着的。
火苗往窗外歪了三次呼吸的工夫,就塌回了原来的位置。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又把火苗压回了屋里的方向。
李察换了一句假话接着试:“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有布莱克本家的血脉,就让火苗往窗外歪。”
火苗照旧往屋里歪,一点犹豫都没有。
李察松了一口气,布莱克本家跟李察家里没有血缘关系,李察觉得挺欣慰。
阿什福德家的祖上看样子也没跟达人家族联过姻,要是联过姻,李察说不定还能遗传到一两手家传的术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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