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翅膀还在拍动,但就是飞不起来了。
台阶上很快就铺满了灰白一片,满地都是翅膀,没有一只能离开地面半寸。
街上卖水老头背着羊皮囊,囊口铜嘴自己往下垂落,水淌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手也抬不起来。
巷口,一个孩子的风筝栽进了邻家的晾衣绳里。
然后,宣礼塔上响起了唤礼声。
“真主至大……”
满城都在往下掉,唤礼声却往上走。
阿波菲斯远远观测到了这一幕。
搞学术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任何信仰的。
他在课堂上讲过很多次,说对着天喊话的人从来得不到回答,天空比井口都聋。
学生们在下面哄笑,他也跟着笑,然后接着讲帷幕那一侧的结构讲到下课。
此时此刻,阿波菲斯却发现自己已经朝那座塔低下了头,他对素来轻视的信仰生出了敬畏。
十几秒以后,那张嘴收了回去。
鸽子从台阶上呼啦一下全飞起来,卖水的老头骂了声什么,把皮囊甩回背上。
阿波菲斯的手能抬起来了。
他抬起手,发现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一段他绝对不会写的话。
他在那十几秒里签了什么,而且只差一点就签完了。
阿波菲斯赶紧站起来,端着那张纸放到火边烧掉,然后捡起地上的银勺。
那一位走后,黑土河达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影子。
它有七十二道影子,每一道它都花过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
麦地那画墓的工匠、盐湖旱谷里修道的隐士、马穆鲁克时期包税人的妻子、跟着拿破仑过来的法兰学者……
一,二,三……它数到七十一,发现少了一个。
缺掉的是什么,它想不起来了。
但一个空位留在那里,跟拔掉牙以后留下的牙床坑洞一样。
自己好不容易请过来的这位深渊传统的达人,白拿了它一堆好处不说,还从它身上抽了成。
黑土河达人很无奈,觉得自己这是在饮鸩止渴。
但它没得选,猎主手里握着它真名的三个音节。
每次那家伙吹号角露出半个音,它都要疼上好久。
要是有一天对方掌握了完整真名……它都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祭司大人?”
阿波菲斯大概刚从椅子上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黑土河达人问。
镜子那边,只传来一点瓷器轻碰的声响。
“……我的勺子掉进了杯底。”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嗯。”
它不打算追问,他也不打算细说。
“那就定了,时间在冬至夜,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镜面暗了下去,阿波菲斯把铜镜挂回墙上。
他取下帽子戴好,推开门。
门外站着荷鲁斯,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鼻梁那一块凹了进去。
游隼蹲在他左肩上,把脑袋埋在翅膀下。
阿波菲斯往他脸上那圈绷带上看了眼。
“今天不用你守了,去把脸治一治。”
“你这样站在我门口,别人还以为我家里在办丧事。”
这位褐肤教授走进巷子,太阳偏西了,巷口蹲着个卖椰枣的孩子。
孩子抬起头看他。
“先生,您怎么在出汗?”
阿波菲斯抬手摸了摸额头,一手的汗。
………………
旧城的铜匠街,从早到晚都是锤子声,走在街心,说话得靠喊。
正骨的老头,就住在街中段一扇绿门后面。
老头左眼是瞎的,他把荷鲁斯脸上的绷带拆下来,拿那只好眼睛凑近看了半天。
“谁打的?”
“一个大个子。”
“多大?”
荷鲁斯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只比骆驼矮一点。”
老头啊了一声:“那你还跟他打?”
“我赢了,当时两边都倒下去,我先站起来的。”
老头哈哈大笑,伸手按在他脸上用力一顶。
荷鲁斯立马闭嘴了,疼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治完了,荷鲁斯从口袋里摸出硬币丢过去。
老头去屋里调膏药,荷鲁斯坐在院子里等着,脑中思绪不停。
刚才站在阿波菲斯那扇门外面,他什么都听见了。
院子角落里,扔着一沓包膏药用的旧纸,纸上印着法兰文的药品广告。
荷鲁斯伸手扯过一张,拿指甲把字在广告页面上硬扣出来:
“冬至,圣哥达,别让你们的人靠近山口。”
写完他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攥在手心里。
绿门外面,一个希腊人扛着帆布路过。
那人在亚历山大港和开罗之间倒腾帆布,卖给城外梅纳营地的军需官做帐篷,半条旧城都认得他。
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嗓门比锤子声还大。
荷鲁斯朝他招了招手。
希腊人走进院子,看到他那张糊满膏药的脸,咂了咂嘴。
“兄弟,你这是被房梁砸到脸上了?”
“替我送个东西。”
荷鲁斯把折好的纸和两枚硬币一起递了过去。
“往马赛送,交给格拉斯卖薰衣草的那一家,老地方。”
希腊人掂了掂那张纸:“情书?”
“账单。”
“那得快。”
希腊人把纸塞进帆布卷。
“情书晚到半个月,姑娘顶多哭一场。
账单晚到半个月,是要出人命的。”
他扛着帆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这张脸,也是欠了人家钱?”
荷鲁斯没理他。
这张纸投递的非常顺利,途中甚至有阿波菲斯在保驾护航。
甚至,他还若有若无的透露给桌上的其他人,然后再诱导他们也把消息散布出去。
荷鲁斯那张最后落到了赫卡忒手里,纸上有铜屑和霉干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鸟的羽毛灰。
这可能是一句真话,也可能是诱饵。
引她的人去山口,或者引她的人都躲开山口。
她把这两种可能在织机上各拉了一根线,看它们往哪边。
两边都没动静,没办法,赫卡忒只能让自己这桌其他六人自己决定。
那天夜里六只信使从那座靠海的屋子里出发,往六个方向去了。
另一边,凯瑟琳坐在旅店二楼里,十根手指头缠着布。
前天夜里,她跟着一个塞尔维亚神父去了瓦尔达尔河上游一个村子。
那场雪冻死了一整队从北边退下来的人,冻死在路边后,天亮以后这些人怎么也躺不下去,一个挨一个站着朝北望。
村里的希腊老太太管这种邪物叫“不腐的人”,于是,凯瑟琳甩了一夜的鞭子。
鞭梢抽下去,那些站着的人才倒下,脸上有了死人该有的样子。
天亮回来,她手指头冻得发紫,而且掌心老是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空着手,却好像握着什么。
她忍不住拿小臂去量桌子,量门框,量麦克菲伊教授随身带的那本书。
最后量得白发巨人直皱眉头,要不是念她是个女孩子,早就一个大耳刮子呼过去了。
麦克菲伊今天刚从阿索斯山回来。
半岛上二十座修道院,一千年来不许女人上岸,连母鸡都不许养。
他们到了码头,修士们客客气气地把凯瑟琳拦在了船上。
她在船上写了整整好几页纸抗议,麦克菲伊一页一页读完,折好还给了她。
“母猫好像可以。”白发巨人当时说。
凯瑟琳在本子上写:“那我扮成猫。”
最后她没扮成功,教授只能一个人在山上待了半个月,抄回来一大箱拜占庭的手稿,外加一身的跳蚤。
此刻麦克菲伊坐在屋子另一头,拿把小铁梳子梳自己的胡子。
梳一下就看两眼梳齿,表情十分严肃。
就在这时,灰蛾子落在凯瑟琳的本子上。
她把布缠着的手指头伸过去,蛾子翅膀一合就化成一张纸。
纸上是赫卡忒的笔迹:“冬至,圣哥达,别让你们的人靠近山口。”
后面附了一行备注:此情报来源不明。
凯瑟琳翻开本子走到麦克菲伊旁边,很急的写了一行字:“李察在亚平宁!”
写完,她又忍不住在“亚平宁”下画了强调线。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