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757章

  木盒里装着一小块白色的大理石,只有拇指大小,雕成了人的鼻子形状。

  这位教授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却说出了不太乐观的事情。

  “诸位,三天前委员会尝试着搬运一份工坊文件。

  我们刚从大教堂工坊档案库里,取出了一卷1402年的资料送到布雷拉宫。”

  “当天夜里大教堂南面的尖塔上,一尊圣徒雕像的鼻子就掉了下来。

  喏,这就是那个雕像掉下来的鼻子。”

  这话一出来,场上气氛急转直下。

  圣徒雕像掉了鼻子,而且还这么巧。

  放在神秘侧里,这就是凶兆啊。

  今天开会多了一个人,是个在大教堂工坊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头,被塔莉亚费罗教授专门请来。

  老工头这时候也说话了,嗓音粗砺沙哑。

  “掉鼻子的那个圣徒雕像,就是 1403年雕出来的。”

  罗马来的那个官员咳嗽一声,他已经在米兰待了一个月了,脸上的疲惫一天比一天深。

  “教授,工匠先生,我理解诸位的心情。

  不过从科学角度讲,大理石受了霜冻出现裂缝,然后脱落……”

  “现在是十一月初,米兰还没到霜冻的时候。”老工头冷哼一声。

  “那尊圣徒像在尖塔上站了五百年,五百个冬天都没掉,偏偏今年十一月掉了。”

  官员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也许它也累了。”

  塔莉亚费罗教授把大理石鼻子托在手心里。

  “米兰大教堂从 1386年开工一直修到现在,他们就必须留在工地上。”

  “但工地就在大教堂脚下,奥匈人的飞艇已经飞到维罗纳了。”

  会议中,众人继续吵吵嚷嚷。

  李察撑着头,非常无聊。

  他撑着下巴听了四十分钟,总算听明白了这场架的两个结论:

  东西不能搬走,以及东西不能不搬走。

  前排的莫蒂默看了看表,默默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李察将其打开,上面是老教授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饿了就先去吃午饭,反正吵架的人下午还会继续吵。”

  到最后,莫蒂默教授和李察两个人先溜出去吃中午饭了。

  吃完午饭后,李察直接去了安布罗亚纳图书馆。

  那个老头照旧在中庭柱子下摆着棋盘。

  李察借了一本米兰大教堂工坊年鉴,准备拿到旁边去读。

  一只干瘦的手把他按住。

  “你们上午在吵什么?外面扫街的都在问,布雷拉宫是不是打起来了。”

  李察就把上午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老头一边听一边盯着自己的棋盘。

  “按你们委员会的说法,那些珍贵的资料只要出了米兰,就会变老腐坏。”

  “对,本地的教授在会上亲口讲过这个规矩。”

  老先生又问:“本馆的这些规则,你现在应该能背出来了吧?”

  李察以为这老头又在和自己逗乐,随口说道:“就是书只要在阅览区就归您管,但图书馆大门外面的街道不算阅览区。”

  老先生点点头:“图书馆的阅览区有边界,大教堂的工地当然也有边界。你想过没有,大教堂的工地到底到哪里为止?”

  李察愣了一下:“大教堂的工地……应该到大教堂广场边上为止。”

  老先生皱起眉,把年鉴从李察手上抽回去,翻到很靠前的一页:

  “米兰大教堂修了五百年,你以为修大教堂的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年鉴翻开那页抄着一份特许状,一三八七年十月由米兰领主签发的。

  上面写着,米兰领主把马焦雷湖北边、托切河谷里一整座名叫卡恩多利亚的大理石山,赐给了大教堂工坊。

  工人在卡恩多利亚山里凿出石头,把石头装上船,船顺着托切河驶进马焦雷湖出口的提契诺河。

  再拐进大运河,一路漂到米兰城南,最后停靠在大教堂背后一个专门挖出来的小码头上。

  特许状的最后一句写得清清楚楚:“卡恩多利亚山和运送石头的整条水路,全部属于工坊。”

  李察一下子明白对方意思了:“老先生,照特许状的写法,从卡恩多利亚山到米兰城南的整条水路,都算大教堂的工地?”

  “大教堂背后的小码头,六十年前就被填平改成了一条街。

  卡恩多利亚山,工坊到今天也没有卖掉。”

  李察一下子想明白了:想把资料搬出米兰城,只要一直沿着特许状上写的水路走就行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老头在李察背后提醒:“两点以前还书。”

  李察又转回来,把年鉴合上,塞回老头手里:“我已经看完了。”

  老头捧着年鉴,看着李察一路小跑穿过中庭。

  下午两点,委员会在布雷拉宫继续开会。

  李察把特许状从头到尾默写在一张纸上,请莫蒂默教授转交给塔利亚费罗教授。

  塔利亚费罗教授读完特许状,打着瞌睡兴致缺缺的老脸一下子严肃起来:“老工头。”

  老工头从门边椅子上站起来:“教授,您吩咐。”

  “卡恩多利亚山里,还有没有空着的石洞?”

  “有,山最里面的几条坑道,连工坊自己都快忘了。”

  “老坑道冬天不结冰,夏天不渗水,拿来放账本再合适不过。”

  长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官员先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

  “诸位,我也很想帮忙。按照罗马的规定,申请调拨以前必须先登记进《全国艺术与历史财产总目》。”

  长厅又安静了下来,莫蒂默教授坐在前排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开始剪指甲。

  第三天,委员会没有开会,官员先生说要给罗马拍电报请示。

  李察坐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的中庭里,抄写一六二几年的收据。

  抄烦了,他就在卡片背面接着写前几天开了头的故事:

  高卢海边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个胖子力气大得没边。

  这次写到胖子第一次掀翻罗马兵营的栅栏,站在满地头盔中间挠挠头嘟囔了一句:“这些罗马人都疯了。”

  他顺手把这句骂人话翻成亚平宁语,写在旁边:

  Sono Pazzi Questi Romani.

  SPQR,和下水井盖的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缩写刚好一致。

  李察盯着这四个词的首字母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卢卡从隔壁桌凑过来:“你一个人笑什么?”

  李察把卡片推过去。

  卢卡念了一遍,没反应过来,又和其他人一起看

  不到一分钟,半个中庭的抄写员都传看过了。

  对面桌上,高个子抄写员推了推眼镜:“这么说的话,原来古罗马的井盖是在骂自己人!”

  那不勒斯人看完整个人出了口憋了好几年的恶气。

  他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那口口水没吐错!”

  “那你退学回来就不算报应了。”高个子说。

  “不算!是他们疯了!”

  他激动得坐不住,几步冲到柱子边那块小黑板前,抓起粉笔,在“阅览区禁止喧哗”底下写了四个巨大的字母:SPQR

  “Sono……”

  “Pazzi……”

  “Questi……”

  一中庭的人再也憋不住,齐声喊了出来:“Romani!”

  笑声炸开了。

  这时,拱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官员先生夹着公文包,看样子是来图书馆查资料的。

  中庭里的笑声一下子全停了。

  李察看见高个子抄写员的脸从红变白,卢卡把头埋进稿纸里。

  那不勒斯的用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和身后四个巨大的字母一起跟官员面对面。

  官员的目光越过一排抄写员,落在黑板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看着满中庭的年轻人,眼睛慢慢红了。

  “先生们,我在米兰待了整整一个月,天天听米兰人抱怨罗马。

  早上旅馆门房抱怨罗马,中午餐馆老板抱怨罗马,晚上开完会回去,连擦皮鞋的孩子都知道要骂两句罗马。”

  他吸了吸鼻子。

  “但刚才在门外,我听见你们一起喊罗马人。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米兰,看见有人把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写在黑板上。”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记得我们有共同的祖先!”

  中庭里没有一个抄写员敢回答,官员却朝那不勒斯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不勒斯人捂着嘴,也赶紧回了个鞠躬。

  官员走到阅览室门口,又回过头来:“今晚的报告里,我会把这件事写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中庭里只安静了三秒钟。

  “他说要写进报告。”热那亚人的声音发飘。

  “报告要发回罗马。”高个子说。

  那不勒斯人终于把手从嘴上拿下来,眼神发直:“罗马会知道米兰有一群年轻人……特别爱罗马。”

  卢卡第一个撑不住,一头栽在桌上,从捂住嘴的指缝里挤出一声怪叫。

  柱子下,老先生站了起来:“阅览区禁止喧哗。”

  然后拿起板擦,把底下的 S、P、Q、R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他胡子抖了两下,才背着手回到自己棋盘边上。

  下午,官员先生从阅览室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回廊底下,被老先生隔着半个中庭瞪了一眼,只好端着咖啡走到图书馆大门外面。

  十一月七日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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