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港后街那间阁楼,洛基坐在桌前把一张纸摊平。
纸上写的当然是招人的广告。
他这一个月往北地各处撒了不少,哥德堡、卑尔根、克里斯蒂安尼亚,还有几处不挂招牌的酒馆。
广告上的话他改过好几遍,改到最后只剩下最关键的那几行信息。
来的人比他想象中多,第一个星期来了六个,第二个星期来了十一个。
到第三个星期,有一天早上他推开门,楼梯上坐着四个,其中一个裤脚上还带着渔船上的鳞。
门票钱也源源不断涌进来,这可比自己费劲巴拉当掮客要省力得多。
洛基拿起笔,在招贴的广告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次要下到深界,撑不住的就不用来了。”
这是猎主那边要他写的。
尤尔前夜,队伍要往帷幕极深处走。
招来的人得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然很可能在路上顶不住压力就死了。
在那种地方死了,灵都收不进猎册,只会白白散掉。
洛基自己倒是巴不得这样子,那他就能白白收一波钱。
但猎主到底还是守一些规矩的,出猎之前参与者必须要有知情权,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条规矩。
洛基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猎主要下深界,这条消息其实很值钱。
而且这是一道时效性特别强的消息,越早卖出去越值钱。
他手里还有另一个消息。
洛基事后查阅资料,发现以前狂猎中根本没有尊使这个职位的。
也就是说,这个尊使很可能就是不久前才冒出来的……再结合阿波菲斯最近到处打听的事,很多线索都能连起来。
很快,有买家从马赛过来。
那人祖上是威尼斯人,三代前挪到了马赛。
他也是中间商,什么都中转,今天转一船橄榄油,明天转一条神秘侧的线索。
两个人在港口后街一家酒馆里,坐了一个半小时。
买家先问了好几遍,消息到底从哪里来?
洛基答得毫不迟疑:“猎主让我往外发的招人广告,你要不要看原件?”
看了原件,这位中间商手都在颤。
原件上是老学者那手端端正正的字,右下角还有被鹿角尖压出来的凹痕。
凡是能做这一行的,都认得那种凹痕代表着谁。
这广告,还真是猎主那边认可的。
价钱谈了四十分钟,最后成交现金一万克朗,一件从亚历山大港来的旧奇物,以太浸得很深,来路干净;
外加一条情报——伊比利亚那一桌上个月又换了一个人。
回去的时候天上正下着雪,洛基站在自家铁门外,雪落满了兜帽。
铁门另一侧的玻璃上结着霜,霜自动化开,化出了一串蹄印的形状。
他把消息卖给了马赛的买家,马赛的买家又把消息递给亚历山大港的上家;
亚历山大港的上家,再把消息送进开罗城南一间没挂招牌的屋子。
阿波菲斯坐在屋子里读完了两则消息。
一则说猎主要下深界,另一个说狂猎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位尊使。
单看一则都还好,两则拼在一起,阿波菲斯觉得抓到了关键,黑土河达人的事终于有了线索。
阿波菲斯站起身,取下挂在屋子最里面墙上的铜镜,往里注入以太:“祭司大人。”
铜镜另一面很久都没有声音,阿波菲斯不着急就站着等。
大概过了一刻钟,镜面黑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黑土河达人终于把目光投了过来:“有事?”
阿波菲斯弯下腰:“您托付给我的事情,有进展了。”
? 第525章 唯余饥饿永存于世者
黑土河达人年轻时,在底比斯西岸泥砖小庙里守墓,闲得发慌会数供品。
一罐大麦酒、三块面包、两条鹅腿和一束蓝莲花……
后来黑土河达人不再是人,泥砖小庙塌了,守护的墓也被盗墓贼挖开,数供品的毛病一直跟到了今天。
最近几天黑土河达人照旧在数,数自己被狂猎硬拽过去干架时到底丢了几面镜子,数狂猎的队伍里一共有多少名骑手、猎主吹了几次号角。
还顺着三个音节一路往回追查到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仓库,把进过仓库的每一个人都数了一遍。
阿波菲斯站在镜子前面,把关于尊使和狂猎的两则消息禀报完,帷幕替黑土河达人出了声,声音干得跟旱河床差不多:
“这个叫尊使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波菲斯躬着身子回话:“听说尊使在北欧众神的席面上立过威,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把在座每一位的身份细节都挨个点了出来。”
黑土河达人慢慢地说:
“以前从来没有尊使,尊使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阿波菲斯没有接黑土河达人的话,黑土河达人又问:
“狂猎的队伍打算从哪里下去?”
“狂猎贴出来的招人告示上写明了集合地点,就在圣哥达山。”
镜面上浮起一层很细的纹路,黑土河达人在琢磨尊使和狂猎的消息,琢磨了一阵,忽然讲起了黑土河沼泽里的捕鸟人:
“黑土河的沼泽里,捕鸟人会用一种很老的网,两扇网面平铺在水边,网中间撒一把谷子,捕鸟人蹲在芦苇丛后面攥着绳子,等鸟落满了再一拉绳,两扇网就合拢了。
网合拢以后捕鸟人不急着收网,就蹲在网边看,看哪一只鸟挣扎得最凶,看哪一只鸟被别的鸟压在翅膀底下护着。”
阿波菲斯把背在身后的手松开:
“您要在猎主下潜的路上布一张这样的网,看它会保护谁?”
“我会请人做一只口袋。”
黑土河达人纠正他。
“到时候队伍里所有人都会往下掉,猎主这个守财奴,救人也要算账。
它先拽哪个,那就是它最舍不得丢的。”
“这个最舍不得丢的,即使不是递音节的人,他/她肯定也具备足够的价值。”
阿波菲斯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非常简单粗暴。
但往往越是简单的计策,越不容易出岔子,反正他阿波菲斯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毛病,就是实施起来太难了。
“祭司大人,恕我多问两句。”
“问。”
“猎主那支队伍至少有几万骑,您打算做多大的口袋?
而且您怎么确保您的口袋,不会被猎主的箭给射破?”
这是关键,要是以前黑土河达人有这个能耐,它早就这么干了。
镜子那边,很干脆的承认了。
“我自己做不了。”
阿波菲斯停住了脚。
“但我认识一张深渊中的嘴。”
镜面暗了下去,屋里只剩下那点斜阳。
阿波菲斯把铜镜挂回墙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走到窗边。
这个十一月里,开罗城塞满了伤员。
亚历山大港每天开来医院列车,赫利奥波利斯(太阳城)饭店的舞厅里摆了几百张行军床,水晶吊灯下躺着的全是从加里波利抬下来的人。
月亮公园的旋转木马停了,木马背上晾着绷带,滑梯下则搭起了帐篷。
谢菲尔德饭店的露台上坐着地图部门的年轻军官,每天中午摊开西奈的草图。
他们一边吃冰一边往纸上画等高线,画到兴头上,会拿叉子戳着沙漠那一块,争论哪里有井。
与此同时,黑土河达人要去找一位比它更古老,也比它更不讲理的来帮忙。
摆好祭品,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镜子都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着,只留脚边一面用来照自己的影子。
然后它开始呼唤那一位:
“沉于无底之喉,与荒芜同在者。”
念完第一句,它先低头确认自己影子还在不在。
金字塔里,那片殁声凝成的黑潮安静了。
这些沉积了几百上千年的死者之声,从来没有一刻停过。
黑土河达人自己都已经习惯当成背景音,现在突然没了。
“曾以一口吞尽国度者。”
念完第二句,它又低头去看。
影子还在,只是往下塌陷了。
黑土河达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底比斯读过的一块残碑。
碑上说“海上来了很多人,赫梯没有了,阿拉西亚没有了,乌加里特的信写到一半”。
那是青铜时代的崩溃。
“舌已离去,胃已成渊,唯余饥饿永存于世者。”
第三句念完了。
深界里本来就没有风声,也没有光,但黑土河达人却能感觉到周围一切全都停滞了。
金字塔连同它自己一起往下滑落。
它藏在自己最深褶子里的那几面镜子,镜面里倒影全部往镜框下沿滑,挤成一团。
那一位没有来,只把自己的嘴放在了金字塔门口。
在那张嘴的范围里,一切“往上”的动作都需要理由,一切“往下”的动作都不再需要。
开罗城南,阿波菲斯正拿小银勺搅咖啡,勺子突然从他指间滑了出去。
沿着杯壁一路往下,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伸手想去捞,却抬不起手。
阿波菲斯找不到把手抬起来的理由,这比手单纯被人压住或者吸住更可怕。
捞勺子做什么?勺子在地上待着好好的。
往下坠落,比往上爬不是更舒服吗?
阿波菲斯刚生出这个念头,立马警醒过来。
窗外,城北那座清真寺的圆顶上,每到这个点都有群鸽子绕着飞。
今天,它们飞着飞着就自己从天上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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